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河聯軍,駐紮至陽邑鄉已近十日。
晨曦微露,大營中卻無絲毫平日操練的喊殺聲。
死一般的寂靜籠罩四野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荒誕與詭異。
昨夜狂風大作,
似是將太行餘脈的枯葉,儘數捲入這死氣沉沉的營盤。
趙勝披著一件厚重狐裘,
在賈先生的陪同下,臉色鐵青地站在營轅之外。
他的目光,死死盯著幾裡外那片稀疏的胡楊林。
那裡,原本是這支大營外圍一處暗哨所在。
按理說,那裡應該由賈先生麾下,
那三百名所謂“身懷異術”的義人誌士,輪流駐紮,
以作為大軍的耳目所在。
可現在,那裡卻空空蕩蕩,人影都冇一個。
唯有十幾名趙勝派去協同駐守的親衛,
被剝得精光,僅餘一塊遮羞之布,
宛若一串串風乾臘肉,以繩索倒吊在胡楊光禿禿的枝丫之上。
深秋的寒風吹過,
十餘具軀體隨風晃晃悠悠,
口中塞滿破布,隻能發出“嗚嗚”的悲鳴聲音。
更為古怪的是,
這些親衛那凍得發紫的臉上,肚皮上,
被人用篝火炭灰,畫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符號文字。
趙勝雖然看不懂那些符號的具體含義,
但他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戲謔之意。
賈先生卻能看得懂。
在一個親衛的後背上,歪歪扭扭地寫著:
“老賈,這任務太坐牢了,爺不伺候了。”
另有一名親衛的肚皮上,畫著一隻姿勢滑稽的小烏龜,旁邊寫了一行:
“已跑路,勿念。江湖路遠,有緣再見。”
還有一個更過分,直接在親衛的屁股上寫了四個大字:
“到此一遊。”
“這……這是何意?!”
趙勝指著那些晃盪的身軀,指尖劇烈顫抖。
聲音,更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尖銳刺耳,
“賈先生!這就是你說的……
悍不畏死、忠心耿耿的義士?!
人呢?!
他們人呢?!
難不成都飛上天去了不成?!”
賈先生站在一旁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他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這群該死的外圍玩家!
對於這群把《洪流》僅僅當做一個消遣遊戲的普通玩家來說,
這種連續的高強度行軍,加上最近這幾日的斷糧捱餓,
再加上當下名為“被困”的絕望氛圍,
早已耗儘了他們所有的耐心。
這裡冇有酒肆,冇有副本,冇有獎勵,
隻有冷風和半生不熟的馬肉。
毫無遊戲體驗!
對於公會的內部成員來說,這是必須要忍受的副本開荒和攻略的過程。
但對於這三百來個,
本來就是臨時招募來湊數的外圍成員來說……
這是什麼?
這就是“坐大牢”!
都玩遊戲了,誰願意在這裡受這鳥氣?
於是,一場始料未及......
卻又在情理之中的大規模集體叛逃,便在昨夜爆發了。
他們甚至懶得和賈先生打招呼,
直接打暈了隨行監視的NPC親衛,
或是連夜拔腿開溜,或是選擇了戰時強製下線,
總之就是跑的一個不剩。
但在趙勝這個土著眼裡,這就太恐怖了。
三百個大活人,一夜之間,
就在軍營邊上,憑空消失了!
連同座下所騎的那些......
奇形怪狀的坐騎,亦是一夜之間不知所蹤。
這是妖術?還是有鬼神作祟?
“府君息怒。”
賈先生深吸了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頭那股想要罵孃的衝動,
“這些山野之人,本就生性散漫,不受拘束。
恐是受不了軍中清苦,自行散去了。”
“散去了?!”
趙勝猛地轉過頭,
一鞭子狠狠抽在旁邊一名剛被放下來的親衛身上,
“三百人!三百個帶甲的壯士!就這麼散了?!
你叫本府如何信你?!
是不是你也想‘散了’?!
是不是你也想把本府一個人丟在這裡等死?!”
“啊——!”
那名親衛本就被凍得半死,此刻捱了一鞭子,
正慘叫連連,在地上滾作一團。
趙勝卻仿若瘋了一般,手中馬鞭不停地落下,
似乎隻有通過不停的施暴,
才能掩蓋他內心深處......那即將崩潰的恐懼。
失去了這三百名作為主要戰力的“異人”,
再加上這幾日斷糧帶來的士氣崩塌……
如今這九千兵馬,軍心已喪,猶如散沙。
風吹草動,便是土崩瓦解之局。
賈先生冷冷地看著仍在發瘋的趙勝,眼中閃過一抹厭惡。
但現在大家......卻是一條繩上的螞蚱。
“府君!”
賈先生上前一步,一把抓住了趙勝揮鞭的手腕,聲音低沉:
“打死他也變不出糧食來。
府君若是還有力氣,不如與我回帳中,
咱們商議一下……接下來該怎麼活命。”
……
中軍大帳內,光線昏暗。
案幾之上,擺著一隻缺了口的陶碗,
裡麵盛著幾塊煮得發黑的馬肉殘渣,散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膻腥味。
這是趙勝今天的早膳。
趙勝頹然坐在軟榻上,手中的馬鞭早已不知丟到了何處。
他雙目無神,
整個人彷彿在一夜之間老了十歲。
“活?怎麼活?”
趙勝慘笑一聲,
“賈先生,你也看到了。
異人遁逃,信使絕跡。
榆次更是城堅池深,久攻難下。
咱們現在……
便是那甕中之鱉,釜底遊魚!”
賈先生冇有說話。
他走到帳邊掛著的輿圖前,
伸出手指,先是在“陽邑”的位置上重重一點。
然後,他以手指緩緩移動,劃出了三條線。
“府君,事已至此,抱怨無益。”
賈先生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機械似的冷靜,
“擺在咱們麵前的,隻有三條路。
亦或者說......
吾有上、中、下三策。”
“講。”趙勝有氣無力地抬了抬眼皮。
“下策。全軍拔營,保持陣型,向北撤退。”
賈先生的手指指向北方,
“但這七八日,我軍派出的信使無一生還,
說明北邊有一支看不見的敵人,正待收網。
我們在明,敵在暗。
況且,大軍一旦拔營,
行軍之中,破綻百出。
軍中那些餓得拿不動刀的士卒,
一旦遭遇伏擊,或者被張牛角從後方追上……
屆時必是一場屠戮,
全軍覆冇,絕無生機。
此乃,九死一生。”
趙勝哆嗦了一下,搖了搖頭:
“九死一生......不行,絕對不行。”
“那便還有上策。”
賈先生眼中精光一閃,聲音壓低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