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老大夫實在看不過眼,抬腳踹了一下搖椅:“少在這兒裝大尾巴狼了,夜禁能攔得住你?你送薑虞出城。”
“若不是發瘋,何至於耽擱她這麽久。”
話音落下,徐老大夫連推帶搡地把蕭魘推出了門。
旋即,笑眯眯地看向薑虞:“好徒兒,你放心,他不敢再亂來了,你就安安心心讓他送你出城吧。”
薑虞壓低聲音,輕聲勸道:“師父,此人太過兇險,您當初與他往來,實在是不智啊。”
徐老大夫輕輕歎了口氣:“當初他很可憐,還沒這般可惡……”
“還走不走了!”蕭魘在外揚聲催促。
徐老大夫連忙應聲:“走,這就走。”
……
榮濟堂外的巷子空空蕩蕩。
薑虞四處張望了一下:“我來時坐的馬車呢?車夫呢?”
蕭魘:“沒死,我還不至於對一個車夫動手。”
“人已經被我的人送到城門外了,很安全。”
薑虞鬆了口氣:“那你的馬車呢?”
蕭魘幹脆利落地迴了兩個字:“沒有。”
“那我們怎麽去城門口?”
“走路。”
薑虞簡直快被氣笑了:“走到城門口,怕是要到三更天了吧!”
蕭魘不緊不慢地說了句:“閻王爺要你三更死嗎?急什麽?”
薑虞被他噎得說不出話,咬了咬牙,改了主意:“我想了想,在師父這兒湊合一宿也挺好。”
橫豎她已經讓陳褚捎口信迴去了。
她可不想跟著蕭魘在這細雨濛濛的夜裏散步。
景是美,人不美!
蕭魘撐開傘,偏頭看了薑虞一眼:“你當本司督是在跟你商量?”
薑虞警惕地後退了半步:“你又想恩將仇報?”
蕭魘反問:“我都殺人如麻了,恩情還能綁得住我?”
薑虞心裏一陣憋悶。
她真是拿蕭魘一點辦法都沒有!
“走走走,把傘往我這邊靠靠,別淋壞了我剛做好的那些物件和師父的這些手劄。”
傘穩穩遮過頭頂,四下隻剩淅瀝雨聲,半點雨絲都落不到身上。
可薑虞心頭卻莫名壓抑尷尬,比跟陳褚同車沉默時還要濃烈。
“薑虞。”
就在薑虞尷尬地快摳出一座宮殿、心裏直唸叨“走快點再走快點”的時候,蕭魘忽然開了口,“你可善舞?月下起舞。”
薑虞詫異地瞥了蕭魘一眼,陰陽怪氣地迴道:“司督大人想看跳舞了?還是惦記上月宮裏的嫦娥仙子了?”
“那倒是不巧,我就是個不學無術的草包,既不能歌善舞,更不是神妃仙子。”
“不過,以陛下對司督大人的寵信和倚重,隻要大人開口,陛下定會賜下才藝雙絕的女子,替您解了這心頭之癢。”
蕭魘不怒反笑,那張臉在夜色裏顯得格外陰沉。
他自己纔是真瘋了。
不過是藥性發作時眼前晃過薑虞的臉,他便在安頓好裕寧太後之後,馬不停蹄地趕來清泉縣。
先是從牽黃那兒得知薑虞要與陳褚同去圓福寺上香。
到了圓福寺,他親眼看著她為陳褚那支上上簽笑的眉眼彎彎,毫不心疼地往功德箱裏塞了一大把香火錢。
又看著她自己連搖四支下下簽,不信邪地拉著陳褚一起搖,終於搖出一支上簽來。
他憤怒,可心底又翻湧著說不清的嫉妒。
那個姓陳的病秧子書生,憑什麽能給薑虞搖出大吉簽?
還“撥開雲霧見天日,財祿榮華喜在心”……
薑虞是他的人,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,就算要撥雲見日,這份福氣隻能是他給的。
倘若天命薄涼,餘生隻剩陰雲蔽日、絕境纏身,那薑虞也隻能在他的大發慈悲下逃脫。
陳褚算個什麽東西,也配插手她的吉兇禍福。
薑虞敏銳地捕捉到蕭魘周身彌漫的凜冽戾氣。
蕭魘分明是動了殺心。
要殺誰?
是要殺她嗎?
“司督大人。”
薑虞心頭一緊,抬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,識趣放軟了語氣:“您若是非要看我跳舞,我也能善舞……”
“隻是今夜無月無星,若大人興致未消,細雨濛濛中觀舞,也算一樁別致雅趣。”
蕭魘:“你又善舞了?”
“不必,本司督也不是什麽好舞之人。”
薑虞心裏連連點頭。
對對對,您不好舞,好動殺念,好發瘋。
雨滴打在油紙傘上的聲音漸漸密了起來,青石板上濺開一朵朵水花。
蕭魘不動聲色地將傘又往薑虞那邊挪了幾分。
“你今日在圓福寺,當真替我祈了願?”
一聽蕭魘又問起這事,薑虞心裏那點後悔便開始翻江倒海。
她就是替桃源村的雞鴨豬狗祈願,都不該替他祈願。
“當真。”
蕭魘似乎對這份下意識的惦念和善意有些手足無措,又問了一遍:“當真?”
“當真!”薑虞被問得有些不耐煩了。
說了又不信,不信偏要一直問。
“當真?”
“我若是說假話,就讓我一輩子都做你手裏的棋子,生殺予奪全由你說了算!”
蕭魘的嘴角微微上揚了,但轉瞬即逝。
“說話就說話,好端端的發什麽誓?本司督像那種會信虛誓空話的人嗎?”
薑虞聽著這話,心底火氣直竄,恨不得抬手狠狠扇在蕭魘那張欠打的臉上。
可真難伺候!
她現在隻盼著這條路能短一些,再短一些……
哪怕能少跟蕭魘相處一刻都是好的。
“薑虞,倘若本司督真能善終,記你一大功。不論是榮華富貴還是高官厚祿,本司督都許你。”
薑虞眼皮都沒抬一下:“司督大人,容我這個小小的民女提醒您一句,陛下早就裁撤了女官署了。”
言下之意,您說這麽大的話,也不怕被風閃了舌頭。
“還有,我也不求大人給我什麽榮華富貴、高官厚祿,我隻求大人別再動輒拿我的親友來試探我、威脅我。”
“這種感覺……大人若是親自嚐上一迴,就知道有多憋屈、多絕望了。”
蕭魘悶聲迴了一句:“我隻信生死關頭露出的情緒和做出的選擇,比上萬句漂亮話都實在。”
薑虞:真是雞同鴨講,白費口舌。
從這一刻起,薑虞和蕭魘誰都沒再開口。
想來,兩個人都深切體會到了什麽叫話不投機半句多。
直到,隱隱約約望見了雨幕下緊閉的城門。
薑虞心頭一喜。
這段折磨人的路,總算要走到頭了。
“薑虞。”蕭魘忽然停下腳步。
薑虞心底的雀躍戛然而止。
老天爺,蕭魘他又要出什麽幺蛾子?
“等我迴京複了命,尋個機會再來。屆時,你也陪我去一趟圓福寺。”
“我要親耳聽你在佛祖麵前替我祈願,還要親眼看看,憑你自己能不能搖出上上簽。”
薑虞一臉真誠地問:“其他替您做事的人,也得這麽身兼數職、事事依從嗎?我賣的是手藝,不是旁的。”
蕭魘像是聽不懂人話似的,自顧自道:“你心裏還有氣?”
“罷了,你親自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