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陽如血,將白地塢前的荒原染成一片淒豔的金紅色。
風從北麵吹來,帶著一股尚未散儘的血腥味。
塢堡的瞭望哨上,負責警戒的屯卒先是緊張地吹響了號角,
但隨即,那號角聲就變成了激動到有些破音的長鳴。
“回來了!!”
“玄德公回來了!陳軍佐他們回來了!!”
伴隨著沉悶整齊的腳步聲,一支蜿蜒如龍的隊伍,緩緩出現在了地平線上。
與出征時那支稍顯稚嫩的隊伍不同,
此刻歸來的這支義軍,宛若脫胎換骨。
他們衣甲大多破損,有的隻是簡單地用麻布裹住了革甲斷裂之處,
而且每個人的臉上、身上,都覆蓋著一層厚實的塵土與血漬。
但冇有一個人說話。
近千人的隊伍,除了腳步聲和甲葉的摩擦聲,竟是一片死寂。
令人心悸的......死寂。
那種沉默,是因為某種更為沉重,更為堅硬的東西,已經熔鑄進了他們的骨髓裡。
是真正見過屍山血海,砍過活人腦袋,
從修羅場裡爬出來的老兵,才特有的沉默。
在隊伍後方,是綿延數裡的輜重車輛。
糧草繳獲堆積如山,成捆的兵刃甲冑在夕陽下泛著幽光,
一匹匹原本屬於太行賊寇的戰馬,此刻都被乖順地牽在義軍將士手中。
“我的個乖乖……”
負責留守塢堡的簡雍,此刻正帶隊站在塢門之前。
這位平日裡總是嬉皮笑臉,冇個正形,喜歡箕踞而坐的簡憲和,
此刻卻難得地收斂起了所有輕浮。
他看著這支緩緩逼近的死寂洪流,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。
他雖然不懂兵法,但他懂人。
月前,這還隻是一群剛拿起武器的農夫和流民。
半月之後,這已經是一群能夠噬人的狼。
“憲和!”
遠遠地,劉備策馬而來,陳默緊跟其後。
二人身上甲冑同樣滿是刀痕,臉上還帶著幾分疲色,但眼睛卻皆是亮得驚人。
“玄德兄……子誠兄……”
簡雍快步迎上前去,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打量,
最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眼眶竟有些微微發紅。
他甚至忘了像平日裡那樣出言調侃,
隻是對著劉備陳默二人深深一拱手,聲音微顫:
“回來了就好……回來了就好啊!”
“若是你們再不回來,這塢堡裡的存糧,怕是都要被我這一張嘴給吃空嘍。”
劉備翻身下馬,一把扶起簡雍,朗聲大笑:
“憲和莫急!這一次,備可是給你帶回了足夠人吃馬嚼三年的糧食!
咱們白地塢的糧倉,這回先得擴建一番了。
屆時縱使你有饕餮之腹,也夠你吃的了!”
周圍迎接的百姓和留守士卒,聞言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。
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之中,冇有什麼比“糧食”二字,更能安撫人心的了。
陳默策馬立於劉備身後,看著眼前歡騰一幕,嘴角也微微翹起。
但他並冇有沉浸在這份喜悅中太久。
作為這支隊伍的頭腦所在,他習慣性地以目光掃過人群,審視每一個細節。
忽地,他的視線在人群中一個角落裡停住了。
那裡,有一個穿著錦袍,身形富態的中年人,正拚命地往後縮著身子。
看到時,此人正似乎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某輛滿載臭鹹魚的牛車後麵。
陳默眉頭一挑,隨即眼底閃過瞭然。
又是這位老熟人啊。
“大哥。”
陳默輕聲喚了一句,隨後策馬向前幾步,
對著那個畏畏縮縮的身影微一拱手,笑道:
“那位便是當初仗義疏財,借馬資助咱們起事的大恩人,張世平張公了。
怎地?張公到了咱們自家門口,反倒這般見外,躲在後麵不肯相見?”
聽到被點名,正在試圖隱身的張世平渾身一激靈,一張胖臉瞬間煞白。
劉備聞言,目光順著陳默的馬鞭看去,眼神中瞬間閃過一絲玩味。
張純此人有篡逆之心,此事陳默先前就與他討論過一二。
“哦?竟真是張世平張兄?”
劉備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更加燦爛,正是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仁厚笑容。
他翻身下馬,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,隔著老遠就伸出了雙手:
“張兄!前些日子不是纔剛來過嗎?怎的今日又至?
莫不是算準了備今日凱旋,特意來為備慶功的?
哎呀,真是有心了,有心了啊!”
被點到了名字,張世平知道自己是躲不過去了。
他隻能硬著頭皮,顫巍巍地從牛車後麵挪了出來。
此刻的張世平,內心早已是翻江倒海,驚懼交加。
天知道他現在有多後悔接了這趟差事!
他本是奉了中山相張純的死命令,帶著那塊燙手的令牌,再度來這白地塢“敲打”劉備和陳默的。
當然,主要是敲打和汝南“殺人者”重名的陳默陳子誠。
按照張純的原話,是要趁著義軍兵敗,或者是主力空虛之際,
狠狠地勒索一番,逼迫陳默就範,
並以此為要挾,逼迫這支義軍成為張純手中的私兵傀儡。
“如果不聽話,那我就能讓殺害袁氏門客,甚至是袁家本支的罪名坐實,
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!”
張純的這句狠話,張世平在肚子裡已經排練了無數遍。
這也是他來時的唯一底氣。
然而就在剛纔。
當他看到這支滿身煞氣,顯然是剛剛屠戮了無數人命歸來的軍隊時,
當他看到那個黑臉殺神張飛,軟馬鞍旁隨風晃盪的那幾顆麵目猙獰,死不瞑目的賊首時,
尤其是當他認出其中一顆腦袋,似乎正是太行山上凶名赫赫,
曾經多次劫掠各大馬商隊伍的“左髭丈八”時……
張世平嚇得魂飛魄散,褲襠裡差點冇濕成一片。
這哪裡是什麼任人拿捏的軟柿子?
這分明是一群剛吃完人,嘴角還流著血的噬人猛虎啊!
跟這群人談勒索?談威脅?
嫌自己脖子上的腦袋長得太結實了嗎?!
“不……不敢!不敢啊!”
眼見劉備走近,張世平雙腿發軟,竟是直接一揖到地,
額上冷汗順著一張胖圓臉嘩嘩往下流,把地上塵土都和成了泥。
“在二位上官麵前,豈敢稱公道兄?折煞小人了!折煞小人了啊!
劉軍侯……哦不,玄德公!您叫我......您直呼小人賤名就行!
萬不敢......
不敢當那一聲兄長啊!”
“哎,張兄何出此言?”
劉備走上前,伸出一雙大手,用力托住了張世平仍在不住顫抖的手臂。
“當初若無張兄資助馬匹金銀,備何以起勢?
論交情,你我可稱故交;論年紀,你確是備之兄長。
長幼有彆,萬萬不可亂了纔是。”
劉備的聲音溫和醇厚,聽不出半點火氣。
張世平感受著劉備手掌傳來的溫熱,哆哆嗦嗦地抬起頭,
正好對上劉備那雙溫和,但卻深不見底的眸子。
一時間,張世平隻覺得喉嚨發乾,心臟狂跳,連話都說不利索了:
“是……是……玄德公仁義……仁義無雙……”
“對了。”
劉備像是忽然想起先前之疑,笑眯眯地再次問道:
“張兄此前剛奉中山國相之命來過,這才幾日,怎的又匆匆折返?
可是那位張府君,還有什麼急事,或者是……有什麼教誨,要傳達於備?
備,洗耳恭聽。”
聽到“教誨”兩個字,張世平渾身猛地一哆嗦。
他偷偷抬眼,正好對上了不遠處陳默似笑非笑的眼神。
立馬於更後麵的張飛,目光卻是突地冷了下來。
他斜乜著眼,似是突然有些不耐煩,
開始用一塊破布擦拭著蛇矛上已經凝固的紫黑血痂,
不停發出“滋啦滋啦”的摩擦聲。
那聲音,聽在張世平耳朵裡,簡直就是催命符。
“冇……冇有!絕對冇有!”
張世平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,臉上的肥肉跟著亂顫,
他堆起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:
“誤會!那都是誤會!
小人這次來……純屬私事!真的!
小人就是路過……順道來看看咱們白地塢有冇有尋常的販馬生意可做!
跟國相無關!跟誰都無關!
小人就是來做生意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