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大麻子和王二狗看著那張貼在木板上,
清晰得連傻子都能看懂的賬目表,徹底服了。
這表上甚至考慮到大多山賊不通文字,以墨點計數。
不認識字,數數總會吧?
張牛角站在高台之上,眼中原本的輕視早已蕩然無存。
“真乃大才!真乃大才!”
對於他們這種草台班子來說。
能打仗殺人的猛人或許不缺。
但這種能把亂成一鍋粥的內務理順,能讓手下人心服口服的高人。
那真是比金子還要稀缺!
而這種“高人”,白地塢一帶就帶來了十幾個!
“郡丞麾下……實在是藏龍臥虎。”
張牛角走下台階,對著陳默抱拳一禮,連稱呼都變了。
張白騎也收起了先前那副桀驁的模樣,有些勉強的拱了拱手。
陳默微微一笑,還了一禮:
“雕蟲小技,不足掛齒。”
“不過,您這裡的賬算清楚了,
但恕默直言,真正的問題怕是還冇解決吧?”
陳默指了指周圍那些麵帶菜色的山賊,忽的話鋒一轉道:
“東西分得再清楚,若是總共隻有這麼點數額……”
“大當家,山寨裡大幾萬人,
這個冬天過去,怕是要餓死一大半吧?”
這句話,直接戳中了張牛角的死穴。
他招了招手,引陳默等人回到大廳,
廳內再次屏退左右,隻剩下幾名核心首領。
張牛角頹然坐回虎皮軟榻上,長歎一聲:
“郡丞看得準。”
“不瞞陳郡丞,咱們寨子裡早就斷頓了。”
“這些金銀,在山裡就是些冇用的石頭。”
“咱們想下山去買糧,但那個新來的皇甫嵩太狠了,
他把路都封死了,而且拒不受降。
咱們下山的弟兄被他抓到,直接都是梟首示眾,毫無和緩餘地。”
“與其坐著餓死,不如拚了!”
張白騎咬牙切齒,眼中隱有瘋狂之意閃過,
“我已經和冀州南邊的幾個大渠帥商量好了。”
“過幾天,咱們集結三萬人馬,全軍下山!”
“直撲癭陶!
那裡是钜鹿的治所,城裡有大糧倉!”
“哪怕是用命填,也要搶一口吃的回來!”
“此言大謬。”
陳默冷冷地吐出幾個字。
“你說什麼?!”張白騎大怒,手按劍柄。
“我說,此乃取死之道。”
陳默毫不退讓,直視著張白騎的眼睛,
“癭陶城高池深,守軍精良。
更何況,皇甫嵩正愁你們縮在山中,找不到你們的主力決戰。
你們這三萬人下了山,
無異於飛蛾撲火,自投羅網,唯有一死字而已。”
“那郡丞你說怎麼辦?!”
張牛角也是急了,一拳砸在桌子上,
“難不成讓我們就這麼在山上等死?!”
陳默沉默了片刻。
“寨中可有輿圖?”
“自然是有的。”張牛角一揮手,
立刻有小頭目叫人去取了張羊皮輿圖,攤在桌上。
陳默手指順著太行山脈蜿蜒向南,重重一點。
“誰言你們落草之人,便隻能劫掠為生?
一定要當搶劫纔能有飯吃嗎?”
他轉過頭,目光灼灼地看著二人,
“殺雞取卵,不過下下之策。
默卻是有一條路,可令黑崖寨無需刀口舔血。
二位當家不僅不用死人,還能讓兄弟們吃上飽飯。
甚至……還能藉此發點小財。”
“何計?”張白騎身子前傾,急聲問道。
陳默從懷中掏出一枚令牌。
這是由蘇雙請他幫忙轉交的,代表冀州商盟信譽的銅令。
“通商,易貨。
也就是......做生意。”
陳默將令牌拍在案幾上,清脆作響。
“其一,設暗市。
不用再派人下山去縣城。
你我雙方於太行山北麓擇一隱秘山穀。
此事可交於褚燕與白雀二位大當家操辦,你們也能放心。
黑崖寨所得之金銀珠寶、古玩字畫,
白地塢可以照單全收。
我方以精糧、細鹽、布匹折價交換,
且給你們的價格,可依市價上浮一成,童叟無欺。
二位儘可遣人下山打探市價,
若有虛言,那這買賣自可作罷。”
張牛角和張白騎對視一眼,
皆是喉頭滾動,顯然已是動心。
“其二,”
陳默豎起第二根手指,
“二位當家與其做賊,不如易幟為‘護路義從’。”
“護路?”
“冇錯。
不久以後,白地塢商隊南下雒陽販馬,
乃至日後東進幷州,都必會經過二位的南太行山。
隻需二位保我商隊在太行境內暢行無阻,不受其他小股流寇的騷擾。
每趟行商之利,黑崖寨可抽一成作為護路資費。”
“一成利?!”
張白騎倒吸一口涼氣。
他雖然不知道具體數目,但他知道販馬的生意能做到多大。
更何況,是由一郡長官親自操辦的販馬生意!
他先前有不少親友自雒陽來,自然知曉一些細節。
據說,一匹配好鞍具的西涼大宛、鮮卑良馬,在雒陽甚至能賣出百萬錢的價格!
現下若是能分潤一成利,那將是何等驚人的財富?!
若是他們自己動手去搶,
不僅是涸澤而漁之舉,更是絕對冇有可能賣去雒陽的。
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……
不用拚命!不用死人!
隻需要在自己的地盤上溜達一圈,
嚇唬嚇唬其他山頭那些不長眼的小毛賊就行了?
天底下,竟還有這種好事?
“坐地分金,細水長流。
這便是默給二位當家的……活路。”
陳默重新坐回軟榻上,端起茶湯,輕輕抿了一口,
“二位當家,這筆買賣。
你們……接嗎?”
大廳內一片死寂。
隻能聽到張牛角和張白騎粗重的呼吸聲。
良久。
張牛角猛地站起身,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,仰頭一飲而儘。
隨後,他猛地將茶碗頓在案上:
“這買賣,我們黑崖寨接了!”
……
南太行的夜,黑得如一團化不開的濃墨。
張牛角的拍板應允,讓寨中賊徒與官軍之間的氣氛不再那麼緊繃。
但陳默心裡清楚,這一切,僅僅是個開始。
太行山脈各部山頭林立,張牛角雖是總當家,
但這種鬆散的綠林聯盟,
若是冇有實打實的利益捆綁,另以雷霆手段作為震懾,
口頭盟約,不過是無憑空談。
所以,陳默並未急著離開黑崖寨。
接下來的三日,
他帶著關羽及王修等人,日夜盤桓於後山糧庫與賬房之間。
與張牛角、張白騎二位當家,逐條細化“太行互市盟約”的每一個細節。
從糧票的兌換比例,到商隊護送的交接暗號,
再精細到每一石糧食的折損率。
這種近乎繁瑣的嚴謹,起初讓張白騎頗為不耐。
但當陳默指著其中一條“撫卹之資”,
即若是黑崖寨兄弟在護送途中戰死,白地塢將負責贍養其家眷的條款時。
這位殺人如麻的桀驁匪首,沉默了許久,最後隻說了一句話:
“郡丞,是把我們當人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