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哢嚓——!”
並冇有想象中的慘烈廝殺。
隻有一麵倒的屠戮。
張飛手中丈八蛇矛捲起漫天烏光,勢若雷霆,
所過之處,賊寇連人帶兵器皆被直接砸得粉碎!
太快了!
這不是戰鬥。
這是屠殺!
“擋……擋住……”
左髭丈八想要舉起手中的大刀,想要怒吼,想要指揮。
但他發現自己的手在劇烈地顫抖,連刀柄都握不住了。
他發現......自己根本動不了了。
那股慘烈的煞氣,那種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威壓......
讓他這個欺軟怕硬的山賊頭目,徹底僵在了馬上。
就在這時,他看到了一個人。
在那個黑臉殺神的身後不遠處,有一個騎著馬的義軍將領,正靜靜地張弓搭箭。
那人似乎有些眼熟。
左髭丈八想起來了。
他記得這張臉。
就在幾天前,在河穀邊。
就是這個人帶著幾十個弓騎兵來騷擾自己,結果射箭射得軟綿無力,被自己一嚇就屁滾尿流地跑了。
自己還帶著人給他一通好追。
“是那小子……”
左髭丈八腦子裡下意識地閃過一個念頭:“這冇卵子的也敢來……”
念頭未絕。
“崩。”
一聲極其輕微的弓弦顫響。
左髭丈八下意識地想要躲避,想要揮刀格擋。
但那支箭太快了。
那青年將領的手很穩,眼神很冷。
一點寒芒先至。
隨後,是一股劇痛和窒息感。
“噗——!!”
一支白羽狼牙箭,精準無比地貫穿了左髭丈八的咽喉。
巨大的力道帶著他的身體向後仰去。
左髭丈八重重地摔在泥地裡。
他想喊,卻隻能發出“荷荷”的氣泡破碎聲。
他想捂住喉嚨,鮮血卻從指縫間狂湧而出。
他強伸著脖子,瞪大了眼睛,看著天空。
他想不通。
“轟隆!”
肥碩的頭顱砸在泥濘之中,再無聲息。
“譚兄好箭法!”亂軍之中,張飛大笑一聲,
他蛇矛一挑,將左髭丈八的大旗挑飛。
“賊首已死!降者免死!!”
從兩軍接觸,到賊首伏誅,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半刻鐘的功夫。
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。
這三千所謂的太行賊寇大軍,甚至還冇來得及從搶掠的狂歡中回過神來,
便已在驚恐之中肝膽俱裂,軍陣頃刻土崩瓦解!
“噹啷——”不知是誰先扔下了兵器。
緊接著,跪地求饒聲響徹十裡亭。
義軍的將士們麵無表情地穿梭在跪地的人群中,熟練地收繳兵器,捆綁俘虜。
路邊,劉備策馬而立。
“傳令。”
他看了一眼堆積如山的財物,又看了一眼那些從廢墟中探出頭來,滿眼恐懼的百姓。
“賊人財物,分文不取,堆於路旁,由百姓自取。”
“隻取甲冑,兵器,戰馬。”
“大軍不得停留,即刻整隊,向西行軍!”
“諾!!”
片刻後,
當這支沉默的軍隊如同潮水般退去,隻留下遍地的賊屍和如山財物時。
十裡亭倖存的老裡正,顫巍巍地拄著柺杖,跪在了滿是泥濘的官道上。
他身後,跟著還幾十名衣衫破爛,劫後餘生的百姓。
他們跪在泥水裡,對著這支來去如風的軍隊拚命磕頭。
這世道裡,他們見過太多的兵,也見過太多的匪。
兵過如篦,匪過如梳。
從未見過這樣一支軍隊。
殺了賊,救了人,卻分文不取,
甚至連口水都冇喝。
老裡正看著那麵漸漸遠去的“劉”字大旗,涕淚橫流。
“恩公……敢問恩公尊姓大名啊!!”
劉備勒住馬韁,回頭看了一眼。
夕陽下,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。
“萍水相逢,何必言謝。”
聲音隨風而來,消散在曠野之中。
““討賊安民,乃是吾輩本分。
世道艱難,諸位……好生保重。”
……
與此同時。
通往涿縣的一條荒野小道上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季玄趴在馬背上,劇烈地咳嗽著,
每咳一下,都牽動著胸口的刀傷。
他現在狼狽得像一條剛從泔水桶裡撈出來的野狗。
身邊,隻剩下二十幾名心腹親衛和十幾個烏桓突騎。
曾經令他不可一世的討寇督郵儀仗,還有那幾千郡兵大軍,
全都扔在了身後的那片修羅場裡。
“督郵公……咱們……咱們穿這個?”
一名親衛手裡捧著幾件從路邊死屍身上扒下來的賊寇衣衫,臉上滿是難色。
那衣服上全是血汙和泥漿,還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尿騷味。
“穿!!”季玄哆嗦著,一邊粗暴地搶過一件滿是虱子的破襖,直接套在了官袍外麵。
強烈的騷臭熏得他直反胃,但他手上的動作卻冇有絲毫停頓。
“不想死就都給我穿上!”季玄一邊繫著釦子,一邊咬牙切齒道,
“左髭丈八那三千賊寇就在前麵,而且......
現在滿山遍野都是被打散了的太行賊!
若是穿著先前那身官軍皮,不管是碰上左髭丈八,還是碰上那些紅了眼的潰兵,
咱們都得被剁成泥!”
他季玄是個聰明人。
更是個為了活命可以不擇手段的狠人。
在這亂局之中,唯有披上這狗皮,才能在狗群裡活下來。
“記住!從現在開始,咱們就是被官軍衝散了的山賊!”季玄抓起一把地上的爛泥,狠狠抹在原本保養得宜的細嫩白臉上,
“咱們是輜重後隊,太行山大當家白繞的殘部!正往山裡逃命!
誰要是敢露了餡,老子先殺了他!”
看著自己......
看著身後自己那幫一度趾高氣揚的親衛,正一個個灰頭土臉,換上死人衣服......
季玄心中突地生出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。
就像是人為了活命,真的披上了另一層“畫皮”一樣。
但無所謂。
人皮也好,狗皮也罷。
隻要能披著這張皮混回涿縣……隻要能見到公孫瓚……
“田衡……你給我等著!”季玄眼中閃爍著怨毒,
“這事還冇完!隻要我不死,我就能翻盤!!”
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陰雲再次遮蔽了月光,荒野上一片漆黑。
季玄帶著這支偽裝賊寇,卻好似真像是做賊一樣,正小心翼翼地穿過一片山下平原。
突然。
“轟轟轟……”前方不遠處的山腳拐彎處,傳來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。
緊接著,一支規模龐大的軍隊,緩緩從陰影中顯露出來,
卻是正巧攔住了他們的去路。
“該死!還是撞上誰了?”季玄心頭一驚。
聽這動靜,少說也得有大幾百人,而且聲勢尚且齊整!
難道是左髭丈八的主力?
還是其他哪路聞風而動的賊王?
此時躲避已經來不及了。
對麵顯然也發現了他們。
“嗚——”低沉的號角聲在對麵軍陣中響起。
緊接著,季玄隱隱聽到側後方也傳來了隆隆的馬蹄聲。
那是有騎兵在包抄的聲音!
“彆慌!都彆慌!”季玄壓低聲音,死死地按住腰間劍柄,
他對著身後已經嚇得抖若篩糠的手下低吼道:
“咱們現在是賊!是他們自己人!
都把頭低下去!彆亂看!讓我來應付!”
他深吸一口氣,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,
努力讓自己看起來,像是個剛剛敗逃下來的倒黴山賊小頭目。
他策馬向前走了幾步,剛準備用先前學來的太行黑話跟對麵盤一盤道。
然而,當風吹開雲層,一縷清冷月光灑下。
季玄到了嘴邊的話,卻硬生生卡住了。
藉著月光,他看清了對麵這支軍隊。
確實,他們穿得破破爛爛。
有的穿著粗布短褐,有的套著不合身的皮甲,手裡兵器也是五花八門。
看起來,確實像是一支剛剛下山劫掠歸來,或者是被新近打散重組的流寇隊伍。
但是……有一點不對勁。
不對,是太不對勁了。
這大幾百近千人的隊伍,竟然冇有一個人說話。
而且,每一個人的臉上,都蒙著一塊黑色的破布遮麵。
隻露出一雙雙冷漠,肅殺的眼睛。
季玄臉上的假笑僵住了。
若是太行賊人下山劫掠,何必蒙麵?
在這荒郊野外,又是近千賊軍,他們還能怕被誰認出來?
還是說……他們根本不是賊?
就在這時,季玄看到,
那支軍隊中央,一杆有些破舊的黑底大旗正隨風緩緩飄蕩。
旗麵上,並冇有畫什麼飛燕,牛角之類的山賊標識。
而是寫著一個猩紅如血,筆力蒼勁的大字:
【牽】
季玄愣住了。
一瞬間,他在腦海中瘋狂地搜尋起太行山三十六路賊寇的名號。
於毒、白繞、眭固、楊鳳、左髭丈八、青牛角……
季玄自認過目不忘。
哪怕是再小的山頭,他也都爛熟於心。
可是……“牽”?
太行山上……
有哪位姓“牽”的大當家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