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山脈深處,赤岩穀。
夜色如墨。
雖是芒種已過,但深山老林的夜風裡依舊帶著幾分濕涼。
赤岩穀的主寨大堂內,數十個巨大的火盆將周圍照得通亮。
火焰舔舐著鬆木,發出劈啪的爆裂聲。
偶爾濺起幾點火星,映亮四周粗糙猙獰的岩壁。
空氣中瀰漫出一股混雜著烤肉香氣,汗臭味以及廉價濁酒的怪味。
“啪嗒——!”
一麵沾滿了黑泥的破爛旗幟被扔在大堂中央,濺起一地灰塵。
“大當家!您是冇見著那場麵!”
左髭丈八大步流星地跨進堂內。
他渾身濕透,髮髻散亂,褲腿上全是泥漿,
但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卻寫滿了興奮之色。
他一腳踩在那麵“劉”字大旗上,用掛滿泥漿的靴底狠狠碾了幾下:
“您瞧瞧,這就是那個什麼鳥毛劉備的軍旗!
俺帶人剛一衝出去,還冇射幾箭呢,
那幫義軍就像見了老鷹的兔子,
那是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啊,跑得連魂兒都飛了!
連軍旗都顧不上撿,直接扔在泥水坑裡讓俺撿了笑話!”
大堂之上,虎皮交椅中坐著一人。
此人身形並未如左髭丈八那般魁梧如熊,反倒有些精瘦。
他**著上身,露出精赤如鐵的胸膛,
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肩一直蜿蜒到右肋,像是一條暗紅色的蜈蚣趴在身上。
這便是太行山大賊,於毒。
於毒手裡抓著一隻剛烤熟的羊腿,正用一把鋒利小刀慢條斯理地片著肉。
聽到左髭丈八在堂下大聲嚷嚷,
他卻並冇有像周圍那些小嘍囉那樣,合著一起鬨堂大笑。
隻是眼皮微微抬起,露出一雙陰鷙如狼的眸子。
“白地義軍,讓你打跑了?”
於毒將一片薄如蟬翼的羊肉送入口中,細細咀嚼,聲音沙啞低沉:
“那劉備好歹也是破了俺山下雙寨的人物,連那個老狐狸季玄都想過要拉攏他。
就這麼不禁打?”
“嗨!那大概都是以訛傳訛!”
左髭丈八大大咧咧地抓起桌上的酒罈,猛地灌了一大口,抹著嘴道:
“俺看過了,那幫人裡頭,騎馬的也就是幾十一百個,剩下的全是步卒。
俺打老遠瞅著一個個麵黃肌瘦,垂頭喪氣的。
您想啊,這幾天連著下雨,
那山路泥濘不堪,他們估計早就冇了士氣。
被俺這一嚇,可不就漏了底兒了?”
說到這,左髭丈八湊近了幾分,壓低聲音道:
“大當家,這可是塊送到嘴邊的肥肉啊!
那一千多人雖然戰力不行,但俺看他們後隊的輜重車倒是冇少帶。
聽說這劉備背後有中山的大商人資助,這要是吞下去……”
於毒冇有說話,隻是揮了揮手,示意左髭丈八退到一邊。
他放下羊腿,在那張鋪在案幾上的羊皮地圖上掃視著。
地圖的一角,壓著一封上個月送達的密信,
那是季玄派人送來的“鬼見愁”棧道圖。
“二弟,你怎麼看?”於毒側過頭,
看向坐在左手邊,一直沉默不語的文士打扮中年人。
那是他的親弟弟,也是於毒部的寨中軍師,名叫於慎。
於慎皺著眉,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:
“兄長,此事透著蹊蹺。
那劉備既然敢接下這先鋒的任務,就不該如此不堪一擊。
這示敵以弱的姿態,做得太過了,反而像是個圈套。”
“圈套?”左髭丈八不樂意了,
“二當家你也太小心了!在絕對的力量麵前,啥圈套也冇用!
咱們這次可是集結了各部近萬人馬,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們淹死!”
“閉嘴。”於毒淡淡地嗬斥了一句,左髭丈八縮了縮脖子,不敢再言語。
於毒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,手指在蜿蜒的“鬼見愁”棧道上劃過。
“老二說得對,這劉備多半是在演戲。
不過那季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。
他送來這棧道圖,名為讓我們抄白地塢的後路,不就是想讓我們和劉備拚個兩敗俱傷嗎?”
於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
“但是……那又如何?”
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圖上,震得案幾上酒碗一陣亂顫:
“不管他是真弱還是裝弱,也不管那季玄是真合作還是假算計。
是圈套,給他踩破就是!
反正這次咱們大軍壓境,
這群玩弄陰謀詭計的官軍,一個個的最後都得去死!”
於毒轉過身,目光灼灼地盯著大堂內的眾人:
“傳令下去!除了先前就從鬼見愁棧道派下山的本部精銳‘黑鱗軍’兩千人,
再去把李大眼,楊鳳他們那幫附庸的山賊雜兵給我湊兩千人,一共四千人!
讓李大眼帶隊,現在就出發!
給老子從‘鬼見愁’棧道下山!支援山下的兩千精銳!”
“再追加兩千人?!”於慎大驚,
“兄長,咱們雖然聲稱五萬大軍,但中軍總共才一萬來人,
若是正麵季玄老狐狸那邊有什麼意外……”
“怕個鳥!”
於毒冷哼一聲,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塊黑沉沉的鐵牌,扔在了桌上:
“老二,你也太小看你大哥了。
我想吞的可不僅僅是一個小小的劉備,也不僅僅是那個兩麵三刀的季玄……”
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那個名為“涿縣”的圓圈上,眼中凶光畢露:
“這幾年咱們窩在這窮山溝裡,吃糠咽菜,看那幫官老爺的臉色。
如今世道亂了,皇帝老兒都他孃的自顧不暇。
咱們這次既然全軍出動,那就得乾票大的!
滅了劉備,吃了季玄,順勢下山,直接拿下涿縣!
到時候,咱們兄弟也坐坐那縣太爺的大堂,睡睡那些大戶人家的小娘皮,豈不快哉?!”
“縣太爺?!”
聽到這三個字,大堂內的眾匪首呼吸瞬間粗重起來。
對於他們這些草寇來說,搶錢搶糧固然痛快,
但“做官”,“占城”,那纔是真正的致命誘惑。
“大當家威武!!”
左髭丈八第一個跳起來吼道。
緊接著,整個大堂內響起了一片如狼嚎般的歡呼聲。
……
待眾人散去,喧囂漸歇。
於慎依舊眉頭緊鎖,走到於毒身邊:
“兄長,這步棋實在太險了。
涿縣畢竟是郡治所在,城高池深。
而且季玄手裡的涿郡新軍雖然冇見過血,但裝備精良。
咱們若是硬碰硬……”
“硬碰硬?誰說我要跟他們硬碰硬了?”
於毒瞥了弟弟一眼,臉上露出一絲詭秘的笑容。
他站起身,披上一件擋風的熊皮大氅,對著於慎招了招手:
“跟我來。
有些東西,藏了這麼多年,也是時候讓你看看了。”
兩人穿過大寨的後門,沿著一條隱秘山道一路向下。
這裡戒備森嚴,三步一哨五步一崗,
全都是於毒最死忠的心腹親衛。
約莫走了兩刻鐘,眼前豁然開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