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一個極其隱蔽的葫蘆形山穀,四周皆是峭壁,唯有一條狹窄的入口。
剛一走近,一股濃烈的馬糞味和草料味便撲鼻而來。
緊接著,是低沉的馬嘶聲,和鐵蹄踏在碎石地上的聲響。
藉著山穀四周插著的火把光亮,於慎看清了穀內景象,
頓時瞳孔猛地一縮,整個人僵在了原地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隻見山穀之中,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數百匹戰馬!
這些馬並非尋常賊徒騎的那種羸弱駑馬,
而是一匹匹膘肥體壯,鬃毛油亮的北地良駒!
更令人震驚的是,每一匹戰馬旁邊,都立著一名全副武裝的騎士。
他們身上穿著清一色的鐵葉紮甲!
這種鎧甲防護力極強,隻有漢軍的正規精銳部隊才裝備得起。
騎士們手中的兵器也並非賊徒慣用的大刀長矛,
而是專門用於馬戰的長矟和強弓。
這是一支成建製的精銳騎兵!
“三百騎。”
於毒看著這支沉默肅殺的隊伍,眼中滿是癡迷與狂熱,
簡直像是在看著自己最珍貴的情人:
“這是我花了整整五年時間,把咱們寨子裡七成的收入都砸進去,
又暗中打通了塞外鮮卑和烏桓人的黑市路子,才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家底。”
他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離他最近的一匹戰馬的脖頸。
戰馬打了個響鼻,噴出一團白氣。
“這就是咱們的‘黑狼騎’。”
於毒轉過頭,看著目瞪口呆的於慎,獰笑道:
“在這幽州地界上,除了公孫瓚那個遼西小兒手裡的義從還算湊合能看,
誰又能擋得住我這三百鐵騎的一次衝鋒?
季玄以為我是隻貪吃的野狗,給根骨頭就會搖尾巴。
他卻不知道,老子是頭披著狗皮的狼!”
於慎激動得渾身顫抖:“有此精騎……何愁大事不成!兄長,你這底牌藏得好深啊!”
“底牌亮出來,就是要見血的。”
於毒翻身上馬,抽出腰間環首刀,刀鋒在火光下閃爍著嗜血寒芒:
“傳令黑狼騎,立刻餵飽戰馬,檢查馬掌!
待前麵打起來,季玄以為咱們被纏住的時候……
這三百騎,就是送給那位季督郵的一份大禮!”
……
翌日清晨。
雨後官道泥濘難行,天地間依舊瀰漫著一層薄薄的霧氣。
於毒與季玄兩軍對壘的中間地帶,是一片開闊荒野。
然而此時,荒野之上的氣氛卻詭異到了極點。
一邊是旌旗蔽日,人喊馬嘶的太行大軍。
近萬名賊徒雖然陣型散亂,
但黑壓壓的人頭和空氣中瀰漫的煞氣,足以讓常人腿軟。
而另一邊,則是一支看起來頗為規整的官軍方陣。
隻是,這支官軍此刻的氣勢,卻顯得有些……窩囊。
季玄站在官道中央的泥地裡。
作為堂堂大漢討寇督郵,他此刻的形象簡直可以說是慘不忍睹。
一身原本光鮮亮麗的蜀錦戰袍上沾滿了泥點子,
頭上的髮髻也顯得有些歪斜,
幾縷髮絲垂在額前,被汗水黏在臉上。
他微弓著背,臉上掛著一副誠惶誠恐,又帶著幾分諂媚的笑意,
哪裡還有半點之前在劉備陳默麵前頤指氣使的官威?
“哎呀,於大當家!久仰久仰!”
見於毒騎著高頭大馬而來,季玄連忙緊走幾步,甚至不顧腳下的泥漿冇過了靴麵,
離著老遠就拱手行禮,姿態卑微到了極點:
“在下季玄,早就聽聞太行山義薄雲天,
今日一見大當家虎威,真乃當世英雄啊!”
於毒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泥猴一般的朝廷官吏,
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。
他勒住韁繩,並冇有下馬,隻是冷冷地哼了一聲:
“季督郵,客套話就免了。
老子是賊,你是官。
官賊不兩立,你這一口一個英雄,也不怕閃了舌頭?”
“大當家說笑了!”
季玄一臉苦相,左右看了看,壓低聲音道:
“什麼官賊?這世道,手裡有兵纔是王!
在下也不過是想在這亂世裡混口飯吃。
那劉備不識抬舉,非要跟大當家作對,那是他找死。
在下可是誠心誠意想跟大當家交個朋友,這不……
專門來給大當家讓路了嘛!”
說著,季玄對著身後一揮手。
隻見原本嚴陣以待的官軍方陣,竟然真的向兩側緩緩退去,
讓出了那條通往涿郡腹地的官道。
“大當家請看!”
季玄指著那條大道,一臉討好:
“隻要大當家幫我收拾了劉備那廝,這大路……您儘管走!
在下保證,我手下的弟兄眼都是瞎的,啥也看不見!”
於毒眯起眼睛,看著那條敞開的大道。
誘人。
太誘人了。
隻要衝過去,就是一馬平川的涿郡富庶之地。
但他並冇有立刻下令進軍。
“季督郵倒是大方。”
於毒忽然猛地一夾馬腹,戰馬嘶鳴一聲,向前猛躥幾步,直接衝到了季玄麵前。
“鏘——!”
一聲脆響,寒光乍現。
於毒手中長刀瞬間出鞘,刀尖穩穩地停在了季玄的咽喉前半寸處。
刀鋒上的寒氣,激得季玄脖子上的麵板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“大......大當家!這是何意?!”
季玄嚇得渾身一哆嗦,雙腿一軟,差點冇直接跪在泥地裡,
臉色瞬間煞白如紙。
“何意?”
於毒獰笑著,刀尖微微往前送了送,幾乎刺破了季玄的麵板:
“你這讓路讓得太痛快了,痛快得讓老子心裡不踏實啊。
萬一老子的人走到一半,你這官軍突然把兩頭一堵,來個關門打……打你爺爺,
那我於毒豈不是成了這太行山上的笑話?”
“冤枉!天大的冤枉啊!”
季玄舉起雙手,額頭上冷汗混著泥水向下滑落,連聲音都在顫抖:
“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算計大當家啊!
您說,在下這點兵馬,給大當家您塞牙縫都不夠啊!
若是大當家不信……在下這裡有投名狀!投名狀!”
說著,季玄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冊子,
雙手顫抖著奉上。
一旁的親兵接過來,遞給於毒。
於毒用刀尖挑開油紙,隨意翻看了幾眼,瞳孔微微一縮。
那上麵赫然是涿縣城內幾家富戶暗通黃巾的通訊記錄,
以及一張詳細到極點的涿縣城防佈防圖!
甚至連圖中幾處暗哨的標註,都與他細作先前探得的情報分毫不差!
這可都是掉腦袋的東西。
季玄把這些東西交出來,等於就是把自己的把柄乃至整個涿縣的身家性命,
都捏在了於毒手裡。
“這……這下大當家該信了吧?”
季玄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討好笑容,
“在下還特意備了幾車酒肉,就在路邊,給弟兄們解解饞渴……
隻求大當家高抬貴手,日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……”
於毒看著季玄那副窩囊廢的樣子,又看了看手裡的佈防圖,
心中最後一絲疑慮終於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狂妄與得意。
這就是大漢的官吏?
不過是一群冇卵子的軟骨頭!
“哈哈哈哈!”
於毒收刀入鞘,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大笑聲。
“好!好一個季督郵!果然是識時務者為俊傑!”
他俯下身,用那沾滿泥水的大手,
在季玄的官袍上重重地拍了兩下,留下兩個醒目的黑手印:
“既然季老弟這麼有誠意,那這朋友,老子交了!
放心,等滅了劉備,少不了你的好處!”
“多謝大當家!多謝大當家!”季玄點頭如搗蒜,一臉的感激涕零。
“傳令!”
於毒直起身,大喝一聲:
“中軍老營壓住陣腳,暫且不動!
給我把這姓季的盯死了!
左髭丈八,你帶著白雀、黑山幾部先行開拔,給老子打個頭陣!
過路!”
……
看著太行賊的先頭部隊開始亂鬨哄地湧入官道,
季玄依舊保持著那副躬身行禮的姿勢,退到了路旁的泥地裡。
冇有人注意到,在他低下頭的一瞬間,
眼睛裡究竟還有什麼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