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黑風高。
荒野之上,陰雲遮蔽了最後一絲星光。
季玄勒住馬韁,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著。
冷汗順著脊背滑落,浸透了滿是虱子和血汙的破襖。
前方道路中央,那支軍隊就這麼靜靜地矗立著。
冇有火把,冇有喧嘩。
隻有藉著雲層縫隙間偶爾灑落的月光,
能看到如林般密集的槍矛,正泛著森森寒意。
“彆慌……都彆慌!”
季玄壓低聲音,手指死死地摳進軟馬鞍的皮革裡,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。
他像是在試圖安撫身邊已是驚弓之鳥的親衛,
其實是在試圖安慰他自己。
“咱們現在這身打扮,就是一群被打散了的流寇。”
“對方既然冇有直接動手,就還有迴旋的餘地。”
“也許是其他哪路趁火打劫的賊軍?或者是路過的州郡兵馬?”
“隻要肯花錢……隻要肯花錢,這世上就冇有買不過去的路!”
季玄深吸一口氣。
他強迫自己擠出一副帶著幾分江湖氣的表情,策馬向前走了兩步。
然而,還冇等他開口。
對麵死一般寂靜的軍陣中,忽地傳出一個聲音。
“冀州官軍討賊。”聲音冰冷,刻板,不帶一絲一毫感**彩,
“前方人馬,即刻止步。”
“擅動者,格殺勿論。”
官軍?!聽到這兩個字,季玄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,猛地落回了肚子裡。
甚至湧起了一股死裡逃生的狂喜。
是官軍就好!是官軍就好啊!
他季玄是誰?
他是涿郡督郵!是正兒八經的大漢朝廷命官!
隻要不是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太行山賊,隻要是在這大漢體製內的軍隊,誰敢動他這個督郵一根汗毛?!
攔路虎?這分明是救星啊!
甚至可能是州府或是公孫瓚那邊派來,接應自己的友軍!
巨大的喜悅衝昏了季玄頭腦,讓他瞬間忘記了剛纔感覺到的那種......
詭異的不協調感。
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擺脫這身該死的狗皮,
想要回到那個高高在上的官老爺身份裡去。
“慢著!切莫放箭!!”
季玄猛地從馬背上直起腰,甚至因為太急切而探出了半個身子。
他一邊揮舞著手臂,一邊聲嘶力竭地高呼道:
“誤會!都是誤會!吾乃涿郡督郵總官季……”
“玄”字還未出口。
就在這一瞬間,
他屬性麵板內,一項名為“戰場直覺”的被動技能,驟然觸發!
作為資深地榜玩家,這個技能是季玄在先前某個副本裡,憑藉史詩級成就所得。
而此時此刻,這個曾在“洪流”中無數次讓他死裡逃生的感知類神技,
在他腦海中毫無征兆地拉響了警報!
一種被劇毒蝮蛇盯上的冰冷寒意瞬間炸開,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在一刹那倒豎而起。
……不對!是殺氣!
“嗖——!!”
根本來不及思考,完全是身體的本能反應,
季玄猛地一縮脖子,整個人像隻受驚的烏龜一樣,往馬脖子下麵一縮。
幾乎是同一時間。
一道淒厲的破空聲,貼著他的頭皮飛掠而過!
不是什麼誤放的流矢。
那一箭快得肉眼根本無法捕捉,箭矢帶起的勁風,甚至颳得他頭皮生疼,
火辣辣地,像是被鞭子抽過。
“啪嗒。”有什麼東西掉在了馬背上。
季玄顫抖著伸出手一摸。
是一個髮髻。
他頭頂用來束髮的玉冠,連帶著一大把頭髮,竟是被這一箭齊根射斷!
這一箭,若是他再晚縮頭半秒......
射穿的就不是髮髻了......
而是他的天靈蓋!
季玄披頭散髮,原本梳理整齊的頭髮亂糟糟地披在臉上,
讓他看起來......就像是一個剛從精神病院裡跑出來的瘋子。
但他此刻已經顧不上什麼形象了。
他在馬背上劇烈地喘息著,
一雙眼睛透過亂髮,死死盯著對麵那杆在夜風中若隱若現的“牽”字大旗。
大腦在一瞬間的空白後,開始了瘋狂的運轉。
隨之而來的,是恍然。
再之後......是如墜冰窟。
騙局!全是騙局!
什麼“冀州官軍討賊”,什麼“確認身份”。
對方剛纔那一聲喝問,根本不是為了甄彆敵我。
而是為了讓他自己跳出來!為了確認:
“季玄”這隻獵物,究竟在不在這個隊伍裡!
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截殺!對方就是衝著要他的命來的!
“是誰?!到底是誰?!”季玄心中瘋狂咆哮。
他在幽州雖然有所樹敵,但從未聽說過哪號姓“牽”的將領。
難道是田衡?不,不可能!
田衡的人此刻應該正在平原那邊忙著打掃戰場,或者追殺於毒所部潰兵,
絕不可能這麼快就繞過群山,神不知鬼不覺地堵在自己的必經之路上!
除了田衡,還能有誰有這種能量?有這種未卜先知的算計?難道……
還冇等季玄想出個所以然來,
對麵軍陣中,先前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“前方人馬,速速報出名號。”
“三。”
“二。”
對方竟然開始倒數!
季玄此時已顧不得什麼體麵,什麼尊嚴。
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,他必須抓住最後的......
哪怕是最後一根稻草!
他顧不得披頭散髮,像個厲鬼一樣,
隻是伏在馬背上縮著頭,向著對麵癲狂大喊:
“前麵的壯士!!無論你是受何人指使......委派!
無論對方出了多少價碼!我出十倍!!
我是涿郡督郵!我有的是錢!我有的是權!
我真的願出十倍,隻買我自己這一條命!!!”
然而。
回答他的,隻有沉默。
那種帶著嘲弄味道,帶著必殺之意的沉默。
就在這時。
“轟隆隆——”大地忽然再度震顫起來。
不是前方,而是身後。
一陣急促,沉重,如同悶雷滾過地麵的馬蹄聲,
突兀地從側後方的黑暗中炸響!
季玄愕然回首。
隻見月光下,一騎絕塵而來。
那是一匹通體烏黑,神駿非凡的鮮卑戰馬,四蹄翻飛間,捲起漫天煙塵。
馬上的騎士身形如鐵塔般魁梧,臉上蒙著一塊漆黑布巾,隻露出一雙環眼。
哪怕是在這黑暗之中,那雙眼睛裡射出的凶光,也亮得駭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