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質樓梯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，每一步都踩在林晚晚心上，有點發癢，又有點發慌。
她的手還被霍景琛握在掌心，他的手掌寬大溫熱，指節分明，包裹著她的小手，那種堅實的觸感讓人莫名安心。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香氣，混著院子裏殘留的桂花香，纏在一起，鑽進鼻尖，讓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快了半拍。
到了二樓走廊，霍景琛鬆開她的手，推開右邊房間的門：“就是這裏，書房，我帶你看看。”
門軸發出輕微的聲響，一股舊紙張特有的油墨香混著檀香撲麵而來，不是那種悶潮的黴味，是常年開窗通風，被陽光曬過的舊書纔有的味道，清清爽爽的，聞著就讓人靜下心來。
林晚晚跟著走進去，忍不住輕聲驚歎了一下。
書房很大，整整兩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紅木書架，上麵擺滿了書，從線裝本的古籍到最新的財經雜誌，分門別類擺得整整齊齊，隻有靠窗的那張巨大紅木書桌上麵，堆了幾本攤開的書和檔案，確實顯得有點亂。
窗邊擺著一把深棕色的真皮扶手椅，陽光就算是晚上，也能想象得出白天坐在那裏看書有多舒服。地毯是手工織的羊毛毯，踩上去軟乎乎的，連腳步聲都吸走了，整個書房安靜得隻能聽到窗外風吹過梧桐葉的沙沙聲。
“比我想象的幹淨多了。”林晚晚走到書架前，指尖輕輕劃過一排排書脊，上麵大部分都是外文原版書，還有不少民國時期的線裝本，封皮都磨得發亮，看得出來是經常翻閱的。
“張姨每週都會過來打掃灰塵，就是沒人整理這些散放的書。”霍景琛走到書桌邊，隨手把那幾份檔案理整齊，“我平時回來得少，每次都是拿了東西就走，沒時間收拾。”
林晚晚點點頭，目光掃過書桌，最後落在桌角一個嵌著玻璃的舊相框上。
相框是銅製的，邊框都磨得發烏了，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，裏麵放著一張黑白照片，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的男女，站在一棵大槐樹下，笑得眉眼彎彎。男人穿著中山裝，身姿挺拔，眉眼和霍景琛有七分像，女人留著短卷發，穿著旗袍，懷裏抱著一個繈褓，溫柔得像水一樣。
“這是你爺爺奶奶？”林晚晚忍不住湊過去看，指著照片問。
“嗯，這是我爺爺年輕時候，和我奶奶，懷裏抱的是我爸爸，剛滿百天的時候拍的。”霍景琛站在她身後，聲音低沉，帶著點懷念，“我奶奶走得早，在我爸爸十歲的時候就沒了，這張照片還是當年從老家帶出來的，一直放在這裏。”
林晚晚心裏一動，有點心疼：“對不起，提起你傷心事了。”
“沒事，都幾十年了。”霍景琛笑了笑，伸手從她身側越過，拿起相框，輕輕擦了擦玻璃上的浮灰，“我爺爺總說，我奶奶就是太心軟，當年為了救別人，自己凍壞了身子，才走得早。我們霍家這一輩，男人都長得像我爺爺，性格都像我奶奶，心軟。”
他站得太近了，後背幾乎貼在一起，他的氣息裹著她，林晚晚能感覺到他胸口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西裝傳過來，渾身都有點發燙，下意識往前挪了一小步，拉開一點距離。
霍景琛察覺到她的小動作，眼裏閃過一絲笑意，沒湊近，隻是拿著相框放回原處，目光掃過書桌抽屜，像是突然想起什麽：“對了，抽屜裏還有一摞老照片，是我爸爸他們小時候的，我記得好像混了一張別人的，一直沒找出來，你整理的時候幫我看看就行了，不用特意收拾。”
“好。”林晚晚點頭，走到抽屜邊，伸手拉開最上麵那層抽屜。
一摞舊照片整整齊齊碼在裏麵，都是幾十年前的黑白照片，有的已經泛黃卷邊了，看得出來有些年頭。林晚晚隨手翻了翻，大部分都是霍家父子年輕時候的合影，還有霍老爺子和霍爸爸去全國各地遊玩拍的景點照。
翻到一半，她的手指突然頓住了。
最底下壓著一張稍微新一點的彩色照片，顏色已經有點褪了，但是能看清上麵的人。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，挺著大肚子，站在醫院的花園裏，笑得溫柔。旁邊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，手輕輕搭在女人的肩膀上，側臉對著鏡頭。
林晚晚的呼吸一下子停了。
那個男人的側臉，眉眼深邃，鼻梁高挺，雖然年輕了幾十歲，可是那輪廓，那眼神，和霍景琛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——這是霍景琛的爸爸？
不對，她記得霍景琛說過，他爸爸在他十歲的時候就出車禍去世了，那這張照片……
她手指有點發顫，輕輕把照片抽出來，背麵朝上，上麵用藍色鋼筆寫了一行字，字很漂亮，帶著老式鋼筆的鋒棱：“阿薇，我們的孩子，預產期立冬。”
阿薇？
林晚晚心裏那個奇怪的預感越來越強烈，她把照片翻過來，重新看向那個懷孕的女人。
女人長得很溫柔，眉眼彎彎，鼻子挺翹，唇形和她有九分像。尤其是那雙眼睛，眼尾微微上翹，笑起來的時候有淺淺的弧度，和她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。
她腦子裏“嗡”一聲，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，手腳瞬間冰涼。
這怎麽可能？
她攥著照片的手指微微發抖，指節都泛白了，心髒砰砰狂跳，快得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。她怎麽也沒想到，在霍景琛的舊照片裏，會看到一個和自己長得這麽像的女人。
霍景琛站在她身後，一直看著她，看到她臉色瞬間白了，腳步都晃了一下，連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：“怎麽了？哪裏不舒服嗎？”
他的手碰到她，冰涼的胳膊燙得他一怔。林晚晚渾身都在發抖，怎麽會這麽巧，怎麽會……
她抬起頭，看向霍景琛，嘴唇哆嗦著，半天說不出一個字，隻是把手裏那張照片遞給他，聲音發顫：“這……這張照片……你看……”
霍景琛接過照片，目光落在上麵，眼神也慢慢沉了下來。他看了看照片上的女人，又看了看林晚晚蒼白驚訝的臉，沉默了幾秒，才輕聲開口：“這是我姑姑，霍景薇，我爸爸的親妹妹。”
“你姑姑？”林晚晚重複了一遍，腦子亂成一團漿糊，“她……她現在在哪裏？”
“她在我十歲那年，生我的小表弟的時候，難產走了。”霍景琛的聲音低沉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難過，“孩子也沒保住，母子都沒留住。那時候我爺爺身體不好，這件事對他打擊很大，家裏很少提，這張照片是我爸爸當年偷偷收起來的，後來我爸爸走了，我整理東西的時候找到的，就一直放在這裏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指著照片上那個女人，聲音放得更輕：“你是不是也覺得，你和她長得很像？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，就覺得了。尤其是眼睛，一模一樣。”
林晚晚腦子裏轟轟作響，所有的碎片突然開始往一起拚。
為什麽霍景琛第一次見她，就對她這麽好？為什麽他看到她脖子上那個碎玉平安扣，會頓那麽久？為什麽他會知道二十年前林家換孩子的事情？原來不是一見鍾情，原來……
她抬起頭，看著霍景琛，聲音發啞：“那個平安扣……我脖子上的平安扣，是不是你姑姑的？”
那個平安扣是她十八歲生日的時候，在順安弄門口的二手地攤上買的，十塊錢，攤主說是從舊箱子裏翻出來的，她看著好看，就買了，戴了兩年，從來沒摘下來過。原來……原來不是巧合？
霍景琛看著她，眼神複雜，點了點頭：“那個平安扣，確實是我姑姑的。她懷孕的時候，我爺爺給她求的，說保母子平安，她一直戴在身上。當年她去世之後，東西整理的時候，不知道怎麽就流出去了，我們找了很多年都沒找到。我第一次看到你戴，就確定了。”
所以從第一次見麵，他就認出了平安扣，所以才會對她格外關注，對她格外好？林晚晚的心跳得更快了，無數個問題湧到嘴邊，可喉嚨發緊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霍景琛看著她蒼白的臉，伸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，語氣認真：“晚晚，我有件事，一直想告訴你，但是怕嚇到你，所以一直沒說。現在既然你看到了照片，我就都告訴你吧。”
他頓了頓，組織了一下語言，才慢慢開口：“我姑姑懷孕那年，是二十年前，那時候她和你媽媽蘇婉，是在同一家醫院生孩子。你還記得嗎？二十年前，你就是在那家醫院出生的。”
林晚晚腦子又是一震。
對，二十年前，蘇婉和張桂蘭在那家醫院生孩子，換了孩子。那霍景琛的姑姑，也在那家醫院生孩子？那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？
“我姑姑當年因為是高齡產婦，胎位不正，本來就危險，那時候醫院床位緊，我姑姑住的是最後一間單間，後來蘇婉早產，醫院安排不開，本來打算把我姑姑轉到普通病房，我姑姑心軟，看蘇婉疼得厲害，就主動搬去了普通病房，自己騰了單間給蘇婉。”
霍景琛的聲音很慢，把埋藏了二十年的往事一點點揭開：“那時候普通病房人多混雜，就是張桂蘭住的那間。所以當年換孩子的時候，我姑姑就在隔壁，她應該是察覺到不對，但是那時候她快要生了，疼得站不住，沒力氣喊人。等她生完孩子，大人孩子都沒保住，事情也就被蓋住了。”
林晚晚聽得渾身發涼，指尖都在抖：“那……那你怎麽知道換孩子的事情？”
“我整理我爸爸遺物的時候，發現了他的日記。”霍景琛輕聲說，“我爸爸在日記裏寫了，我姑姑去世前，醒過來一次，拉著他的手，說那個林家的孩子，好像被換了，讓他幫忙盯著點。那時候我爸爸忙著公司的事，沒過多久他自己也出了車禍，這件事就耽擱下來了。直到我接手公司，整理遺物的時候，纔看到這本日記，才知道這件事。”
所以霍景琛從一開始就知道林晚晚是真的林家千金，知道二十年前被換了孩子，所以才會一直在暗中關注她，幫她？
林晚晚看著他，心裏又酸又軟，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震撼：“你……你早就知道了，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？”
“我怕你接受不了。”霍景琛歎了口氣，伸手輕輕擦了擦她冰涼的臉頰，不知道什麽時候，她已經流淚了，“你那時候剛回林家，本來就過得難，我怕告訴你這些，再給你添壓力。而且我也沒想到，這麽快就讓你看到這張照片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握緊她的手，語氣無比認真：“晚晚，我對你好，一開始確實是因為姑姑的囑托，因為我知道你受了委屈，應該幫你。但是後來……不是了。我喜歡你，是因為你是你，是林晚晚，不是因為你長得像我姑姑，也不是因為什麽囑托，你明白嗎？”
他的眼神太真誠了，像滾燙的岩漿，直直燒進林晚晚心裏，把她那點不安和猜忌都燒得幹幹淨淨。她看著他，眼淚掉得更凶了，這麽多年，從來沒有人這麽認真地告訴她，他喜歡的是她這個人。
在林家，所有人都喜歡林夢瑤的溫柔懂事，沒人看得到她的堅韌；在學校，同學都覺得她出身不好，看不起她；就連她自己，都有時候會覺得，是不是她真的不配擁有這些好東西。
可霍景琛告訴她，他喜歡的是她，隻是她。
“我……”林晚晚吸了吸鼻子，想說話，可是喉嚨發堵，剛開口就帶著哭腔，“我從來沒想過，會是這樣……”
“沒關係，慢慢來。”霍景琛伸手把她攬進懷裏，輕輕拍著她的背，動作溫柔得不行，“你不用急著給我答複，也不用急著接受什麽，你先住著，我們慢慢說，好不好？”
他的懷抱很寬闊，很溫暖，帶著熟悉的雪鬆香氣，讓人莫名安心。林晚晚靠在他懷裏，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，這麽多年積攢的委屈和不安，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出口，眼淚順著他的西裝肩膀往下滲，浸濕了一大片。
她沒有推開，隻是緊緊攥著他西裝的衣角，像抓住了一根浮木，這麽多年，她第一次敢這麽放開自己哭，第一次有人讓她知道，她可以不用那麽堅強，可以不用什麽都自己扛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，林晚晚才慢慢平靜下來，發現自己還靠在霍景琛懷裏，臉一下子紅了，趕緊往後退，擦了擦眼淚，有點不好意思：“對不起，把你衣服弄髒了。”
“沒事。”霍景琛笑了笑，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散亂的頭發，指尖溫柔地擦過她泛紅的眼角，“哭出來也好，憋在心裏太久，對身體不好。”
林晚晚低下頭，臉頰發燙，心裏亂亂的，很多事情一下子湧進來，她需要時間慢慢消化。霍景琛姑姑和她長得那麽像，當年還主動給蘇婉騰了病房，才會間接讓張桂蘭有機會換孩子，這一切居然都串起來了。
怪不得霍景琛會知道那麽多內情，原來一切早就埋下了伏筆。
“時間不早了，你也累了一天了，早點休息吧。”霍景琛看她累得眼睛都發紅了，心疼得不行，“我先回去了，有什麽事你給我打電話，我就在前院住，走路五分鍾就到，隨時都能過來。”
“嗯。”林晚晚點點頭，送他往門口走。
走到樓梯口，霍景琛又停下來，回頭叮囑：“門窗我已經讓人檢查過了，都鎖好了，你晚上睡覺再檢查一遍，別給陌生人開門。張姨早上會過來做早飯，你要是起得晚，就給她發訊息，讓她晚點來，不用勉強。”
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堆，都是些細枝末節的小事，卻聽得林晚晚心裏暖暖的，像揣了個暖水袋，從裏到外都燙得舒服。她長這麽大，從來沒人這麽把她放在心上，連睡覺鎖門這種小事都要叮囑一遍。
“知道了，你快回去吧，路上小心。”林晚晚抬起頭，對著他笑了笑，眼睛還是紅的，笑起來卻露出淺淺的梨渦，甜得霍景琛心都化了。
霍景琛忍不住低頭，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個吻，觸感柔軟，像羽毛掃過心尖。
“晚安，晚晚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走下樓梯，腳步輕快，看得出來心情很好。
林晚晚站在樓梯口，摸著自己發燙的額頭，半天沒回過神來。那個吻輕輕的，軟軟的，可溫度卻一直留在額頭上，燒得她渾身都發燙。她捂住臉，忍不住也笑了，心裏那點陰霾，好像一下子都散了。
關上門，林晚晚靠在門板上，長長吐了一口氣，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碎玉平安扣，涼絲絲的，貼在麵板上。原來這就是冥冥之中的緣分嗎？兜兜轉轉二十年，平安扣回到了她身上，她也遇到了霍景琛。
她走到書桌邊，重新拿起那張霍景薇的照片，仔細看著。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溫柔，眉眼確實和她太像了，難怪霍景琛第一次見她就認出來不對勁。如果霍景薇姑姑還在，應該也是個很溫柔的人吧。
她把照片小心放回抽屜裏，關上抽屜，轉身去浴室洗漱。
浴室很大，熱水放出來，氤氳的熱氣彌漫開來，洗去一身的疲憊。林晚晚泡在浴缸裏，熱水漫過肩膀，腦子慢慢清醒過來，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。
從白天在林家攤牌，到霍景琛把她接出來，到現在發現照片，知道了所有內情，一切都像做夢一樣。她原來以為，霍景琛對她好，是一時興起，是覺得新鮮，沒想到背後居然有這麽多故事。
可他說了，他喜歡的是她這個人，不是因為別的。
想到這裏，林晚晚的臉又紅了，伸手掬了一捧熱水潑在臉上，燙得舒服。不管怎麽樣，現在不用回晴灣居看林夢瑤和林建國的臉色，不用聽蘇婉拐彎抹角的偏心，她終於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了，這就夠了。
洗完澡，她穿著霍景琛提前準備好的真絲睡裙，走到窗邊。
拉開窗簾，月亮剛好掛在梧桐樹梢，銀白的月光灑進來，落在地板上，院子裏的桂花樹影子投在窗紙上，風一吹，晃啊晃的，安靜得不像話。這是她長這麽大，第一次擁有這麽大一個院子，這麽安靜的一個晚上，不用早起打工，不用看別人臉色，不用怕交不起學費。
她靠在窗邊，吹了一會兒夜風，才爬上床。
床鋪是新曬過的，帶著陽光和洗衣液的清香，柔軟得像雲一樣。林晚晚沾到枕頭，沒一會兒就困了，今天確實累了一天，精神看著那張照片，心裏翻江倒海。她沒想到，霍景琛居然還留著她小時候的照片。這說明什麽？說明他很早就認識她了？就在這時，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