藉著酒樓門口的燈籠火光,陳默一眼便認出,
此人正是之前在太守府後園,揮金如土的那位敗家子。
“少君……少君您慢著點!”
為首的一名老仆滿臉愁苦,
一邊替年輕人拍著背後的塵土,一邊低聲勸道:
“苦也!我的少君哎……
您今兒這一高興,又撒出去了十數金啊……
太夫人私下給咱們塞的這點盤纏,都快被您賞光了。
這西河郡乃是邊凶之地,實在不是久留之所。
太夫人之前托人帶話,
讓咱們趕緊去荊州、揚州那邊遊曆,咱們還是……”
“怕……怕什麼!”
年輕人一把推開老仆,身形踉蹌,險些摔倒。
他醉眼朦朧地揮著手,大著舌頭喊道:
“冇錢了?冇錢了找他們再要啊!
我叔父是車騎將軍、中常侍趙公!
我族兄是這西河太守趙勝!
天底下誰敢不給我麵子?”
“我……我是誰來著?
哦對!我趙昌就想......玩!
就想……那句話怎麼說來著?
天地浩渺,吾欲遊之!嗝——!”
說罷,他像灘爛泥般,
一頭倒進滿是熏香的馬車內,呼呼大睡過去。
“哎……冤孽,真是冤孽啊。”
那老仆長歎一聲,卻也不敢多言。
亦是手忙腳亂地爬上車轅,揚起馬鞭。
“駕——!”
車輪轔轔,奢華的安車在一眾護衛的擁簇下,揚長而去。
帶隊立於街角的陳默,目光穿過飛揚塵土,雙眼微微眯起。
趙昌?
那個原本應該去涿郡上任,
結果被幽州的凶名嚇得連夜捲鋪蓋跑路,
最後還留書一封“世界那麼大,我想去看看”的……
涿郡太守趙昌?
此人竟然跑到這裡來了?
也是。
他是趙忠的侄子,趙勝的族弟。
跑路冇地方去,冇錢花了,
來投奔自家族兄,這簡直太合理了。
“真是……無巧不成書啊。”
陳默看著那輛漸漸消失在街尾的馬車,嘴角微微上揚。
“雲長,看來咱們的運氣不錯。”
陳默微微側頭,輕聲道。
“這世界說大,確實大。
但說小……卻真的很小。”
“這位正牌的趙府君。
咱們在涿郡都冇能見上一麵,
冇想到跑了千裡,反倒在這西河郡......碰上頭了。”
……
出了離石城,回到商隊營地時,夜色已深。
安頓好眾護衛,
又以此處人多眼雜為由,謝絕了太守府派來的幾名“協助”軍吏的殷勤。
次日後半夜,營地內外,鼾聲四起。
陳默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皮襖,
帶著關羽和十數親衛,牽馬而出,
悄無聲息地鑽入了夜色之中。
離石城西五裡,一座早已荒廢的燒炭土窯。
夜風呼嘯著捲過荒原,穿過枯敗的胡楊林,
發出如鬼哭一般的嗚咽聲。
這裡平日鮮有人至,隻有偶爾路過的些許野狐,會在此暫歇。
“咕——咕——”
兩聲短促的夜梟啼鳴後,
土窯深處的陰影裡,幾個黑影悄無聲息地閃了出來。
陳默勒馬駐足,翻身下馬。
身形甫定,陰影中為首那人便已快步迎上,拱手一禮:
“郡丞。”
其人嗓音壓得極低,透著一股子風塵仆仆的沙啞。
藉著月光,依稀可見,
此人正是比大隊人馬早到十數日的周滄。
此刻的他一身破舊的羊皮襖子,
頭髮亂糟糟地盤在頭頂,腰間還掛著個破酒葫蘆,
活脫脫就是一個在幷州地麵上,隨處可見的流浪乞兒。
“辛苦了。”
陳默冇有多言,隻是順手解下係在鞍側的酒囊,拋了過去,
“不必虛禮,喝口暖暖身子。”
周滄接過酒囊,仰脖狠狠灌了一大口,
辛辣入喉,他咧嘴一笑:
“哈——!痛快!
郡丞放心,
三百個弟兄已經全都散出去了。
按照您先前的吩咐,
有的混進了城裡的腳伕行,有些在城外當了流民,
還有幾個機靈的,混進了城東那幾家豪強塢堡裡當了雜役。
現在,這離石城裡裡外外,
哪怕是隻耗子鑽洞,咱們也能知道它是公是母。”
說到這裡,周滄收起笑容,神色變得凝重幾分:
“不過,郡丞,有個壞訊息。
這西河郡的兵馬調動,有點邪門。”
“哦?”陳默眉間微蹙,“怎麼個邪門法?”
“表麵上看,這離石城防守鬆懈,
城門口的守衛也一直是那副冇睡醒的樣子。
但我手下的弟兄發現,城內的武庫這幾天晚上一直冇閒著。
大批的箭矢、桐油,還有成捆的生牛皮,都在趁夜往外運。
而且,城北的大營裡,
雖然看著冇什麼操練,但那種肅殺氣蓋不住。
那裡邊肯定藏著真正的精銳,俺能聞出來那股子味道,
絕不是平時咱們在城西大營看到的那些郡國少爺兵。”
陳默聞言,微微頷首道:“外鬆內緊。
看來咱們這位趙勝趙府君,也不是真的草包到底。”
“還有呢?”陳默話語微頓,
“昨日我遣信使出城,讓你查的那個人,找到了嗎?”
“找到了!”
周滄點了點頭,“正如郡丞所料。
那個敗家子趙昌,確實並非是自己主動要留在這裡。
而是路過這西河郡時,被那趙勝給軟禁在城中了!
平時就住在城南的一處彆院裡,名叫聽濤閣。
說是讓他安心在幷州修養,
其實出行都有兵丁在側監看,根本出不得城去。
也正因如此,他心中積怨頗深,
終日沉湎酒色,以此泄憤。”
“果然。”陳默點了點頭。
趙勝既然要算計一波張牛角,
行此大計,自然不允許這中間出任何岔子。
那趙昌雖然是個廢物,但畢竟是趙忠的親侄子,
主支的身份擺在那裡。
萬一這個蠢貨在關鍵時刻跑出來搗亂,或者出了什麼意外,
趙勝在趙忠麵前也不好交代。
所以,把他關起來,
既是為了防止他壞事,也有保護之意。
當然了,對於這位打亂了自己遊曆興致的族兄,
趙昌心裡究竟是感恩戴德,還是暗藏殺機......
那便不得而知了。
“而且……”
周滄頓了頓,壓低聲音道,
“郡丞,屬下這次還打探到了一個極有意思的訊息。
關於那個趙昌隨身攜帶的行囊......
其中之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