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……竟有此事?!”
劉備聽罷,心中震撼之餘,
更生出幾分吞吐天地的豪氣。
不戰而屈人之兵,化異族為己用,
此等手段,何其壯哉!
“有子誠輔佐,備救世之誌,何愁不成!”
劉備一揚馬鞭,指著前方風雪中的雄城涿縣,
“年關將至,走!回城!”
“駕!”
幾十匹駿馬在雪地中揚起一陣白霧,
朝著涿縣城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……
此時的涿縣城內,漫天風雪非但未曾掩去生機,
反倒將年關的喜氣催得愈發濃烈。
這幾日,城中主乾道上的商鋪,
大多已經挑起了嶄新的布幌子,掛出新幡。
街角賣爆竹和桃符的攤位前也漸漸有了人圍攏。
這所謂“爆竹”,也是漢時過年的稀罕之物。
巷間街口,已有孩童在火堆旁,
將這一枚枚帶節的生竹擲入烈火之中。
竹節受熱爆裂,發出“砰啪”巨響與耀眼火星,
用以驅逐山魈疫鬼。
街巷裡弄飄散著熬煮粟米粥的香氣,
縱是歲暮天寒,亦透著對來年的期盼。
這是獨屬於漢代底層百姓的“年味”。
城中太守府後堂內,炭火正旺。
劉備與陳默兩人正對坐弈棋,便見田疇頂著滿頭風雪,急步邁入堂中。
“都尉,郡丞!有一事不能再拖了!”
田疇顧不得拍去肩頭落雪,神色肅然,拱手便拜。
“子泰快快請起!何事如此驚慌?”
劉備連忙上前將田疇扶起,順手從炭爐邊拿起一塊布巾遞給他。
田疇胡亂地擦了一把臉,眉頭擰成一個死結,語氣急促地稟報道:
“都尉,郡丞!入冬以來,風雪驟緊。
近十日內,南麵湧入涿郡的流民暴增數倍。
咱們白地塢和涿縣城內原有的空置房舍,皆已人滿為患,
連馬廄和柴房裡都塞得無處下腳。
新至的流民隻能在城外,暫時搭棚避風。
若再降大雪,恐有大批百姓凍斃於城外!”
田疇頓了頓,繼續道:
“按照咱們以往的安置慣例,
必須立刻征調民夫,伐木運石,為流民加建房舍。
可是……可是如今這等嚴寒,
土地凍得比鐵還硬,根本無法破土夯牆。
就算現在開始強行建造,
年關之前,也絕無可能建起足夠新流民居住的房舍!”
田疇霍然抬頭,麵帶急色道:
“可若不加建房舍,不出半月,大雪將至。
這些新來的流民,
恐有大半要被活活凍死在咱們涿郡的城牆腳下!”
聽聞此言,劉備當即起身:
“皆是我大漢赤子,豈能坐視他們凍斃於野!”
子泰,速去開啟府庫,征調城中壯丁,
便以沸水化去凍土,也要將擋風的屋舍築起來!
鑿冰掘地,備當親自執鍤為先!”
“大哥,你的心情我能理解,但內政之法,切忌盲目蠻乾。”
一直坐在案後,默默思忖此事的陳默,突然沉聲開口。
“子誠,請速速教我!”劉備麵帶急切,看向陳默。
陳默聞言,眼神微微一凝,隨即霍然起身。
他行至炭爐前,隨意翻動了幾下炭火,
再抬眼時,目光已複歸清明淵渟。
陳默緩緩轉頭,
目光如炬,直視田疇,問道:
“子泰,你方纔也說了,如今土地凍得比鐵還硬。
吾等若此時強行征調民夫,
在城外頂著風雪破土建房,會是什麼後果?”
田疇一愣,下意識地答道:
“自然是……靡費甚巨,且曠日持久。”
“且不止如此。”陳默搖頭道,
“用沸水化開凍土所夯砌的泥牆,
寒氣內蘊,其中之水斷難乾透。
這等天氣,一夜之間就會結作堅冰。
待到來日天氣稍稍轉暖,冰雪一化,
那些房舍立刻就會因為泥土酥軟而坍塌。
若流民居於其下......
恐會有覆巢喪命之虞!
此為其一。
其二,如今年節將至,
強行征調城中已經安頓下來的壯丁,去冰天雪地裡做苦力,
不僅造不出屋舍,還會讓這些壯丁平白凍餓於風雪之中!”
陳默這兩問直指利害。
劉備不通工程籌算之事,但堂下的田疇卻是聽的驚出一身冷汗。
世人行事多憑一腔熱血,
卻少有人能像陳默這般,將諸事細節算得如此通透。
“那……那依郡丞之見,究竟該如何破之?”
田疇的聲音發顫,宛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草。
陳默從袖中抽出一張白絹,鋪在案幾上。
提筆研墨,速速幾筆畫出。
“不能建木泥房舍,那便先建‘窩棚’。
此法雖不入大雅,卻可驅百姓之餘力,築其避寒之巢。”
陳默此舉,依靠的正是前世“以工代賑”的思想。
劉備與田疇麵麵相覷,皆露惑色。
“欲解此局,分作三策。”
陳默手中狼毫未停,於白絹上勾勒數筆。
“首先,需是讓流民主動伐木,意圖自救。
城中已安頓好的壯丁無法動用,卻可以告諭城外的流民,
直言,官府不養遊手好閒之徒。
想要活命,就必須出力,為自己搭建避風之所。
由老卒帶隊,將新到流民中的青壯全部組織起來,
以防他們閒在營地裡胡思亂想,乃至聚眾生事。
再給他們發下斧頭柴刀,帶入西邊避風的山中,伐木砍柴。
砍下的大圓木,就地用來在背風的山坳處、城牆根下,
搭建最簡易的半地下式的防風窩棚......額,即是我所畫之物。
不需要多堅固,隻要能擋住外麵的朔風即可!”
“至於砍下來的那些碎木和枯枝乾草,
全部運迴流民營地,交由營內老弱燃起篝火。”
陳默沉聲道,
“子泰,你當明白一個道理。
在嚴冬之中,救命的不隻是‘牆壁’,更是‘薪火’!
隻要在大雪降下前能收集到足夠多的木柴,
我等便可以在難民營裡日夜不息地生起百堆篝火,
那些流民圍著火堆,又住在擋風的半地下窩棚中,
可能不夠舒適,但絕不會被凍死!”
田疇直聽的雙目圓睜,腦海中豁然開朗。
伐木取暖,既解了凍餒之危,
又將青壯充沛的精力耗在了深山之中,可謂一石二鳥!
陳默頓了頓,笑著補充道,
“當然,這還遠遠不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