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著這些字字句句都在作踐自己的話,薑虞幾乎能想象出薑怡平日裏的樣子。
自卑,膽怯。
打不還手,罵不還口。
她是怒其不爭,哀其不幸。
可更多的,是不忍,是心疼。
在杏坡村那個地方,薑怡孤立無援。
周家母子日複一日的言語打壓,早已把她徹底洗了腦。
滴水穿石。
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。
同樣,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扭轉的。
“二姐,先不說這些。”
“我是不是還沒跟你說過,我略通一點醫術。”
“你要是信得過我,讓我給你號號脈,可好?”
薑怡瑟縮了一下,眼神裏滿是麻木和認命:“婆母給我尋過各種各樣的偏方,求過符紙、討過香灰,熬在一起讓我喝。但凡聽說過的法子,我都試遍了。”
“沒用的。”
薑虞不由分說,將手指輕輕搭上薑怡的腕間,眉頭隨即緊緊皺了起來。
衝任二脈是通的,身子底子能生養。
按理說,隻要不是刻意避著,婚後一年半載,早該有動靜了。
可薑怡脈象顯示出的最大問題,根本不是能不能生育……
是氣血兩虛,勞心傷神。
更要命的是,薑怡胡亂吃了太多偏方雜藥,髒腑被藥石所累,濁毒淤積在體內,阻滯氣血、損傷衝任。
再這麽亂七八糟地試下去,不僅真的會難以受孕,還會把根基徹底毀掉,怕是撐不過幾年了。
薑怡見薑虞臉色這麽難看,心徹底涼了。
看來,她這輩子是別想有孩子了。
“虞兒,你跟我說實話,我撐得住。”
薑虞斂起思緒,看著薑怡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“你聽清楚了,你能生養。”
“你的身子,底子是好的。”
隨即,她把診脈的結果,用最淺白的話一五一十地講給薑怡聽。
“半年……給我半年時間,我就能把你的身子調理好。”
“所以,二姐,娘給你的是一副健健康康的身體,不是讓你來周家糟蹋自己、做什麽罪人的。”
“能不能懷上孩子,從來都不是女人一個人的事。”
這是薑怡心裏最大的結。
所以薑虞首先要撬開的,就是這道縫。
哪怕隻撬開一絲,薑怡也能喘口氣,一點一點地從泥潭裏爬出來。
薑怡嘴唇哆嗦著,眼裏全是不可置信:“真……真的?”
薑虞用力點頭:“千真萬確!”
“二姐要是怕我一個人說了不準,等你腳踝的傷好了,能下地了,我帶你去縣裏,找醫館的坐堂大夫好好瞧瞧。”
“到時候你就知道了,我絕不是在糊弄你。”
薑怡聽完,又哭又笑,像是瘋了一樣。
起初隻是小聲嗚咽,漸漸地變成了號啕大哭。
彷彿哭得越響,眼淚流得越多,壓在她身上的那座大山,就能被搬開的越多。
三年了……
這是頭一迴,有人這麽斬釘截鐵地告訴她,她能生,她不是罪人。
她能生……
薑怡的哭聲,驚動了牆角劈柴的薑家兄弟,也傳到了屋裏假寐的周母耳朵裏。
薑長晟心下著急:“二姐哭成這樣,該不會是薑虞欺負她了吧?”
“我就說狗改不了吃屎,她怎麽可能一下子真變好!”
薑長嶸長長地舒了口氣。
二姐那種情況,最怕的就是什麽都悶在心裏,什麽都不肯說。
“你閉嘴吧,別過一會兒自己打自己的臉。”
被吵醒的周母不耐煩地衝過來,一把推開房門,叉著腰,劈頭蓋臉地罵開了:“哭哭哭,一天到晚就知道哭!”
“喪門星!掃把星!娶了你進門,我們周家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!茂富的豬肉鋪子生意不好,都是你克的!”
“嫁到周家三年,連個蛋都沒下,還有臉哭!”
“晦氣東西!”
“要哭滾迴你薑家哭去,別在這兒嚎喪!”
“再敢哭哭啼啼的,看我不撕了你的嘴!”
薑怡慌忙用袖子擦幹眼淚,聲音直打顫:“婆母,我……我能生,我不是不會下蛋的雞……”
“虞兒說我能生。”
周母不屑地翻了個白眼,尖聲嗤道:“薑虞說你能生你便信?你當她是送子娘娘不成?”
“我還說我兒茂富日後定能飛黃騰達呢,這話能作數?”
“既還有力氣哭得這麽響亮,便趕緊起身去把那堆衣物洗淨,少躺在這兒裝模作樣,扮什麽虛弱可憐。”
薑虞往前一站,死死護著薑怡,語氣半點不客氣:“伯母看不見我二姐腳都腫成這樣了?”
“看不見就湊近點看看,也好免得外頭說我,跟您這歲數大了眼神不濟的長輩計較。”
反正她兇名本就在外,今日索性把這刻薄名聲利用到底,也沒什麽不妥。
周母當即橫眉豎眼,把薑虞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,嘴巴一撇,尖酸刻薄地開了腔:“哪家的規矩?我管教自個兒媳婦,輪得到你一個沒出閣的丫頭片子來多嘴?”
“這麽急著出頭,是恨嫁恨得慌,還是離了男人就活不成?”
“一個被灰溜溜攆迴來的小野種,還真拿自己當盤菜了。”
薑虞眼神冷得發寒,看周母跟看個死人沒兩樣,順手抄起旁邊的凳子,狠狠砸在地上,震得塵土都飛了起來。
“被攆迴來的小野種?”
“瘦死的駱駝比馬大,我在上京待了十五年,敬安伯府不要我,我就沒有別的路子了?”
“捏死你這樣的,照樣不費吹灰之力。”
“你嘴巴放幹淨點,要麽好好說話,要麽盡管撒野,試試我薑虞到底算是哪盤菜!”
“我可不像薑怡那個窩囊廢,被人打得半殘,還滿口謊言說是自己摔的。”
“明明在周家吃不飽穿不暖,受盡磋磨,反倒還替你們遮掩,說你們待她不薄!”
“你大可出去隨便打聽一番,我薑虞在外麵,是個什麽名聲!”
“要是覺得我迴桃源村日子短,那點豐功偉績還不夠嚇人,那你就讓你那廢物兒子去上京城走一趟,好好打聽打聽,我薑虞在外頭是怎麽興風作浪的!”
小人畏威不畏德。
尤其是對那種欺軟怕硬的軟蛋,更不能露半分怯,得橫到底!
周母又氣又急,臉色青一陣,白一陣,可到底是被震住了,不敢再衝薑虞發難,隻能吼道:“薑怡,你就這麽讓人欺負你婆母?你還想不想跟我們家茂富過日子了!”
薑怡是個軟柿子。
可,薑虞不是善茬兒!
薑虞挑眉:“當我不存在?”
薑長晟大步流星地跑過來,手裏還攥著那根沒劈完的柴,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。
薑虞又瘋起來了……
可怎麽就這麽威風,這麽解氣呢?
這氣勢,一點兒不比那天拿好刀的那個皇鏡司小嘍囉差。
要是進了皇鏡司,薑虞高低得是個中嘍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