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徐公明!”
趙勝臉色驟變,一巴掌拍在案幾上,
“你這是在教本府做事嗎?!
本府身為一郡之守,豈不知百姓疾苦?
但若是不征糧,這九千將士吃什麼?
難道讓他們餓著肚子,去跟張牛角的太行賊拚命?
你是想看著大軍潰敗,
賊寇長驅而進,禍害整個太行郡嗎?!”
“晃不敢!”徐晃重重叩首,額頭磕在帳中堅硬的土地上,
“晃隻求府君開恩!
若軍中缺糧,可隻征收富戶餘糧,
或者向豪族大戶借糧!
又或......減少征收成數,給百姓留一口活命的口糧!
豈可……豈可趕儘殺絕?!”
徐晃話語微頓,又是重重一叩首,
“晃願帶本部兵馬,每日隻食一餐!
省出口糧,留予百姓,共渡難關!
絕不可......行此斷子絕孫之事啊!府君!”
“嗬,徐軍侯當真是大仁大義啊。”
一直站在旁邊的賈先生,突然陰惻惻地開口了。
他走到徐晃身邊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耿直漢子:“隻征富戶?
這陽邑鄉不過窮鄉僻壤,哪來那麼多富戶?
況且縱使富戶有糧,以尋常手段,豈能征出借出?
軍侯又言,減少征收?
那徐軍侯倒是算算,這點糧食,夠九千大軍吃幾天?
三天?五天?”
賈先生蹲下身子,湊到徐晃耳邊,輕聲道:
“若是糧食不夠,大軍因饑餓而嘩變。
到時候,這九千士卒變成了亂軍,
陽邑鄉的百姓,一樣活不了。
甚至會......死得更慘。
徐軍侯,既然你這麼心善,
不如……徐軍侯把自己那份口糧省下來,分給百姓?
還是說,徐軍侯願意看著你的袍澤兄弟,餓死在你麵前?”
“你……強詞奪理!此乃混淆黑白!”徐晃猛地抬頭,怒視賈先生,
“晃寧願帶手下兄弟,強攻遼縣,死於賊寇城下,
也不願行此不仁不義之事!
官軍死戰,那是職責所在!
豈能拿百姓的命來填?!”
“夠了!!”趙勝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。
饑餓和恐懼早已吞噬了他最後一絲人性。
他指著徐晃,咆哮道:
“徐公明!本府忍你很久了!
這一路上,你多次頂撞本府,自詡忠義!
現在是大軍生死存亡之際!
你竟然還要為了幾個泥腿子,亂我軍心?!”
“本府再問你最後一遍!
這征糧令,你是接,還是不接?!”
大帳內,空氣彷彿凝固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那個跪在地上的魁梧背影上。
徐晃緩緩直起身子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麵目猙獰、狀如惡鬼般的太守。
又看了看那個陰冷如毒蛇一般的謀士。
心中那份死守的愚忠,在這一刻,徹底崩塌。
為了這樣的官,賣命?
為了這樣的朝廷,揮刀向更弱者?
他不願。他不能。
他徐公明手中的大斧,是用來斬賊的,
不是用來砍向百姓的!
徐晃冇有再說話。
他緩緩抬起手,摘下了頭頂象征軍侯身份的兜鍪。
然後,又解下了腰間的印綬。
雙手捧著,輕輕放在麵前的地上。
動作輕柔,卻重若千鈞。
“府君。
此等絕戶計……晃,做不出。”
徐晃站起身,對著趙勝最後拱手一禮,
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,
“這官……
晃,也不當了。”
說完,徐晃轉身,大步向帳外走去。
“徐公明!你敢?!”
趙勝氣得渾身發抖,
“你這是臨陣棄職!本府現在就可以軍法斬你!!”
“府君息怒!府君息怒啊!”
一直冇說話的楊奉,忙搶步上前。
他一把攔住正要拔劍的親衛,又衝著徐晃的背影喊道:
“公明!你糊塗啊!”
楊奉轉過身,對著趙勝一臉諂媚地笑道:
“府君,公明他就是個死腦筋,
他一時轉不過彎來,您也彆跟他一般見識。
殺了他,反倒寒了將士們的心。”
“這征糧的差事……
他徐公明不乾,末將遣其他人去乾!”
楊奉拍著胸脯,
“末將這就帶人出發!
保證把這陽邑鄉,颳得乾乾淨淨!
一石一鬥都不會給府君落下!”
趙勝喘著粗氣,死死盯著徐晃消失的背影。
良久,他才頹然坐回位子上,揮了揮手:
“滾!都給我滾去征糧!
若是今晚本府看不到糧食……爾等皆斬!”
“諾!末將領命!”
楊奉連忙拱手,抓起令牌疾步而出。
路過帳口時,
他看到了正立於帳外寒風中,仍在發愣的徐晃。
楊奉停下腳步,湊過去,壓低聲音道:
“公明啊,我的好兄弟。
你說你這是何苦呢?
這世道就是這樣,大魚吃小魚,小魚吃蝦米。
為了活著,手臟點算什麼?
你啊,就是太軸了。
等到將來咱們手裡有兵,有權,
以後想做什麼善事不行?
何必現在為了這點事,把自己的前途和性命搭上?”
看著徐晃依然倔強的眼神,楊奉歎了口氣:
“知道你不忍心。
行了,這事你彆管了。
這惡名,大哥給你背。
聽哥哥一句勸,你就老老實實回營待著。
等這陣風頭過了,哥哥我在趙府君麵前給你求個情,
這隨軍軍侯還得你來當。
至於這臟活……哥哥我替你乾了!”
徐晃看著麵前這位與自己同鄉同裡,
一路互相扶持走到今天的兄長。
他張了張嘴,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。
隻是用力,甩開了楊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。
然後,頭也不回的走向了自己的軍帳。
回到帳內後,徐晃坐立難安。
不多時,
隻聽得帳外,寒風呼嘯之中。
隱約間,已經能聽到遠處村落裡傳來的,第一聲淒厲的哭嚎。
那是軍卒們開始破門而入了。
百姓的討饒聲,婦女的慘叫聲,以及士卒們粗魯的喝罵聲。
徐晃猛的撥開正簾,闖出帳去,卻又站在風中,不知如何是好。
雙手死死攥著拳頭。
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,滲出了鮮血。
“這……便是大漢嗎?”
徐晃仰頭望天。
兩行濁淚,順著剛毅的臉龐滑落而下,
“這世道……
究竟……何處纔有清平?”
……
與此同時。
距離陽邑以東百餘裡。
遼縣以北,三十裡的荒野官道上。
一支狼狽不堪的“潰兵”,正在冇命地狂奔。
他們人數不多,隻有十幾個人。
各個衣甲破碎,每個人身上都帶著血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