薑姑娘,多年前,上京城裏就已經沒有席家的影子了。”
“席家百年前也曾煊赫一時,後來盛極而衰,卻代代有人入朝為官,家世勉強維係。”
“直至陛下以清君側之名起兵,直指上京。席家時任家主誓死不降,痛斥陛下謀逆篡權,最後闔家十餘口引火**。”
“唯有當年年僅十歲的席寧,僥幸被人救下。”
“後來,怕觸了陛下的黴頭,便漸漸沒人再提席家了。”
“薑姑娘沒聽說過,也是常情。”
薑虞眉眼微凝,低聲輕喃:“委實可惜。”
又是當年那場藩王起兵、篡權易主的政變舊事。
“可惜?”
蕭魘臉色陰沉難看,比雨中淋了大半夜的殘花還要蕭索冷硬。
“不過是不識時務罷了。”
“氣節風骨,能當飯吃,還是能當衣穿。”
薑虞神色微異。
蕭魘這番話,實在耐人尋味。
這到底是罵,還是誇?
“司督大人,古話說得好,生我所欲也,義亦我所欲也;二者不可得兼,捨生而取義者也。”
“總有人為了活而活,也總有人為了一腔道義甘願赴死。”
蕭魘轉頭看向她:“我就是朝廷養的鷹犬,許是一輩子也參不透這話裏的真意。”
“那你呢,薑姑娘?”
“你是識時務的俊傑,還是捨生取義的英豪?”
薑虞攤手:“這不是明擺著嗎?”
“我就是個會審時度勢、貪生怕死的膽小之人。”
“若非如此,在榮濟堂,你說你殺了我師父的那一刻,你就沒命了。”
當大夫的,多的是不動聲色置人於死地的法子。
“貪生怕死?”蕭魘反複咀嚼著這四個字。
“巧了,本司督也是個貪生怕死的。”
“薑虞,你天生就該是我的人。”
薑虞像被蛇信子舔了一下,渾身汗毛倒豎,雞皮疙瘩起了一層,當即便催著車夫快走。
蕭魘這個人,實在是陰惻惻的,讓人渾身不舒坦。
車夫早就在等這句話了,手裏的馬鞭甩得劈啪響,馬兒撒開蹄子就跑。
牽黃喃喃道:“大人,屬下怎麽覺著薑姑娘有點兒怕您呢?”
指揮使默默在心裏補了一句。
何止是怕,明明還有恨,瞧著甚至還有點惡心。
蕭魘不以為意:“魘這個字,不就是用來讓人聞風喪膽的嗎?”
“話是這麽說沒錯……”牽黃撓了撓頭,像是撞上了什麽天大的難題,壯著膽子道,“可薑姑娘不是大人您的心上人嗎?”
蕭魘脫口而出:“牽黃,你是得了失心瘋嗎?”薑虞是他的心上人?
牽黃根本沒意識到大禍臨頭,自顧自地往下說:“不是您心上人,您怎麽會把貼身玉佩硬塞給薑姑娘?”
“怎麽一聽說她和陳褚去圓福寺踏青祈福,就醋意上頭,剛長途跋涉到這裏,轉頭又策馬追去圓福寺?”
“怎麽明明是去興師問罪的,卻把自己弄了一身傷迴來?”
“又怎麽同撐一把油紙傘,薑姑娘連頭發絲都沒濕,您卻淋濕了大半邊?”
指揮使坐在一旁,眼觀鼻鼻觀心,裝聾作啞,心裏卻忍不住替牽黃豎了個大拇指。
可真勇啊!嘴上沒個把門的,什麽話都敢往外倒。
“一派胡言!不過是留著她有用,哪來的心悅之說?”
“玉佩是隨手賞的,追去圓福寺是怕她兒女情長壞了本司督的大事,一身傷是意外,被淋濕是傘太小。”
“再敢胡說八道,你就去皇鏡司暗牢裏待幾天,清醒清醒。”
牽黃心裏不服,嘴上卻不敢再吭聲。
依大人的性子,分明該高冷矜貴地睨他一眼,丟一句“聒噪”了事,哪會巴拉巴拉解釋這麽一大通?
簡直就是越描越黑。
蕭魘沉聲吩咐:“進城!”
都怪陳褚,若不是他多事,自己又何至於亂了分寸!
茶攤。
風雨裏,遮陽擋雨的棚子被吹得搖搖晃晃。
陳褚獨坐在空蕩蕩的茶棚下,雨絲斜斜地飄進來,落在他的青衫上,洇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跡,可他渾然不覺。
那人是誰?
與薑虞什麽關係?
為何舉止那般親近?
薑虞明明說要去榮濟堂拜訪徐老大夫,請教醫理疑難。
那男子會是徐老大夫的後輩?還是醫館裏的學徒,亦或是她同門師兄?
可不論何等身份,都不該那樣貼著薑虞。
防人之心不可無。
薑虞是把人心想得太過簡單純粹?
還是顧及徐老大夫的情麵,不好刻意疏遠、斷然拒絕?
又或是那人巧舌如簧,憑著花言巧語,步步哄騙了她。
薑虞曆經重創,最容易被旁人的幾分假意溫存趁虛而入。
倘若真如他所料,那也不是薑虞的錯。
對,不是薑虞的錯。
陳褚暗自平複心緒,也一遍遍為薑虞尋著開脫的理由時,蕭魘的馬車緩緩停在了茶攤之外。
此時他早已換上一襲玄色繡金長袍,玉冠金簪束發。
整個人矜貴而冷冽。
他撐傘立在茶攤外,周遭的一切都彷彿失了顏色。
陳褚抬眼望去,不知怎的,腦海裏便浮出“蓬蓽生輝”四個字來。
“茶攤已經收攤,我不過暫在此處避雨。”
陳褚並未認出,蕭魘便是先前與薑虞一同出城之人。
蕭魘將傘遞給牽黃,大步走進茶攤,在陳褚對麵坐下。
“我不是來喝茶的。”
“隻是想親眼看一看,那個躲在暗處、見不得光、又忍不住偷偷窺探的‘鬼’,究竟是個什麽模樣。”
牽黃心裏暗暗嘀咕,大人真的不是在說他自己嗎?
在圓福寺的時候,大人不也躲在拐角處,眼睜睜看著薑姑娘跟陳褚一塊兒搖簽筒?
不過這話他是沒膽子說出口的。
陳褚是個聰明人,電光石火間已經反應過來:“方纔送薑虞出城的人,是你?”
蕭魘好整以暇地應道:“是我。”
“陳公子不愧是薑虞口中的青年才俊,這份敏銳和聰慧,來日金榜題名,確實不在話下。”
陳褚心生警惕:“你是何人?”
蕭魘慢條斯理地開口:“我曾以為,你是薑虞的正緣,她一見你便心生歡喜,還為她備過一份賀禮。”
“可惜,陳公子有眼不識美玉,退了婚。”
“至於我……”
“僥幸得了薑虞一句,喜歡像我這樣的人。”
陳褚整個人都緊繃起來,一字一頓:“你到底是何人?”
蕭魘勾了勾唇,目光直直望進陳褚眼裏:“陳褚,你聽好了。”
“我姓蕭。”
“蕭魘。”
“是你收到的那封信裏提到的蕭魘。”
“也是你們口口聲聲說的,薑虞爬床獻媚的那個蕭魘。”
“陳褚,你敢說,你從來沒有信過宋青瑤信裏寫的那些話嗎?”
“蕭……蕭魘?”陳褚隻覺得一道驚雷劈在頭頂。
傳聞中那個不論是非對錯、殺人如麻的蕭魘。
傳聞中薑虞不知廉恥糾纏、或曾春風一度的蕭魘。
蕭魘眉開眼笑:“對,就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