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毒眯起眼睛,手中的刀柄被捏得咯吱作響:“少跟老子繞彎子!有屁快放!”
“很簡單!”
季玄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,
“大當家,你先帶著你剩下的精銳黑騎,去牽製他的白馬義從!
公孫瓚的主力遠在南境!田衡手裡頂多隻有幾百號真義從!其他的都是空架子!
而你麾下的具甲黑騎雖然折損不少,但仍有一戰之力!那也是田衡最忌憚的力量!
哪怕隻是做出個對衝的架勢,讓他不敢輕舉妄動也行!
而我!
我帶著我的烏桓突騎和步卒盾陣,去沖垮那些叛變的黑山,白雀雜兵!
那群賊寇都是步卒流匪,又來回往返,跋涉已久,
隻要我大軍一衝,必能撕開一道口子!
屆時局麵一亂,田衡顧此失彼,咱們各自奪路而逃!
隻要逃回涿縣……老子有的是辦法弄死他姓田的!!”
於毒眯起眼睛,死死地盯著季玄。
他雖然是個草莽粗人,但也聽得出這其中的道理。
這確實是唯一的活路。
但是……
“老子憑什麼信你?!”於毒冷笑,“剛纔你背後刀子,可是捅老子捅得挺狠啊!”
“奶奶的,我把心肝子都給你行吧!!”
季玄一咬牙,對著身旁親衛厲喝道:
“把我的馬牽來!快!!”
片刻後,一匹神駿非凡的棗紅馬被牽到了陣前。
這馬渾身冇有一根雜毛,四蹄修長,雙目有神,即使在亂軍之中也顯得極為神駿。
這可是季玄花了千金從西域胡商手裡買來的寶馬,
平日裡四蹄都裹了布,連這泥地都捨不得讓它踩,
今日卻是顧不得了。
“大當家!”
季玄指著那匹馬,一臉肉痛卻又決絕地喊道:
“你剛纔落馬受傷,戰馬已亡。
以步戰衝義從軍陣,那是送死,定難展露大當家半分神威!
此馬名喚‘追風’,乃是千裡良駒!
我現在把它送給大當家!以此為信!
若我季玄今日敢在背後捅刀子,就讓我死於萬矛穿心之下,永世不得超生!!”
於毒看著那匹寶馬,眼睛瞬間亮了。
對於一個武人,尤其是騎將來說,一匹好馬那就是第二條命。
他現在胯下無馬,一身本事施展不出三成,若是有了這匹馬……
“好!!”
於毒也是個狠人,當機立斷。
他狠狠地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,幾步衝上前,一把奪過季玄親衛手中的韁繩。
翻身上馬,動作矯健利落。
那馬兒似乎也感受到了背上之人的煞氣,興奮地打了個響鼻,前蹄高高揚起。
那種久違的,掌控力量的感覺,瞬間回到了於毒身上。
“季玄!老子再信你這一回!”
於毒勒住韁繩,居高臨下地看著季玄,臉上露出一抹獰笑:
“但醜話得說在前麵,這事兒冇完!
等衝出去了,這次的繳獲,老子要七成!
而且……”
他手中捲了刃的大刀猛地指向山頂那幾麵“黑山”,“白雀”旗幟,眼中殺意沸騰:
“那個褚燕,還有那個叫白雀的賤女人!
等官軍砍了他們的腦袋,你得給老子送來!
老子要拿他們的腦袋當他孃的酒碗!!”
“給!都給!!”
季玄此時哪裡還會說半個不字,頭點得像搗蒜一樣:
“隻要突圍出去,大當家你要天上的月亮我都給你摘!!!”
兩人的手,在這滿是屍體和鮮血的戰場上,居然就這樣荒誕地握在了一起。
幾分鐘前,他們還是不共戴天的仇敵。
幾分鐘後,他們卻成了“生死與共”的盟友。
這就是亂世。
這就是人性。
冇有永遠的敵人,隻有永遠的利益,和……
求生欲。
“整隊!!
於毒得到了寶馬,又有了活路,心中恐懼頓時消散大半,
一股悍匪特有的凶戾之氣再上心頭。
他揮舞著大刀,策馬在殘存的軍陣前狂奔:
“兒郎們!!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!
對麵那是想把咱們趕儘殺絕!
那是想吃咱們的肉,喝咱們的血!
咱們太行山的爺們兒,能答應嗎?!”
“不能!!”
殘存的數千太行賊寇,在絕境和首領的鼓動之下,
也接連爆發出了一陣陣瀕死前的怒吼。
“黑狼騎!列陣!!”
於毒大吼一聲。
百餘名黑狼騎迅速集結在他身後。
雖然人人帶傷,甲冑破碎,
但一股哀兵必勝的氣勢卻自騎陣中湧出,卻比剛纔還要慘烈幾分。
“季督郵!老子去會會那姓田的!”
於毒感覺此刻自己狀態前所未有的好。
胯下有寶馬,身後有弟兄。
他甚至覺得,就算是真正的白馬義從,自己也能碰上一碰!
“駕!!”
於毒猛地一夾馬腹,一馬當先,衝出了軍陣。
他倒冇有直接發起衝鋒。
而是策馬來到了兩軍陣前的空地上。
這是他慣用的伎倆:鬥將罵陣。
以此來提振己方士氣,同時試探對方虛實,
若是能斬殺對方一員偏將,那更是能極大地打擊敵軍軍心。
冷風呼嘯,吹得他一頭亂髮狂舞。
於毒將手中大刀橫在馬鞍之上,深吸一口氣,氣沉丹田,
而後對著山頂那麵“田”字大旗,發出了雷鳴暴喝:
“田衡小兒!!
你這背信棄義,兩麵三刀的卑鄙小人!
隻會躲在背後玩弄陰謀詭計,算什麼英雄好漢?!
爺爺我就在這裡!
有種的,就給爺爺滾下來!
與爺爺我大戰三百回合!!”
這一嗓子,中氣十足,於空曠山穀間反覆迴盪。
然而。
山頂之上,“田”字旗下,
嚴整的軍陣並冇有絲毫波動。
甚至連一聲迴應的叫罵聲都冇有。
這種無視,比辱罵更讓於毒感到憤怒。
“怎麼?怕了?!”
於毒獰笑著,催馬又往前走了幾步,手中大刀遙遙指向白馬義從的佇列:
“你們這群所謂的幽州精騎,難道都是些冇卵子的軟蛋?
連個敢出來答話的人都冇有?!
來啊!!
誰敢來吃老子這一刀?!!”
就在於毒囂張到極點,準備再次開口羞辱的時候。
“唏律律——”
山頂的軍陣一角,忽地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冇有戰鼓擂動。
冇有呐喊助威。
隻有一騎,從白馬義從的佇列邊緣,策馬飛馳而出。
那人冇有穿義從標誌性的精良銀甲,甚至都並冇有騎白馬。
他胯下隻是一匹看起來較為雄壯的雜色黃驃馬,
身上穿的,也隻是一件普普通通的深綠色粗布戰袍,外麵套著一副半舊皮甲。
看上去,就像是一個軍中最為尋常的馬弓手,亦或者是輜重兵。
但這人的身形,卻是高大得有些嚇人。
即使隔著老遠,也能看到其寬闊肩膀和那如鐵塔一般的身軀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那副極其特殊的容貌。
麵如重棗,唇若塗脂。
頜下一把漆黑長鬚,於風中肆意狂舞,宛如潑墨。
而他手中倒提著的那把兵器……
長杆,刀身寬厚,泛著幽幽冷光。
那不是尋常騎兵用的馬槊或環首刀。
那是一把……重如鐵壁,鋒若霜雪的斬馬長刀!
“嗯?”
於毒看著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紅臉大漢,愣了一下,隨即爆發出了一陣狂笑:
“哈哈哈哈!!
我笑那田衡帳下無人?竟派個小小弓手出陣,前來受死?!”
笑過後,於毒又頓時覺得受到了侮辱,
但他也看到了機會。
若是能一刀陣斬此人,定能大振軍心!
“兀那紅臉漢子!報上名來!爺爺刀下不斬無名之鬼!”
於毒一勒韁繩,策馬迎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