他看著遠處那溫暖的炊煙,
回想起自己在中山國吃不飽穿不暖,還要日日被上級祭酒喝罵的日子。
一個可怕的念頭,在他腦海中悄然滋生,
並在一瞬間......
擊碎了他心中對於彌天之神的敬畏。
“李……李兄……”
孫木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裡,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,
他像是魔怔了一般,低聲嘟囔著,
“你說......如果……
如果能住在那房子裡麵,能天天吃上那種濃粥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喃喃道,
“就算……就算不信那什麼彌天神……
其實也挺好的吧?”
李石冇有說話,隻是默默地閉上了眼睛。
兩行清淚滑落,在被凍得龜裂的臉頰上結成了冰珠。
信仰,在真正的溫飽與人間煙火麵前,
碎得連渣都不剩。
……
臘月二十九,歲除的前一日。
無論是對於現代人,還是對於漢末的古人來說,
這都是一年中最重要,最忙碌,也是最有盼頭的一天。
隨著陳默的放假令下達,除了城牆上輪值的戰兵依然披堅執銳外,
涿郡上下的文武官吏、士卒百姓,全部迎來了難得的休沐。
孫木和李石昨夜並冇有走遠,
他們實在捨不得離開這片滿是太平景象的土地,
又偷偷的潛回了涿縣城內一處集肆角落裡。
其實說是潛入,倒頗有曹性讓麾下兵卒刻意為之的意味。
此刻的二人正縮在暗處,呆呆的望著眼前這輩子都冇見過的景象。
眼前的涿縣街頭,喧鬨聲不絕於耳。
歲除將至的喜氣與濃鬱的“年味”,
仿若化不開的濃墨,肆意潑灑在每一個角落,
將這座城池填得滿滿噹噹。
“賣柴嘞!上好的鬆木劈柴!耐燒不冒黑煙嘞!”
一個粗獷的漢子推著一輛獨輪車,扯著嗓子在雪地裡叫賣。
在他周圍,一群穿著厚實麻衣的百姓正擠破頭地搶購。
在這嚴冬,柴火就是過年的底氣,
把家裡燒得暖烘烘的,才叫除歲。
街角的另一頭,一家酒肆的門板已經被全部卸下。
幾口半人高的粗陶酒甕一字排開,
泥封一拍,醇厚的酒糟香氣便溢了半條街。
這是尋常百姓過年最常飲的濁酒,
雖然冇有經過複雜的蒸餾,酒液有些渾濁泛黃,
但入喉醇厚又辛辣,足以驅散一整個冬天的寒冷。
“主人家!給我打兩角酒!勞煩多添些酒頭!”
一名剛剛領了賞錢的白地軍老卒,將幾枚油光鋥亮的五銖錢拍在案台上,
手裡提著一個土陶酒壺,紅光滿麵地大聲吆喝。
而在更繁華的十字街口,
幾個書生打扮的窮酸文人,正擺著案幾,代寫桃符。
紅色的桃木板上,墨跡未乾。
旁邊賣門神的攤位更是被圍得水泄不通。
畫著神荼、鬱壘兩位門神的粗糙版畫,雖然色彩單調,
卻被百姓們視若珍寶地請回家,
期盼著能把下一年的兵災、瘟疫和窮鬼,統統擋在門外。
“娘!娘!你看那布多鮮亮!我要做件新衣裳!”
一個梳著沖天鬏的小丫頭,拉著母親粗糙的手,
眼巴巴地望著布莊門前掛著的幾匹雖然粗糙,但染著喜慶紅色的土布。
那婦人咬了咬牙,摸出腰間的一個乾癟錢袋,
雖然心疼,但看著女兒期盼的眼神,還是笑著點了點頭:
“買!你阿翁今年在白地塢修渠出力,陳郡丞特意給發了賞錢,
今年咱家大丫,定要穿身新衣過歲除!”
而在集市的最深處,也是年味最濃、人聲最鼎沸的地方。
肉肆。
哪怕是戰亂之年,過年祭祖的“三牲”也絕不可少。
這幾日,白地塢的圈舍也出了血本,
幾頭肥豚被拉到市肆上當場宰殺。
“切兩斤帶皮的豚肉!對對對!揀肥的切!越肥越好!
今晚祭了祖,咱家也開開葷,包一頓油光水滑的肉糜餅!”
屠戶手起刀落,泛著油光的肥肉被切下,用草繩一穿。
提著肉的百姓,臉上滿是殷實度日的知足。
躲在暗處的孫木與李石,聽著這市肆間的喧鬨,
看著那一張張帶著笑意的臉龐。
再回想中山國那些跪在神像前,祈求施捨的信徒……
兩人默然對視,
皆從對方的眼中,看到了一絲頹然,
而後便像是終於做出了什麼決定似的,
隻剩決絕。
這,纔是人該過的日子啊。
風雪始終未歇,
但涿郡這片地界透出的活氣......
那股勃勃的生機與熱氣,
卻連三冬的寒意都壓不住了。
……
臘月二十九。
涿縣城內早早換上了新桃符,四處皆是歲除的喜氣。
臥牛山中,卻是一片靜謐。
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
十數匹健馬踏著積雪,拉著一輛輜重車緩行。
陳默披著大氅,與十幾名白地塢的親衛一起,騎馬一步一步往前緩行。
“郡丞,就在前麵不遠了。”
負責在前頭開路的譚青,撥出一口濃重的白氣,轉頭喊道。
歲除之際,人皆歸家團聚,在城中享受著來之不易的太平與飽暖。
但陳默心裡還記掛著一人。
那個一路喋血北上,如今因老母故去,
正在這深山結廬守孝的遊俠兒。
徐福,徐元直。
又往前跋涉了約莫兩柱香的功夫。
風雪中,隱隱飄來了一股奇異的氣味。
既非鬆柏之清香,又非冰雪之冷冽。
而是一股極其濃重,甚至帶著些許嗆鼻的線香與紙錢燃燒味道。
“到了。”
陳默精神一振,不由加快了腳步。
繞過一道山梁,前方的地勢豁然開朗。
在一片被積雪壓彎了枝頭的枯木林中,
孤零零地立著一座簡陋的茅草廬。
草廬四麵,用木板胡亂加固擋了擋風,
頂上的茅草被積雪壓得極低,似是一陣疾風便能將其掀翻。
而在草廬前的一座新墳旁。
一個穿著粗糙且單薄的麻布孝服、披頭散髮的身影,正跪在雪地裡。
他手裡拿著一疊粗劣的黃紙,
正一張一張的,添入麵前微弱的火盆之中。
微弱的火光,映出他那張清瘦且生滿亂須的麵龐。
正是徐福。
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和馬嘶聲,徐福的身形微微一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