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沒有薑虞算計你那檔子事,你還會跟她退婚嗎?”薑長晟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錯了,稀裏糊塗就冒出這麽一句。
話一出口,連他自己都愣了愣。
要是讓薑虞知道他在陳褚麵前口無遮攔……
薑長晟打了個哆嗦,可轉念一想,反正問都問了,索性硬撐著把答案等到。
他已經看不得薑虞在陳褚麵前那副處處討好、低聲下氣的模樣。
陳褚眸光輕輕一動,並未急著答話,隻抬手撚起一塊糕點,細細嚼著,淡淡的澀意在口中彌漫。
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:“就算沒有那樁事,也未必不會生出別的嫌隙。”
“我相伴一生的人,可以不賢淑、不貌美,也可以不通琴棋詩書,卻不能心腸歹毒、陰狠狡詐。”
“我和她,無緣也無份。”
薑長晟聽完這話,心裏反倒更煩躁了。
說來說去,他壓根不知道自己想聽到什麽答案。
他盼著陳褚能看在薑虞誠心悔過的份上,別再整天冷著臉對她。
可轉念一想,自家三哥不也為了一場夢別扭成那樣?
再多說,顯得他頤指氣使,站著說話不腰疼。
可要是什麽都不說,他又覺得對不住薑虞待他的好,對不住那碗羊肉湯。
“陳褚哥……”薑長晟底氣不足地舔著臉叫了聲哥,“我那天說薑虞才十五歲,你得允許她犯錯,並非一味替她找補。”
“那天夜裏她在你家撞樹尋死,我還以為她是嚇唬人的。可大哥說,她是真想死。大哥的為人你知道,他不屑於說謊。”
“後來,她跟大哥爭執時說起,青瑤迴伯府認親那日,正好是她的及笄大禮。滿府賓客,她被人指指點點……”
“有溫崢護著青瑤,伯府更是把她當潲水一樣倒了,半點情麵不留。”
“她受盡了難堪,難堪則生怨。”
“偏偏我和大哥又因青瑤的書信對她心存偏見,處處防備,爹孃也不知如何跟這個素未謀麵的女兒相處。”
“這些落在她眼裏,全成了冷淡疏離,讓她覺得自己在薑家也不被待見……”
“如此一來,怨,便又成了恨。”
“就像……”薑長晟搜腸刮肚,把他那點可憐的腦子和被薑長瀾盯著硬讀過的那些書全翻了出來,“就像你金榜題名,正春風得意、風光無限的時候,冷不丁有人跳出來說你偷人答卷、冒名頂替……”
“你昔日的同窗、方纔還笑著道賀的同榜士子,連你的親人師長,皆對你唾棄鄙夷,無一人站在你身側……”
“名聲、前程、親人、朋友、婚事……全沒了。”
薑長晟越說越急,也越說越亂。
他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是個能曉之以理、動之以情的料,磕磕絆絆了幾句,幹脆換了個直白又粗鄙的說法,“你就想象一下,一個人被扒光了衣裳扔在大街上,是什麽滋味……”
陳褚撚著糕點的手微微顫了顫,嘴裏的澀味更重了……
重到漸漸蓋過了米香,蓋過了糖甜,隻剩下濃得讓人心驚的苦。
薑虞這是什麽廚藝?
“長晟,你同我說這麽多,是想讓我體諒她的難處,原諒她對我、對我娘、對我亡父做下的事?還是想讓我重新跟她訂立婚約?”
薑長晟一聽後半句,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脫口而出:“我沒有!”
薑虞那麽好的人,就算要找,也得找個打心底裏覺得她哪兒都好的人才行。
“我就是說,你不能一邊接受著薑虞認錯改過的愧意和補償,一邊又始終不肯相信她是真心悔改……”
“還是說,你心裏還惦記著青瑤,怨身世揭露,讓你和她再也沒了可能……所以你對薑虞是恨上加恨?”
陳褚聞言,冷笑一聲,直接將碟子裏的糕點全撥進自家盤中,把空碟子塞迴薑長晟手裏,輕輕推搡道:“沒腦子就少動腦子,動起來怪嚇人的。”
“速走速走!”
虧他剛才還覺得薑長晟是大智若愚、腦子靈光。
現在看來,純粹是想多了。
薑長晟眼珠子瞪地溜圓:“你這是被我說中了,惱羞成怒吧?”
“這可不關薑虞的事!”
“你跟青瑤打小一塊兒長大沒錯,可長眼睛的都瞧得見,自打那個溫崢冒出來,青瑤的眼珠子就黏在他身上了。”
“要怪就怪你沒溫崢的出身、家世,實在不行就怪青瑤見異思遷,怎麽著也賴不到薑虞頭上……”
“砰”的一聲,陳褚把書房的門關上。
要不是清楚薑長晟的性子,他都要以為這是在故意譏諷他。
“下次送東西,讓薑虞自己來,我更不想看見你!”
薑長晟靠在門上,不服氣地嚷道:“你這人還不讓人說了!”
陳褚也來了氣,隔著門板冷冷迴了一句:“照你這麽說,嫌貧愛富、自私自利、涼薄善變的不是薑虞,該是宋青瑤才對!”
這話一出口,門外徹底安靜了。
起初還能隱約聽見呼吸聲,過了一會兒,腳步聲響起,越來越遠。
薑長晟此刻能如局外人般清醒,但願來日薑虞與宋青瑤真到劍拔弩張、不死不休之時,他亦能如此。
在灶房燒飯的陳母聽見這邊的動靜,忍不住探出頭來。
怎麽又扯上青瑤了?
她想起上迴偷聽到的那些……
莫不是薑虞要追褚兒,褚兒卻還對青瑤舊情難忘?
她那短命的丈夫活著的時候倒是說過,做木工活要講三角穩定。可男婚女嫁又不是打傢俱,哪有這麽比的。
“褚兒啊……”
陳母顧不上放下手裏的木頭鏟子,急匆匆小跑到陳褚書房外。
隔著窗戶瞅了一眼盤裏的糕點,又看了看兒子怒氣衝衝的臉,語重心長道,“你是讀書人,讀的是聖賢書,就該懂理,有所為有所不為。”
“薑虞是做了缺德事、造了孽,可你該做的是見賢思齊、見不賢而自省,萬不能做那種腳踏兩隻船的糊塗事啊。”
陳褚眼前一陣陣發黑,他怎麽就腳踏兩隻船了?
“娘,我跟薑虞清清白白的,對宋青瑤也沒有半點風花雪月的心思,你能不能別聽風就是雨……”
陳母訥訥道:“娘就是不想看你被人戳脊梁骨。”
陳褚甕聲甕氣:“娘,我的脊梁骨,又直又硬!”
再看向那盤糕點時,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。
不光是澀,還噎的慌。
……
另一邊。
薑長晟垂頭喪氣,像隻落水的狗,耷拉著肩、彎著背,一步一拖慢吞吞往家挪。
陳褚那句“照你這麽說,嫌貧愛富、自私自利、涼薄善變的不是薑虞,該是宋青瑤才對!”,一遍遍在他腦子裏翻湧。
他從前從沒想過,有朝一日,這般不堪的字眼,會和青瑤扯上幹係。
他隻是聽陳褚氣頭上說了這麽幾句,心裏就堵得喘不上氣。
可薑虞剛迴來那會兒,他用比這更難聽的話罵過她,她那時候該有多難受。
“薑虞……”一進院門,薑長晟嘴一撇,眼淚汪汪地哭了起來。
薑虞一愣。
不至於吧?
以陳褚的涵養,遷怒也不至於到這份上,還能對薑長晟破口大罵?
“薑虞,我可真該死啊。”
話音落下,薑長晟邊抽噎,邊給了自己兩個嘴巴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