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失傳曲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宴會廳裡還有人低低笑了一聲。。，那點笑意就忽然卡住了。，也冇有彈任何一首在宴會廳裡最容易討巧的炫技曲。她的手指壓過琴鍵，起得很輕，卻一點都不虛，像一線極細的銀光先在夜色裡挑開一道口子，緊接著，潮聲一樣的音浪一層一層漫了上來。。，黑色海麵推著月光，一寸一寸拍上船身。，下意識就停了下來。，似乎想從記憶裡把這段旋律翻出來。有人原本帶著看熱鬨的笑，聽到第三個樂句時，神情卻慢慢僵住。連方纔還靠在椅背上隨意錄視訊的幾個年輕人，也不知不覺把手機舉穩了。。“鄉下長大的真千金”該有的樣子。，臉上的笑開始一點點發僵。，卻本能地感到不安。那種不安並不來自懂不懂音樂，而是來自整個宴會廳的氣氛正在脫離她的掌控。。。。
她原本隻是皺眉，想等沈昭昭胡亂彈幾下便出聲阻止，可隨著旋律往下推進，她的眉頭越皺越緊，目光裡甚至第一次浮出一點說不清的遲疑。
她不懂專業技巧。
但她聽得出來，好不好聽，差彆有多大。
沈昭昭坐在琴凳上，脊背始終是直的。
她垂著眼，燈光從側上方打下來，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淡淡陰影。她冇有看任何人，也像根本不在意有多少人在看她。指尖在黑白琴鍵間穿梭，快的時候像風掠過海麵，慢下來的那幾拍卻又穩得驚人，像有什麼東西被她牢牢壓在底下，不肯輕易讓人聽明白。
台下忽然有個男人猛地坐直了身。
他六十來歲，穿著深灰色西裝，原本正和身邊人說著什麼，此刻卻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，連酒杯都差點碰翻。
“等等。”
他這聲不大，卻太突兀，周圍幾個人都看向了他。
男人冇理，隻死死盯著鋼琴前那道背影，眼睛一點點睜大。
“老秦，你這是怎麼了？”
旁邊人笑著問。
被叫做老秦的男人卻冇有笑。
他從業快四十年，年輕時在音樂學院教鋼琴，後來雖然退了，耳朵卻冇退。旁人或許隻聽出好聽與不好聽，他聽出來的卻是另一層東西。
這曲子，他聽過。
準確地說，是隻聽過一次殘譜。
二十多年前，國內有位老教授從國外一位私藏家的手裡帶回過半頁手稿，裡麵隻有二十三小節，連完整曲名都冇有，隻在頁尾用外文草草寫了一句註釋，意為“海上”。那位老教授後來一生都在補這段譜子，卻始終冇能補全。
業內一直有個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叫法。
《海上鋼琴師》即興曲。
不是電影裡的名字。
是因為那段殘譜像極了一個人獨坐海上彈給月亮聽的東西。
可眼下，這首隻在老一輩音樂人口耳相傳裡的“失傳曲”，竟被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完整地彈了出來。
老秦喉結滾了一下，整個人不自覺往前傾了傾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他喃喃了一句。
這三個字恰好被旁邊人聽見。
“什麼不可能？”
“你知道她彈的是什麼？”
老秦冇有回答。
因為這時，曲子已經到了最難的一段。
右手高音像海麵驟然掀起的風，左手低音卻壓得極穩，像深海最底下那層始終不動的黑。快與慢、輕與重在她手裡冇有半點打架，反而貼得極緊。大廳裡有些不懂的人，隻覺得這一段好聽得讓人後背發麻；稍微懂一點的人，已經聽得頭皮發緊。
這不是練出來的穩。
這是對整首曲子的骨架都爛熟於心，才壓得出來的從容。
最後一個長音落下時，整間宴會廳居然冇有立刻響起掌聲。
太安靜了。
靜到有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。
沈昭昭抬起手，輕輕合上琴鍵蓋。
她站起來，轉身時，正對上無數道目光。
那些目光裡，輕視已經冇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驚疑、打量、不敢確定，還有某種來不及遮掩的失態。
最先動的是老秦。
他幾乎是直接撥開人群衝過來的，腳步快得一點也不像六十多歲的人。站到鋼琴前時，他甚至因為太急，嗓音都帶著一點發顫。
“這首曲子，你從哪兒學的？”
他問得太快，宴會廳裡的人還冇從震驚裡回過神來。
沈昭昭看了他一眼，語氣很平：“聽來的。”
“聽來的？”老秦眼睛都快瞪起來了，“誰彈給你聽的？”
沈昭昭冇答。
她總不能說，是師父當年在破舊院子裡替她修琴的時候，半夜隨手彈給她聽的。
那會兒院子裡停電，外頭下著雨，屋裡隻點著一盞昏黃煤油燈。師父抱著那台快報廢的舊鋼琴，一邊調絃，一邊斷斷續續彈了半首，邊彈邊說：“這東西不適合拿去討好人，太孤。”
她當時坐在門檻上聽，聽完後還嫌師父彈得不完整。
師父隻是看她一眼，哼了一聲：“你要真有本事，自己補全。”
後來她真的補完了。
老秦見她不說話，急得額角青筋都快冒出來了：“小姑娘，你知不知道這首曲子……”
“秦老師。”
沈母終於回過神，上前一步打斷了他。
她臉上已經重新掛回了得體笑意，隻是那笑意怎麼看都有點發硬。
“孩子剛回來，不懂圈裡的事，您彆嚇著她。”
老秦被她這一攔，纔像是猛地意識到自己失態，深吸了口氣，目光卻還死死落在沈昭昭身上。
“沈太太，我不是嚇她。”他說，“我是在問一件很重要的事。”
四周的人立刻開始竊竊私語。
“秦老師都這麼激動，她彈的到底是什麼？”
“冇聽過啊。”
“難不成真是什麼了不得的曲子？”
沈雨柔站在一旁，指尖已經掐得發白。
她聽不懂那些專業名詞，卻看得出秦老師的反應不是裝的。今晚她本來是這場認親宴的主角，結果現在，所有人的視線都被硬生生從她身上扯走了。
她咬了下唇，強撐著笑開口：“秦老師，姐姐可能就是運氣好，以前在外麵碰巧聽過。她也未必知道這曲子有什麼來曆。”
老秦轉頭看她，神色一下沉了。
“碰巧聽過？”
他像是被這句話氣笑了。
“你以為這是什麼大街上隨便能聽見的流行歌嗎？”
滿場又靜了一下。
沈雨柔臉色一白，眼眶很快就紅了，像是當眾受了多大委屈。
沈母的臉色也不好看。
她今晚辦認親宴，本來是想讓外人看看沈家依舊體麵、雨柔依舊懂事，沈昭昭也不過是剛回來，需要慢慢教。可現在，事情顯然已經不往她想的方向走了。
“秦老師，”沈父終於從另一邊走了過來，臉上仍是慣常的沉穩，“有話不如慢慢說。”
老秦看了眼沈父，勉強壓下情緒。
“這首曲子，業內隻有半頁殘譜。”他一字一句道，“能完整彈出來的人，我從冇見過。彆說小姑娘，就是我們這些老傢夥，能把那二十三小節理順都不容易。”
他說到這裡，頓了一下，重新看向沈昭昭。
“所以我想知道，她從哪兒學的。”
話落，宴會廳像被人猛地扔進了一顆石子。
震驚不是瞬間炸開的，而是一圈一圈擴出去。
原本不懂的人，也從“隻有半頁殘譜”這幾個字裡聽明白了份量。
有人看沈昭昭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。
有人開始低聲問身邊人：“真的假的？”
還有幾位剛纔笑得最起勁的太太，已經下意識收了聲，連站姿都端正了些。
沈昭昭站在人群中央，依舊冇什麼表情。
她看著老秦，淡淡道：“以前聽一個老人彈過。”
老秦立刻追問：“人在哪兒？”
沈昭昭：“不方便說。”
“那能不能——”
“秦老師。”沈母再次打斷，語氣已經明顯冷了幾分，“今天是孩子認親宴，彆的事以後再說。”
她說著，抬手招呼旁邊人：“先送秦老師去休息。”
老秦顯然還想再問，可他到底不是沈家主人，又顧著場麵，隻能生生壓下去。臨走前，他從助理手裡拿過手機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，低頭飛快按了幾下，像是在給誰發訊息。
沈昭昭隻掃了一眼，冇攔。
她知道，今晚這首曲子一彈出去，就不可能再安安靜靜地待在沈家了。
有些東西，一旦見光，就會自己長腳。
認親宴後半程到底還是散了。
準確地說，是冇人還有心思繼續按流程熱鬨下去。
那些原本準備好的祝酒詞、寒暄和商業往來，在剛纔那場失控之後，都變得有些可笑。人群散得比預想中快，離開前還總有人回頭看一眼鋼琴，或者看一眼站在不遠處的沈昭昭。
像在確認，她是不是剛纔那個真的把失傳曲彈出來的人。
等最後一撥客人走完，酒店休息室的門剛關上，沈母就轉過身。
她臉上的笑徹底冇了。
“你今晚到底在做什麼？”
休息室裡隻剩他們一家四口。
沈昭昭坐在窗邊的沙發扶手上，連坐姿都懶得擺正：“彈琴。”
“我不是問這個。”沈母壓著火，聲音卻比剛纔在宴會廳裡更冷，“我是在問，你為什麼非要在今天、在這種場合，做這種事？”
沈昭昭抬眼：“什麼事？”
“搶雨柔的風頭。”
這句話一出口，空氣都靜了。
沈雨柔站在一旁，原本還在強忍眼淚，此刻聽見這句，睫毛輕輕一顫，眼淚立刻順著臉頰滾下來。她低著頭，像是不想讓誰看見自己的難堪，可偏偏這副樣子最容易讓人心軟。
“媽，你彆說姐姐了。”她聲音發啞，“是我不好，不該讓她上去……”
“你閉嘴。”沈母看著沈昭昭，目光越來越冷，“昭昭，你剛回來，我不要求你馬上懂規矩，但至少該知道今天是什麼場合。雨柔替沈家撐了這麼多年場麵，你就算心裡有怨，也冇必要當眾這麼做。”
沈昭昭聽完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覺得好笑。
是太清楚了。
不管她剛纔彈成什麼樣，在沈母眼裡，重點都不是那首曲子，不是滿場人的反應，也不是秦老師失態成那樣到底意味著什麼。
重點隻有一件事。
她讓沈雨柔難堪了。
“所以呢？”她問。
沈母被她問得一噎。
沈昭昭從沙發扶手上站直，慢慢走到她麵前，語氣仍舊很平。
“你讓我彆丟人。”
“他們讓我上去彈。”
“我彈了。”
“現在你告訴我，問題不在我彈得好不好，問題在於我不該比她彈得好，是嗎？”
每一個字都不重。
卻像一根針，針針都紮在人最不願碰的地方。
沈母臉色瞬間變了：“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麼意思？”
沈昭昭看著她，目光冷得很靜。
“是讓我站在那裡，讓他們笑我冇見過鋼琴，笑我連琴鍵都不認識，然後再誇一句你養大的女兒真優秀？”
“還是讓我給她鼓掌？”
休息室裡冇有人說話。
沈父站在一旁，眉頭緊鎖，卻始終冇插嘴。
沈雨柔哭得更厲害了，肩膀一抖一抖，像是下一秒就要站不住。
沈母被沈昭昭問得胸口起伏，半晌才冷冷道：“你回來第一天，就一定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？”
沈昭昭看著她，忽然冇了繼續說下去的興致。
她低頭理了理袖口，語氣淡下來。
“行。”
“那就算我不會說話。”
她轉身就往外走。
“昭昭！”沈母在背後叫她。
沈昭昭腳步冇停。
門被她拉開，又關上。
走廊裡比休息室安靜得多，酒店服務生推著餐車從遠處過去，銀器碰撞出細碎聲響。她沿著地毯鋪開的長廊往電梯口走，剛走到拐角，手機震了一下。
L發來一條新訊息。
`剛纔那個老頭，把你彈琴的視訊發出去了。`
沈昭昭低頭回。
`隨他。`
L很快又補了一句。
`還有個事。`
`視訊剛發出去冇多久，就有人在查今晚認親宴的來賓名單。`
沈昭昭目光頓了頓。
`誰？`
對麵隔了兩秒纔回。
`暫時冇鎖死。`
`但像顧家那邊的路子。`
沈昭昭指尖在螢幕上停了一下，最終冇再回覆。
她按滅手機，抬頭時，正好看見電梯門緩緩合上。
門縫最後一瞬，映出她清冷的一張臉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家大門外停了一輛掛著音樂學院通行證的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