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沙,明顯大了起來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的塵土味。
“前麵就是太原郡的邊界關卡了。”
陳默騎在馬上,用一塊布巾遮住口鼻,
指了指遠處一座設在山口的關隘。
那裡旌旗招展,守衛明顯比幽州那邊要森嚴得多。
烽火雖然人不在此處,但他遞來的路子倒是好用。
陳默從懷中掏出一塊特製的令牌,
那是烽火殘陽提前遣人,趕赴太行古道出口,傳遞給他的信物。
果然,當陳默將那塊令牌,連同幾粒成色極好的碎金塞過去時。
那守關的軍佐隻是掃了一眼,臉上原本的嚴厲神色就消失不見。
“原來是上麵的公事。”
那軍佐連車上蓋著的油布都冇掀開看一眼,便將令牌雙手奉還,
轉身大喝道:
“放行!速速放行!莫要耽誤了貴人的差事!”
過了太原,之後更是一路坦途。
因為雒陽冇有派遣太守坐鎮此地,
刺史張懿又遠在晉陽治所,
太原郡周邊的防禦,鬆懈得堪稱有些驚人。
陳默一行人幾乎是暢通無阻地穿過了太原,直抵西河郡。
然而,剛一踏入西河郡的地界。
一種詭異的氛圍,便撲麵而來。
西河郡治所,離石城。
這裡地處邊陲,常年受塞外風沙侵蝕,
本該是一座粗獷,破敗的邊城。
但當陳默的車隊駛入城門時,卻對眼前的景象有些意外。
街道,太乾淨了。
雖然他記得據烽火所說,西河太守趙勝有極嚴重的潔癖。
可當下街道,並不是那種繁華的整潔,
而是一種......病態的乾淨。
此時正值午後,烈日當空,風沙肆虐。
但在這離石城的主路上,竟然每隔數百步,就設有一口大水缸。
一隊隊身穿紅黑皂衣的役卒,正拿著木瓢,
將一瓢瓢清水,不知疲倦地潑灑在佈滿黃土的街道上。
水一落地,瞬間就被乾燥的土地吸乾,
隻留下幾灘濕痕,轉瞬而逝。
這就是所謂的“淨街”。
而在街道兩旁。
無數麵黃肌瘦,嘴脣乾裂的百姓,正蜷縮在牆角。
他們看著潑灑在地上的清水,眼中渴望幾乎要化為實質。
那是一種人在極度乾渴時,對於水源的本能瘋狂。
有個小孩子忍不住,衝出去想要舔舐地上的濕泥。
“啪——!!”
清脆的鞭聲響起。
一名監工模樣的役卒,毫不留情的,一鞭子抽在那孩子背上。
鮮血瞬間滲出。
“找死嗎?!”
役卒怒罵道,
“這是給府君淨街用的‘無根水’!也是你們這群賤民配碰的?
滾回去!弄臟了府君要過的街道,老子扒了你們的皮!”
孩子的母親哭嚎著衝出來,抱住孩子連連磕頭,
然後驚恐地拖著孩子縮回了陰影裡。
陳默隨著車隊,牽馬而過。
藏於袖中的手,已然緊緊攥成了拳頭,指甲嵌入掌心。
“這就是烽火說的……西河太守趙勝,好潔成病?”
陳默的聲音低沉,眼神冷意愈甚。
可在這個嚴重缺水的邊郡。
在這個百姓連一口渾水都喝不上的地方。
那位趙府君,竟然用足以救活無數人的清水,來鋪灑他腳下的路?
竟是以百姓之血,來淨洗他那所謂的“潔癖”?!
“這狗官……”
身後的關羽,一雙丹鳳眼中,已是殺機畢露。
若非陳默之前千叮嚀萬囑咐,為了太行山大計,不可輕舉妄動。
恐怕此刻,那把偽裝成扁擔的長刀已然出鞘,砍下了麵前役卒的腦袋。
殺一個趙勝容易。
但趙勝一死,西河乃至幷州,必然大亂。
隱藏在暗處的敵人也會察覺到不對勁,就此縮回頭去。
“雲長,記下這筆賬。”
陳默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頭的殺意,
“咱們這次來,就是要連本帶利,跟這位趙府君好好算算清楚的。”
“進城!”
又是以幾粒碎金開路,車隊緩緩駛入城中。
按照計劃,他們並冇有直接去城內驛館。
而是徑直向著城中心,那座最為宏偉的建築駛去。
西河太守府。
隔著老遠,就能聞到一股濃鬱的蘭花香味,
與周圍那股子牛羊糞便和風沙味道,格格不入。
黑紅色的大門,高聳的圍牆。
門口甚至鋪著一層平整的青色方磚,且以水潑灑,一塵不染。
“站住!做什麼的?!”
門口一名從事模樣的官員正巧經過,指揮守衛攔住了車隊,眼神倨傲。
陳默翻身下馬,臉上迅速堆起了一副市儈而恭謙的笑容。
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錦緞長袍,上前拱手道:
“勞煩通報一聲。
在下幽州右北平豪商,陳曦,字子川。
受騎都尉公孫伯圭之托,特來拜見趙府君。
有重禮獻上,欲與府君,談一筆‘利國利民’的大買賣。”
說著,陳默不動聲色地塞過去一封厚厚的禮單。
那從事接過禮單,隨手翻開。
隻見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:
“西域琉璃盞一對。
南中孔雀羽十支。
東海明珠一鬥。
塞外大宛,汗血良駒一匹……”
從事點了點頭:
“原來是幽州的貴客,陳掌櫃客氣了。
您稍等!吾這就進去通報府君。”
少頃,陳默被引進了偏廳等候。
關羽以商隊的護衛統領身份,提著那把“扁擔”,麵無表情地立於陳默身後。
這太守府的偏廳,修得比涿郡的正堂可要奢華百倍。
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毛毯,踩上去軟綿綿的。
四周擺滿了名貴花草,顯然是有專人精心伺候。
就在陳默端起茶湯,暗中觀察這府內的佈局時。
“咣噹——”
一聲脆響,從偏廳外的花園裡傳來。
緊接著,便是一陣年輕男子肆無忌憚的大笑聲:
“哈哈哈哈!輸了!又輸了!”
“本公子今日手氣不行啊!”
“來來來!賞!都賞!隻要本公子高興,輸了也賞!”
陳默眉梢微挑,
他放下茶盞,起身走到門邊,扶窗看去。
隻見後園的芳草地上。
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正身穿一件錦衣,
手裡拿著幾支箭矢,在玩投壺。
這年輕人長得倒是白淨,
隻是那雙眼睛裡,透著一股子渾然天成的懵懂。
在他身邊,圍著幾個濃妝豔抹的侍女,正嬌笑著哄他開心。
顯然,這年輕人剛纔投壺輸了。
但他絲毫不在意,反而從腰間的錦囊裡,隨手抓起一小把金燦燦的東西。
看那成色……竟然全都是足質足量的碎金!
“嘩啦——”
像是撒米餵雞一樣,年輕人將那一把碎金隨手撒了出去。
“賞你們的!拿去買首飾戴!”
那一群侍女和下人立刻尖叫著撲上去哄搶,場麵混亂不堪。
其中一顆金粒,竟是順著青石板路,骨碌碌的滾到了偏廳窗下。
正好停在了陳默的腳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