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京城裏,近日徹底亂作了一團。
新鮮事端一樁接著一樁,層出不窮。
數月前敬安伯府真假千金的風波,早已成了老黃曆,就連市井茶肆裏拿來閑談打趣的人,都寥寥無幾了。
如今的風頭,被肅寧侯府的熱鬧占了去。
誰能想到,金尊玉貴、平日裏目中無人的肅寧侯世子,私底下也是個謊話連篇,慣愛搬弄是非的俗人。
因幾句閑言碎語都驚動了天聽,被罰了廷杖,還落了個五年內不許娶妻納妾的下場。
鬧了半天,敬安伯府的宋虞壓根兒沒有不知廉恥地爬床,全是肅寧侯世子溫崢空口白牙編出來的。
有好事者,一想起溫崢跟敬安伯府真千金宋青瑤成雙入對、又百般維護的做派,就紛紛猜測……
這八成是溫崢存心要毀宋虞的名聲,替宋青瑤出氣,才潑了這麽一盆髒水,好把宋虞徹底踩進泥裏。
往日裏與宋虞素有嫌隙的世家貴女,也三三兩兩私下小聚。
輕執團扇,半掩容顏,輕聲閑話打趣。
“以前,宋虞蠢是蠢了些,壞也壞了些,可是識時務的很,就算要自薦枕蓆,也不至於挑個殺人如麻的人。”
“可不是這個理?誰都知道宋虞處處掐尖兒,爭強好勝的,一心隻想攀高枝。”
“現在是該叫她薑虞了吧……”
“依我看,溫世子這迴也是豬油蒙了心,不知被灌了什麽**湯,想出這麽個昏招。”
“這哪是什麽昏招?要不是扯上了蕭司督,隻怕這會兒人人都還信著是薑虞爬了床呢。”
“說話就說話,提那個煞神作甚!”
這話一出,貴女們不約而同地端起茶杯,默契地換了話頭。
沒有人願意提起皇鏡司,更沒有人願意被蕭魘盯上。
半晌,一個梳著雙環髻的貴女壓低聲音道:“我再小聲多說一句,這宋虞也真是又可恨又可憐。溫世子嚼了舌根,便被蕭……他記恨上了。那被卷進流言裏的宋虞,若是有朝一日迴了京,怕不是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“宋虞哪還有機會迴京?我聽我爹孃說,那薑家就是個貧苦莊稼戶,就算走了狗屎運,溫世子和宋青瑤也絕不可能讓她進京礙眼啊。”
“說的也是。”
三言兩語間,一眾貴女又開啟了話匣子。
“你們說,有了陛下的金口玉言,溫世子和宋青瑤該怎麽收場?這些日子大家都瞧見了,溫世子待宋青瑤可不是一般的熱絡,敬安伯府那邊甚至都開始拿腔作勢,以肅寧侯府的姻親自居了。”
“做不了妻妾,不是還能當通房丫鬟嗎?”
“要是宋青瑤真有骨氣,又跟溫世子情比金堅,等上五年,說不定還能成就一段佳話。”
“五年啊……”
一提起這個漫長的時間,她們都不由心生慼慼。
看熱鬧歸看熱鬧,說閑話歸說閑話,可同為女子,到底還是忍不住會往自己身上想想。
……
敬安伯府。
宋青瑤坐在梳妝台前,望著半人高的銅鏡裏映出的自己。
浮光錦裁就的衣裙光華柔潤,繡著纏枝錦鯉與荷花紋樣,春光一照,水波瀲灩。
發髻上斜插著一支赤金點翠簪子,耳垂上掛著圓潤無瑕的珍珠墜子。
光鮮亮麗。
端的是世家貴女的體麵。
明明幾日前,她還是人人追捧的貴女。
溫崢也曾說,要讓她成為上京第一貴女。
她欣喜,她自得。
可為什麽,溫崢隻是進了一趟宮,就天翻地覆了呢?
宋青瑤忍不住紅了眼眶,伏在案上不管不顧地痛哭起來。
她已經及笄了,還怎麽再等溫崢五年?即便她肯等,誰知道五年後的溫崢會不會移情別戀?
更別說,如今她隻要一出府,就有人對著她指指點點,說她故意使壞,毀宋……薑虞的清名。
又說她心胸狹窄,容不得人,一認完親就急不可耐地把薑虞攆走了。
她攆走薑虞有什麽錯?
她纔是敬安伯府名正言順的女兒,薑虞鳩占鵲巢,替她享了十五年的福。
她呢?
她在薑家過的又是什麽苦日子?
還有,薑虞那天出門分明就是衝著爬床去的。
她心裏一清二楚。
就連薑虞出門乘坐的馬車,也是經她默許才得以出府的。
甚至,借著她身邊丫鬟暗中挑唆,薑虞還特意備了一壺暖情酒,換了身輕浮香豔的衣裙。
這怎麽就成了潑髒水了?
就連溫崢去那座遍佈溫泉的山中替她折花枝,也是她在背後暗中慫恿的。
隻為讓溫崢這個有分量的人親眼撞見,好讓他下定決心,幫她把寡廉鮮恥的薑虞趕出敬安伯府。
唯一沒在她算計之內的,是薑虞膽大包天,盯上了蕭司督。
怎麽偏偏就是蕭魘呢?
而蕭魘怎麽偏偏又是這麽個斤斤計較的性子!
“宋姑娘,到了該學規矩的時辰了。”一個嬤嬤打扮的人推門而入,恭聲道。
“誰讓你進來的?滾出去!”宋青瑤抬起頭,淚痕暈濕了臉上的脂粉,整個人像戲台上濃墨重彩的伶人。
“規矩規矩,我學再多規矩,又有什麽用。”
嬤嬤不慌不忙:“這都是溫世子早前就定下的安排,亂不得。”
“還請宋姑娘移步。”
宋青瑤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委屈和憤怒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“等我兩刻鍾,我收拾一下就過去。”
她得迴信。
迴那個她根本不想再有任何牽扯的人的信。
她慘,薑虞就必須比她更慘。
……
肅寧侯府與敬安伯府的風波尚未平息,蕭魘的兇戾之名,再度在京城沸沸揚揚傳開。
在他的授意下,皇鏡司的鷹犬們像是發了瘋一般,拚命搜羅朝中官員的把柄。
小錯放大。
無錯便無中生有、憑空捏造。
沒有人證,就嚴刑逼供、屈打成招。
沒有物證,那便更簡單了……
短短半個月,不少朝臣成了蕭魘奏疏裏,待奏請陛下抄家滅族的奸臣貪官,其中尤以史官為甚。
朝中言官紛紛上奏彈劾,指責蕭魘行事狠厲、鏟除異己,懇請景衡帝明辨是非,切勿偏聽偏信。
蕭魘底氣十足,擺出一應人證物證,條理分明,執意請景衡帝下旨從嚴治罪。
朝堂上兩邊爭執不休,你來我往吵成一團。
“蕭魘,你以私心廢公理,以讒言亂朝綱,顛倒是非,羅織罪名,肆意汙衊,殘害那些為國盡忠的臣子!”
“簡直天理難容!”
“你就不怕遭報應,就不怕遺臭萬年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