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跡抖得厲害,每一筆都像是從絕望裏擠出來的。
【十一月初八,晴天。
我終於知道了。
建國他……他居然知情。
張桂蘭換孩子的那天,他剛好去病房,撞了個正著。】
林晚晚的呼吸猛地卡住了。
她攥著日記本的指節泛了白,眼淚滴在紙頁上,把墨跡暈開一片,那些抖得不成樣子的字,卻還是清晰地紮進眼睛裏。
【他說,張桂蘭找他談了。張桂蘭懷的是女孩,我生的也是女孩,她家裏重男輕女,想要換個家境好的,讓女兒這輩子吃香的喝辣的。她還說……她知道建國外麵有人了,那個女人懷的是男孩。】
林晚晚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,越攥越緊,疼得她連氣都喘不上來。
外麵那個女人懷的是男孩。
所以林建國想要兒子,想要繼承人,剛好張桂蘭要換女兒,於是一拍即合。
她的親生父親,為了外麵那個懷著男孩的小三,親手把她給換了出去。
不是意外,不是疏忽,是一場明晃晃的交易。
她就那樣,被自己的親生父親,當成了可以交換的貨物,換來了一個“名正言順”的兒子名額。
【他跟我保證,說隻是暫時的,等那個女人生了兒子,我們再抱回來,對外就說當初抱錯了,沒人會懷疑。他說張桂蘭那邊不會亂說,順安弄的宋家不能生育,會好好養著咱們的女兒,不會虧待她。
他跪在我麵前哭,說他這輩子不能沒有兒子,林家的產業不能沒人繼承,他說他對不起我,對不起孩子,可他沒有辦法。
我該怎麽辦?晚晚……我的女兒。
我看著搖籃裏現在這個孩子,小小的,軟軟的,張桂蘭把她放在我枕邊,我抱了她三天,已經有感情了。可那是張桂蘭的女兒,我的女兒現在在順安弄的破屋子裏,跟著不認識的人過。
我想去找她,我想把我的女兒抱回來。可建國說,要是我敢去,他就跟我離婚,他就讓外麵那個女人帶著兒子進門,我什麽都沒有了。
我好害怕。我出身蘇家,一輩子最看重臉麵,要是這件事傳出去,我父親會被氣死,蘇家會蒙羞,所有人都會笑我,笑我嫁給了一個狼心狗肺的東西,連自己的女兒都保不住。
我……我妥協了。
我簽字了。簽字同意暫時把孩子放在宋家,對外就說我們就是這個女兒。
簽字的時候,筆重得像灌了鉛,我每寫一筆,心就疼一下,像是把自己的心撕下來一塊。
我的晚晚,媽媽對不起你。
媽媽對不起你啊。
要是有下輩子,媽媽一定做牛做馬,還給你。】
日記寫到這裏,大片大片的墨跡暈開,是眼淚打濕的痕跡。最後一行字歪歪扭扭,幾乎認不出來:“今天是你出生第十天,媽媽想你。”
林晚晚再也忍不住,捂住嘴,眼淚從指縫裏瘋狂湧出來,肩膀控製不住地發抖。
霍景琛見狀,立刻伸手把她摟進懷裏,手掌輕輕順著她的背,一句話都沒說,隻是用手臂牢牢圈著她,給她支撐。他低頭看著日記本上那些被眼淚泡過的字,周身的寒氣幾乎要凍住整個屋子。
他見過林建國,那個男人在生意場上八麵玲瓏,對著所有人都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,沒想到骨子裏居然這麽狠。
為了一個不知道能不能生下來的兒子,親手換掉自己剛出生三天的親生女兒,讓她在市井裏吃了二十年苦,這哪裏是人做出來的事?
林晚晚靠在霍景琛懷裏哭了很久,心裏堵了二十年的委屈和疑問,終於在這一刻炸開了。
她一直想不通,為什麽會有抱錯孩子這種巧合?為什麽張桂蘭剛好和蘇婉住一個病房?為什麽一切都那麽巧?
原來哪裏是什麽巧合,根本就是一場蓄謀已久的交易。林建國想要兒子,張桂蘭想要女兒嫁入豪門,兩個人各取所需,就把她的人生換了。
蘇婉知道真相,她妥協了,她簽了字,選擇了麵子和婚姻,放棄了她。
這麽多年,她在順安弄吃糠咽菜,養母生病沒錢治,她每天打三份工,手上磨得全是泡,冬天凍得裂口子,碰一下就鑽心疼。那時候她的親生父親,正在外麵抱著他的私生子,對著林夢瑤疼寵有加,她的親生母親,穿著名牌旗袍,在家畫油畫,給林夢瑤燉燕窩補身體。
她就像是一件被丟棄的垃圾,被他們安安穩穩丟在順安弄,二十年不聞不問,要不是後來林夢瑤留級怕被拆穿,張桂蘭貪心要更多好處,恐怕他們一輩子都不會想起來,還有她這麽個親生女兒。
哭到最後,林晚晚的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音,隻有肩膀還在輕輕抽噎。霍景琛拿出紙巾,細細幫她擦了擦眼淚,指尖擦過她紅腫的眼角,動作溫柔得不像話。
“哭出來就好了,”他聲音低沉,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,“所有的真相都在這裏了,以後不用再猜來猜去,也不用再委屈自己,嗯?”
林晚晚靠在他胸口,搖搖頭,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:“我就是……覺得自己好像一個笑話。從小到大,我羨慕別的小朋友有爸爸疼媽媽愛,我想著等我找到了親生父母,他們一定會疼我的。結果呢?原來我從一開始,就是被他們親手丟掉的。”
不是意外,不是被偷,是親手丟掉的。
這個認知,比林夢瑤的所有刁難,比蘇婉的所有偏心,都更疼。
“他們不是丟了你,他們是做了一場交易。”霍景琛捧著她的臉,拇指擦去她下頜的淚珠,眼神深邃得像海,“錯的是他們,不是你。你從來都不是不值得被愛,是他們配不上當你的父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晚吸了吸鼻子,深吸一口氣,把眼淚壓回去,“我就是……忍不住,想看看真相是什麽。現在看到了,反而輕鬆了,至少以後不用再抱有期待了。”
沒有期待,就不會有失望。
她往後退了一步,離開霍景琛的懷抱,拿起那疊信紙和日記本,重新放回到鐵盒子裏。手指碰到最底下,還壓著一張折疊起來的紙,她抽出來開啟,是一張簽字的協議。
紙張已經泛黃了,上麵清清楚楚寫著,甲方林建國,乙方張桂蘭,甲方同意將剛出生的女兒與乙方剛出生的女兒調換,乙方保證永遠不對外泄露真相,甲方一次性付給乙方五千萬,並且每月支付撫養費,直到女兒成年。
最後落款,是林建國和張桂蘭的簽名,還有鮮紅的手印。
五千萬。
買了她二十年的人生。
林晚晚看著那張協議,反而笑了,笑聲裏帶著點說不出的冷意:“你看,還是買賣,明碼標價,五千萬,把我賣了,換林夢瑤進來。”
霍景琛走過來,從身後輕輕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發頂:“這種協議本來就不作數,法律不承認,林家欠你的,我們一點一點拿回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晚把協議摺好,放回鐵盒子裏,蓋好蓋子,“這些東西就是證據,等時機到了,我會親手把這些放在林建國和蘇婉麵前,問問他們,二十年了,他們夜裏睡得安穩嗎?”
她拿起那個銀鎖,放在掌心掂了掂。這是林家給她的長命鎖,上麵刻著長命百歲,兜兜轉轉二十年,終於還是回到她手裏了。
“我們走吧,這裏沒什麽可找的了。”林晚晚合上鐵盒子,抱在懷裏,對霍景琛說。
霍景琛點點頭,伸手接過鐵盒子:“我來拿,我們出去吃點東西,你早上過來,到現在還沒吃飯。”
兩個人鎖好門,往院子外走。王阿婆正坐在門口的石墩上擇菜,看見他們出來,連忙站起來:“找到了嗎?姑娘。”
“找到了,謝謝您阿婆。”林晚晚對著王阿婆笑了笑,從包裏掏出一個紅包遞過去,“麻煩您幫我們看了這麽久房子,一點心意,您買點好吃的。”
王阿婆連忙擺手,說什麽都不要:“不用不用,就是看個門,哪裏要什麽紅包。你媽活著的時候對我挺好的,這點小事不算什麽。”
推搡了半天,林晚晚隻好把紅包收起來,跟王阿婆道了謝,往弄堂口走。順安弄的老鄰居看見她,都停下來跟她打招呼,問她是不是回來了,還說好久沒見她,長高了也好看了。
林晚晚一一應著,心裏五味雜陳。這裏的鄰居都是普通人,沒有什麽大本事,卻比她那些有錢有勢的親生父母,暖多了。
走出順安弄,車子停在路口,霍景琛把鐵盒子放進後備箱,繞過來給林晚晚開啟副駕駛門。林晚晚坐進去,係好安全帶,轉頭看向窗外,順安弄的灰磚牆一點點往後退,那些塵封的往事,也終於被她打包收好,放在了心底。
霍景琛開車,側頭看了她一眼,見她臉色雖然還有點蒼白,眼神卻已經平靜下來,不像剛才那樣哭得渾身發抖,心裏稍稍放下一點。他開啟車載音響,放了一首輕柔的鋼琴曲,聲音開得很小,剛好蓋過路上的車流聲。
“接下來想去哪裏?”霍景琛問她,“想去吃點東西,還是先回晴灣居?”
林晚晚想了想,說:“我想去美院,今天下午有教授的課,我答應了要去改設計稿。”
全國大學生設計大賽的初審過了,她進了複賽,教授讓她今天下午過去,幫她調整一下最終稿,下個月就要交了。
霍景琛看了看手錶,現在已經中午了,點頭說:“那先去美院附近找個地方吃飯,吃完我送你過去。”
車子往美院方向開,路過一家開了很多年的粵式茶餐廳,林晚晚說:“就這裏吧,我以前上學的時候經常來這裏吃,他們家蝦餃特別好吃。”
霍景琛停好車,兩個人進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林晚晚點了蝦餃、燒賣、艇仔粥,還有一碟豉汁鳳爪,都是她以前愛吃的,隻是後來回了林家,就再也沒過來吃過。
服務員上菜的時候,抬頭看見林晚晚,還認出來她:“你是……小宋?好久沒見你過來了,我還以為你畢業了呢。”
林晚晚笑了笑:“對,好久沒來了,今天剛好過來,就過來嚐嚐。”
服務員笑著應了,轉身去忙了。霍景琛看著她笑,挑了挑眉:“看來你以前常來?”
“嗯,那時候我在外麵做家教,下課晚了,就過來點一籠蝦餃,不貴,還管飽。”林晚晚夾了一個蝦餃放進碗裏,遞給他,“你嚐嚐,真的很好吃,都是現包的。”
霍景琛接過咬了一口,蝦仁新鮮彈牙,皮也薄,確實不錯。他看著林晚晚慢慢喝粥,臉色一點點恢複過來,心裏想著,還好她骨子裏夠堅韌,換了別的女孩,一下子知道這麽多真相,恐怕早就垮了。
“對了,”林晚晚喝了一口粥,突然想起什麽,抬頭對霍景琛說,“上次你說張桂蘭欠了一大筆賭債,是不是真的?”
“當然是真的,”霍景琛放下筷子,拿出手機翻了翻,遞給她看,“你自己看,這半年她在澳門輸了快一個億,找地下錢莊借了高利貸,現在利滾利,已經快兩億了。”
林晚晚接過手機,看著上麵的轉賬記錄和借條照片,嘴角的冷意更深了。原來如此,張桂蘭之所以最近越來越急,想要逼林建國給林夢瑤一個名分,還要更多錢,原來是欠了賭債,急著填窟窿。
“她這輩子就是這樣,貪心不足,”林晚晚把手機還給霍景琛,“當年拿了五千萬,夠她花一輩子了,偏偏還不知足,還要賭,賭輸了就想拿林夢瑤換更多好處。”
“現在債主天天追著她要錢,她走投無路了,說不定會做出什麽瘋狂的事。”霍景琛說,“你最近小心點,別單獨跟她碰麵,真出什麽事,給我打電話。”
“我知道,”林晚晚點點頭,心裏已經有了主意,“她欠了這麽多錢,肯定會去找林建國要,林建國那個人,最看重名聲,肯定不會願意把事情鬧大,說不定會給錢息事寧人。”
正好,等他們狗咬狗,我們坐收漁利就好了。
這句話林晚晚沒說出來,但是霍景琛看懂了她眼裏的意思,忍不住勾了勾嘴角。他家小姑娘,看著軟,實際上心裏比誰都清楚,該算賬的時候,半分都不會含糊。
吃完飯,霍景琛送她去美院,車子停在設計樓門口。林晚晚解開安全帶,剛要開車門,霍景琛突然拉住她的手。
“晚晚,”霍景琛看著她,眼神認真,“不管以前發生了什麽,以後有我在,我不會讓你再受半點委屈。那些欠你的,我幫你一起拿回來。”
林晚晚的心猛地一暖,像是被熱水泡過,剛才那些冰冷的委屈,一下子就化了不少。她轉頭看著霍景琛,笑了笑,露出淺淺的梨渦:“我知道,有你在。”
她推開車門下去,抱著筆記本往設計樓走,走到台階上,回頭揮了揮手:“你回去忙吧,我下課給你發訊息。”
霍景琛坐在車裏,看著她的身影走進設計樓,才發動車子離開。
林晚晚走進設計教室,教授已經在裏麵等她了,還有幾個進了複賽的同學也在,都在改自己的設計稿。教授看見她進來,招了招手:“林晚晚,過來,我給你看看你的稿子。”
林晚晚走過去,把自己的設計稿攤開在桌上。她這次的設計主題是“歸”,設計的是一件婚紗,裙擺上繡著江南的水紋和弄堂的青石板,領口用碎珍珠拚出了一輪月亮,是她從小到大在順安弄門口看見的月亮。
教授推了推眼鏡,仔細看了半天,點點頭說:“整體感覺很好,就是這裏,領口的珍珠排布有點密,顯得有點擠,你再改改,疏一點,留白多一點,意境就出來了。”
林晚晚順著教授指的地方看過去,確實,她剛才畫的時候太急了,珍珠排得太密,反而失去了那種幹淨通透的感覺。她拿出橡皮,輕輕擦掉原來的線條,重新起稿。
教室裏很安靜,隻有鉛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,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,落在畫紙上,暖融融的。林晚晚很久沒有這麽靜下心來畫畫了,這段時間又是應對林家又是應對林夢瑤,心裏一直繃著弦,現在握著鉛筆,反而慢慢平靜下來。
改到一半,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,接著一個嬌柔的聲音響起來:“教授,我也來改改我的稿子,您幫我看看行不行?”
林晚晚握鉛筆的手頓了頓,不用抬頭也知道,是林夢瑤。
她怎麽來了?她不是大三嗎?複賽名單裏沒有她啊。
林夢瑤走到教授身邊,把自己的設計稿攤開,眼角的餘光偷偷瞟了一眼林晚晚的稿子,看見她畫的婚紗,心裏嫉妒得發癢。她這次本來也想進複賽,結果初審就被刷下來了,聽說林晚晚進了,教授還特意抽時間給她改稿,她心裏就不舒服,特意過來看看。
教授掃了一眼她的稿子,語氣淡淡的:“整體還行,就是沒有靈魂,你這個主題是‘新生’,但是看不出你自己的東西,都是抄的往年獲獎作品的元素,太堆砌了。”
林夢瑤臉一下子紅了,低下頭,小聲說:“我……我再回去改改,就是一直找不到靈感。”她說著,往林晚晚那邊看了一眼,故意歎了口氣,“姐姐真是厲害,一下子就進複賽了,不像我,這麽笨,初審都沒過。”
周圍幾個同學都看過來,眼神有點微妙。誰都知道她們倆的關係,真千金假千金,現在林夢瑤當著這麽多人說這個,明擺著就是賣慘。
林晚晚沒理她,繼續改自己的稿子,鉛筆在紙上穩穩劃過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林夢瑤見她不理自己,心裏更氣了,卻還是維持著溫柔的樣子,輕輕走到林晚晚身邊,彎腰看她的稿子:“姐姐,你畫得真好啊,這個珍珠的位置……哎呀,對不起,我不小心碰到你的胳膊了。”
她說著,胳膊故意一撞,林晚晚手裏的鉛筆一下子劃出去,長長的一道黑線條,正好劃在裙擺最顯眼的位置。
周圍一下子安靜了,所有人都看過來。
林夢瑤嚇得連忙捂住嘴,眼睛一下子就紅了:“哎呀姐姐,對不起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,我就是想看看,你看我,怎麽這麽不小心……這可怎麽辦啊,你改了這麽久了。”
她嘴上說著對不起,心裏卻得意得要命。這一道劃下去,好好一幅稿子就廢了,看林晚晚怎麽交。離複賽看著那份協議,手指緊緊攥著,指節都泛白了。他知道,自己簽了這份協議,就等於承認了二十年前的罪行。晚晚,爸爸對不起你。他聲音沙啞,這份協議,爸爸簽。林晚晚看著他,心裏沒有一絲波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