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櫃門後還堆著幾個樟木箱，是蘇婉當年嫁過來時陪嫁的舊傢俱，放著她沒出嫁前的衣服和字畫。林晚晚的目光掃過樟木箱上那把銅鎖，鎖已經鏽得發黑，顯然很多年沒人動過了。
她捏著手裏三份鑒定報告，紙角被手心的汗浸得發潮。剛才蘇婉日記裏寫的那些話，還有這三份報告上白紙黑字的結論，像一把把冰錐，一下下紮在她心上。
二十年前的交易，林建國全程知情，甚至主動策劃。他親手把自己剛出生的親生女兒換去市井吃苦，把張桂蘭的女兒留在這裏享受一切，就為了外麵那個能給他生兒子的小三。
而蘇婉，她知道真相，她簽字同意，她選擇了保住自己的婚姻和臉麵，放棄了找她回去。
這麽多年，她在順安弄冬天漏風夏天漏雨的老房子裏，給養母煎藥熬湯，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去批發市場幫人搬貨，凍得雙手長滿凍瘡，碰一下都鑽心疼。那時候晴灣居這裏，林夢瑤穿著公主裙吃著燕窩，蘇婉坐在落地窗跟前畫油畫，林建國在書房裏運籌帷幄，誰都沒想起，順安弄還有一個他們親生的女兒，在泥裏掙紮求生。
“這些東西，我們帶走嗎？”霍景琛低頭看著她，指尖輕輕摩挲著她冰涼的手背，語氣放得極柔，“如果不想留在這兒，我們現在就走，剩下的事我來處理。”
林晚晚深吸一口氣，把翻湧的情緒壓迴心底。她抬起頭，眼眶還是紅的，眼神卻已經慢慢定了下來：“帶走，這些都是證據，不能留在這兒。萬一被林建國發現，肯定會被他毀了。”
她早該看清的。從她第一天進晴灣居，林建國就拿出兩百萬讓她去外麵租房住，從蘇婉開口第一句就讓她多讓著林夢瑤，從主臥被林夢瑤占了二十年，她隻能住朝北的小客房，一切早有征兆，隻是她不願意往最壞處想。
她總覺得，血緣親情怎麽也該有點分量，哪知道在林建國心裏，她連外麵那個未出生的兒子都比不上，在蘇婉心裏，她比不上自己的臉麵和安穩的婚姻。
霍景琛點點頭，伸手拿過她手裏的日記和三份報告，小心疊好放進自己隨身帶的公文包裏。他的動作很輕，像是怕碰碎了什麽，“這裏不安全，我們先出去，別被人撞見了。”
林晚晚應了一聲，剛要起身往衣帽間門口走，突然聽見外麵走廊傳來腳步聲，還有蘇婉刻意壓得很低的說話聲。
“……你小聲點，老爺子今天在樓下客廳喝茶，別讓他聽見了。”
是蘇婉。
林晚晚腳步一頓，和霍景琛對視一眼，兩個人都停下了動作。這裏是蘇婉衣帽間，她親自鎖的門，怎麽會突然回來？
緊接著，走廊裏傳來另一人的聲音，尖細又帶著點急慌慌，是張桂蘭。
“婉姐，我都知道了，林晚晚那個小賤人昨天去順安弄了對不對？她是不是發現什麽了？我剛纔在大門口看那輛車，就是霍景琛的，霍景琛跟著她一起去的，他們肯定找到東西了！”
張桂蘭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因為著急，還是透過門板縫鑽了進來，一字一句都清晰得紮進林晚晚耳朵裏。
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，往霍景琛身邊靠了靠。霍景琛伸手攬住她的腰，把她往衣櫃更裏麵帶了帶，自己擋在她身前，對著門口的方向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門哢嚓一聲響，是蘇婉開了鎖。兩個人走進來，反手帶上門，落鎖的聲音輕得可怕。
“你慌什麽，”蘇婉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，“她昨天去順安弄，隻去了宋家老房子，我派人跟著了，說她隻是拿了幾件舊衣服就走了，沒找到什麽。”
“沒找到？那她怎麽會好好的突然去順安弄？肯定是有人給她通風報信了！”張桂蘭的聲音提高了一度，又連忙壓下去，“婉姐，當年的事可是我們三個人捏著的，要是林晚晚發現了，林建國當年知情的事爆出去，你和林建國都沒臉，我和夢瑤也活不成啊！”
蘇婉哼了一聲，語氣裏帶著點冷：“現在知道怕了？當年你主動找林建國談交易的時候，怎麽沒想到有今天？要不是你貪心，二十年前就想多要十萬塊，跑去順安弄找宋老頭喝酒，把玉佩落在宋家了，林晚晚也不會早早就知道自己身世不對。”
“我那不是……那不是窮怕了嗎？”張桂蘭賠著笑，語氣卻還是急，“婉姐，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，我跟你說，夢瑤昨天哭著給我打電話，說林晚晚最近跟霍景琛走得越來越近，霍景琛現在眼裏全是林晚晚，根本就沒夢瑤的位置。再這麽下去，別說婚約了，夢瑤連林家大小姐的位置都保不住！”
衣帽間裏靜了兩秒，隻有兩人輕輕的呼吸聲。林晚晚貼在霍景琛胸口，能清晰聽見他沉穩的心跳，隔著薄薄的襯衫，溫度傳過來，讓她狂跳的心稍微安穩了一點。
原來她們早就知道，所有事情她們都一清二楚，二十年來一直聯合著，把所有人都蒙在鼓裏。
“位置保不住也得保，”蘇婉的聲音冷下來，“我嫁給林建國二十年，隻有這麽一個家，夢瑤在我身邊待了二十年，我早就把她當成親生女兒了。林晚晚回來，我沒趕她走，給她住給她吃，已經仁至義盡了，她還想怎麽樣？還想把夢瑤趕出去？我絕對不允許。”
“就是就是！”張桂蘭連忙接話，“婉姐你說得對！那小賤人在順安弄苦了二十年，那是她命不好，憑什麽來搶我們夢瑤的東西？婉姐，我今天來，就是跟你商量個事，你看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先給我拿一筆錢，我帶著夢瑤先去國外躲一陣？等這事風頭過了再說？”
蘇婉沉默了，過了好一會才開口：“躲？躲去哪裏？現在林家上下都預設夢瑤是我女兒，你帶她走，那不就是不打自招嗎？林老爺子還在呢，他最恨別人騙他，要是讓他知道當年換孩子是我們故意的，你我都得完蛋。”
“那怎麽辦啊？”張桂蘭急得聲音都抖了，“總不能坐等著林晚晚把真相挖出來吧？我跟你說，婉姐，林晚晚那個丫頭片子，看著軟乎乎的，其實骨頭硬得很，她在順安弄摸爬滾打二十年，什麽手段都懂，她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！”
“我知道，”蘇婉的聲音帶著點疲憊，“我這兩天也睡不著，一閉上眼睛就看見日記裏寫的那些字，就想起晚晚……想起她剛生下來的時候，小小的，皺巴巴的，抓著我的手指不放。”
她頓了頓，語氣裏帶了點複雜的情緒，“可事到如今，已經沒辦法回頭了。我當年簽了字，預設了這件事，二十年來我對夢瑤掏心掏肺，已經回不去了。要是現在承認了，我不僅對不起夢瑤，我整個蘇家的臉都丟盡了，林建國也不會放過我。”
“那你倒是想個辦法啊！”張桂蘭催她。
“辦法我早就想好了，”蘇婉的聲音沉下來，帶著點下定決心的狠勁，“設計大賽下週就要交作品了，林晚晚不是天天泡在工作室嗎？聽說她這次的設計稿很被教授看好，要是……要是她不小心出點意外，手傷了，沒法參賽，那冠軍肯定就是夢瑤的。隻要夢瑤拿了冠軍，在圈子裏站穩腳跟，霍家那邊也更滿意，到時候就算林晚晚說什麽，也沒人信她。”
林晚晚放在身側的手一下子攥緊了。
出點意外？傷了手？
她們居然想對她的手下手？
她是設計係學生，手就是她的命，傷了手，她這輩子都沒法再畫畫了。蘇婉是她的親生母親，居然能說出這種話？
霍景琛感受到她身體在發抖，緊緊摟了摟她，低頭在她耳邊用氣聲說：“別擔心，她們動不了你。”溫熱的氣息掃過耳廓，林晚晚稍微穩了穩神，繼續貼著門板聽。
“傷手？那要是查起來……”張桂蘭的聲音帶著點猶豫。
“查什麽？就說是她自己不小心在畫室摔了，誰能查到我們頭上？”蘇婉哼了一聲，“再說了，真出了事，有林建國兜著，他比我們更怕真相爆出去，他不會深究的。”
“那……那除了這個呢？還有霍景琛那邊，你怎麽搞定？”
“霍景琛那邊，我早就想好了，”蘇婉語氣帶著點胸有成竹，“霍老爺子下個月就要做體檢，聽說心髒不太好，就盼著霍景琛早點結婚抱重孫。我明天就讓林建國去霍家探探口風，早點把夢瑤和霍景琛的婚事定下來，隻要證領了，生米煮成熟飯，霍景琛就算不喜歡夢瑤，也不能悔婚。到時候夢瑤成了霍太太，林晚晚就算有天大的本事，也搶不走了。”
張桂蘭一下子笑了，聲音都輕鬆了不少：“還是婉姐你有辦法！還是你想得周到！那我回去跟夢瑤說，讓她這兩天乖乖的，別露馬腳，等著當霍太太！”
“你讓她沉住氣，”蘇婉叮囑她，“最近別到處惹事，林晚晚那邊我來應付，就說她剛回來心情不好，我們多讓著她，別人也說不出什麽。對了，你上次說你那裏還有林建國當年給你的支票根，你放好了嗎？別弄丟了，也別讓別人看見了。”
“放好了放好了，我鎖在銀行保險櫃裏呢，”張桂蘭連忙說，“當年林建國給我的那筆錢，我大部分都存起來了，支票根我留著，就是怕……怕哪天出事，留個把柄。婉姐你放心，我絕對不會拿出來亂說話的，我還指著夢瑤嫁進霍家，我跟著享福呢！”
林晚晚聽得渾身發冷。
原來張桂蘭手裏還有林建國當年給她錢的證據，原來這一切早就被她們安排得明明白白，每一步都算好了。
蘇婉為了保住自己的婚姻和臉麵，張桂蘭為了讓女兒飛上枝頭變鳳凰，兩個人聯手，把她的人生踩在腳下，現在還想斷了她的前途，搶了她的婚事，讓她永遠翻不了身。
這就是她的親生母親。
霍景琛的手慢慢收緊，摟住她的肩，他身上的寒氣幾乎要把衣櫃裏的空氣都凍住。林晚晚能感覺到他在生氣，氣得周身氣壓都低了好幾度。
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，示意他稍安勿躁。現在出去，固然能當場戳穿她們，可她們肯定會反咬一口，說她們誣賴，反而打草驚蛇。不如先聽聽她們還想說什麽，拿到更多證據。
“對了，那個私生子的事，你沒跟任何人說過吧？”蘇婉突然問，語氣一下子變得警惕。
“沒有沒有，我從來沒說過，”張桂蘭連忙否認，“當年林建國跟我說好了，我幫他瞞住外麵那個女人和孩子，他給我錢，讓夢瑤進林家，我嘴嚴得很，不會亂說的。不過……婉姐，你就不怕那個女人哪天帶著孩子找上門嗎？那可是林建國的親生兒子，他肯定疼得跟命根子一樣。”
蘇婉冷笑一聲：“找上門又怎麽樣？那個女人是個戲子，出身低賤，就算生了兒子，也進不了林家的門。林建國離不開我，我蘇家能給他的生意帶來那麽多幫助，那個女人給不了。他就算疼那個兒子，也隻能放在外麵養著，不敢拿回來。再說了，夢瑤這麽懂事，又討老爺子喜歡，以後林家的財產，還不是夢瑤的？那個私生子，連邊都挨不著。”
“還是你厲害，婉姐，”張桂蘭討好地笑，“那……那你之前答應我的，那套城南的房子，什麽時候過戶給我啊？我這跟著夢瑤擔驚受怕二十年，總得有個地方養老吧？”
“你急什麽，”蘇婉不耐煩，“等夢瑤和霍景琛的婚事定下來，我就讓林建國給你過戶，少不了你的。你以為我像林建國那樣，說話不算話？當年答應你的，我都記著。”
“那是那是，婉姐你最講信用了。”張桂蘭連忙賠笑。
衣帽間裏安靜下來，能聽見蘇拉開抽屜的聲音，接著是紙張翻動的嘩啦聲，然後是清點鈔票的沙沙聲。
“這裏是五十萬，你先拿去用，”蘇婉說，“最近別來晴灣居，太顯眼了，有什麽事讓夢瑤私下聯係你，別讓老爺子和林晚晚撞見。”
“好嘞好嘞，謝謝婉姐，”張桂蘭的聲音帶著點興奮，“那我先走了，我從後門出去，不會讓人看見的。”
腳步聲往門口走，門鎖哢嚓一聲開啟，又輕輕關上。走廊裏的腳步聲慢慢遠去，最後消失在樓梯口。
衣帽間裏徹底安靜下來，隻剩下林晚晚和霍景琛兩個人的呼吸聲。
林晚晚鬆開攥得發疼的手指，指尖冰涼，連掌心都是濕的。她剛才聽著蘇婉和張桂蘭的對話，每一個字都像刀子，割在她心上。
她原來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幸，覺得蘇婉當年是被林建國逼的，是沒辦法才妥協，哪怕她偏心林夢瑤，心裏總歸還是有她這個親生女兒的。
可剛才她親耳聽見，蘇婉說要讓她出意外，要傷她的手，要斷了她畫畫的路。就因為她擋了林夢瑤的路，她親生母親，就能對她下這種狠手。
她笑了笑，眼淚卻不受控製地掉下來，砸在霍景琛的手背上，溫度燙得驚人。
“你看，”她聲音啞得厲害，帶著點自嘲，“我親生母親，想要我的手。”
霍景琛的心像被狠狠紮了一下，疼得他呼吸都發緊。他伸手把她緊緊抱進懷裏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骨頭裏，聲音冷得像結了冰：“她敢。我看誰敢動你一根手指頭。別說傷手，就是碰你一根頭發，我讓她全家陪葬。”
他活了這麽大，見過無數陰險狡詐的商人，見過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的政客，卻從來沒見過這麽惡心的母女，這麽狠心的親生母親。
為了自己的利益，居然能對親生女兒下這種死手，斷她前途，毀她一生，這根本就不是人能做出來的事。
林晚晚靠在他懷裏，哭了一會，慢慢平靜下來。她從他懷裏退出來，抬手擦了擦眼淚，眼睛紅得像兔子，眼神卻亮得驚人，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：“我沒事，哭夠了，就該算賬了。”
她們想讓她出意外，想傷她的手，想早點定了林夢瑤和霍景琛的婚事，那她就偏不如她們的意。
二十年前她們欠下的債，二十年來她吃的苦，都該一筆一筆討回來了。
霍景琛看著她眼裏的狠勁，心裏又疼又欣慰。他知道林晚晚骨子裏從來不是柔弱的，她在順安弄摸爬滾打二十年，能靠著自己讀完大學，能把養母的病拖了那麽多年，就說明她比任何人都堅韌。
他伸手，拇指輕輕擦去她眼角殘留的淚珠：“你想怎麽做，我都支援你。需要我做什麽，直接說。”
“我想先把這些證據放回去，”林晚晚深吸一口氣，眼神慢慢定下來，“我們現在出去，肯定會碰上人，不如先等天黑，再悄悄出去。而且……蘇婉剛才說，張桂蘭手裏有林建國當年給她錢的支票根，那也是證據，我們得想辦法拿到。”
霍景琛點點頭：“沒問題，支票根的事我來安排，我讓人去查張桂蘭的銀行保險櫃，總能想辦法拿到影印件。現在我們先在這兒等等，不急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了一句：“設計大賽那邊，我會派兩個人盯著你的畫室，誰也近不了你的身，絕對不會讓她們得逞。”
林晚晚心裏一暖，抬頭看著他，路燈從衣帽間窗戶斜斜照進來，落在他深邃的輪廓上，他的眼神溫柔得像水，全是她的影子。
“謝謝你，霍景琛，”她輕聲說，“要是沒有你，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。”
“跟我不用講謝謝，”霍景琛低頭，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，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，“我說過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，誰也不能欺負你，我說到做到。”
林晚晚靠在他懷裏，聽著他沉穩的心跳，慢慢安定下來。
原來這就是被人護著的感覺。這麽多年，她都是自己一個人扛著所有事，養母生病站在門外，心裏一陣冰涼。她沒想到，林夢瑤到現在還在算計她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推開門，走了進去。你們在商量什麽？她聲音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。張桂蘭和林夢瑤同時轉過頭，臉色瞬間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