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：婚約是誰的
車門關起的瞬間，隔絕了外麵停車場灼熱的陽光，也把林夢瑤臉上那片快要繃不住的嫉妒關在了狹小的車廂裏。
她坐在副駕駛，手指死死按著手機螢幕，螢幕上是百度百科裏霍景琛的資料——霍氏集團掌權人，霍家唯一繼承人，身價千億，三十歲不到就登頂京城財富圈頂端，連林建國提起他都要恭恭敬敬說一聲“霍總”。
更重要的是，當年林霍兩家定下婚約的時候，說好了是娶林家大小姐。
以前她是林家名正言順的大小姐，這個婚約自然是她的。可現在林晚晚回來了，一切都變了。
林夢瑤指尖越攥越緊，透明的手機殼被她捏得發變形，指甲深深嵌進掌心，刺痛感讓她腦子更加發亂。二十年前她媽費盡心思換了孩子，把她從那個窮得揭不開鍋的出租屋換到了林家，讓她當了二十年錦衣玉食的大小姐，眼看就要搭上霍家這棵大樹，一步登天嫁給霍景琛，憑什麽要讓給那個從老弄堂裏爬出來的野丫頭？
不可能。她絕對不會讓。
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她鐵青的臉，沒敢說話，隻是握著方向盤穩穩往前開。車子駛出停車場，匯入主幹道的車流，窗外的霓虹廣告牌一塊塊閃過去，光影在林夢瑤臉上明明滅滅，映得她眼底那點陰鷙格外清晰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摸出包裏的手機，走到撥號界麵，找到了那個備注“媽”的號碼，指尖頓了頓，還是按了撥打。
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，那邊傳來張桂蘭略顯沙啞的聲音，帶著點麻將碰撞的嘩啦聲：“喂？夢瑤，怎麽了？事情辦妥了？”
“媽，出事兒了。”林夢瑤壓著聲音，對著後視鏡整理了一下自己淩亂的發絲，聲音發緊，“我們今天在餐廳門口碰到霍景琛了，他…他主動跟林晚晚說話了。”
張桂蘭那邊麻將聲瞬間停了，她顯然也吃了一驚，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幾分：“你說什麽？霍景琛？他怎麽會碰到林晚晚？他跟那丫頭說什麽了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，我們吃完飯出來，林晚晚先走，然後就撞上了。”林夢瑤咬著下唇，指甲刮著手機殼邊緣，把上麵鑲的水鑽都刮掉了一顆，“當年爺爺跟霍家定婚約，說的是林家大小姐，現在林晚晚回來了，他們肯定要讓林晚晚去啊！媽，這怎麽辦？霍景琛那麽好的條件，我跟著他就能一輩子無憂，要是讓給林晚晚，我們這麽多年的努力不就全白費了嗎？”
她越說越急，聲音都帶上了哭腔。這些年她小心翼翼維持著乖乖女人設，對著蘇婉裝乖賣巧，對著圈子裏的人低眉順眼，為的就是這一刻能順順利利嫁進霍家。霍景琛雖然冷淡，可隻要嫁過去了，她就是霍太太，這輩子都不用再回那個臭烘烘的老破小，不用再認張桂蘭那個上不了台麵的媽，徹底變成真正的上流人。
林晚晚憑什麽？憑她流著林家的血？那又怎麽樣？二十年都是她林夢瑤在享受，那位置就是她的！
張桂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，隨即開口，聲音沉得像冰：“哭什麽哭！哭有什麽用！二十年前咱們都能把位置換過來，現在還拿不住一個婚約？夢瑤你聽我說，你在林家二十多年，蘇婉跟林建國早就把你當親女兒了，那個林晚晚剛回來，人生地不熟，她拿什麽跟你搶？”
“可是…蘇阿姨雖然疼我，可林建國那個人最看重麵子，也看重兩家的合作，他肯定會為了巴結霍家，把真身份擺出來啊！”林夢瑤急得眼淚都掉下來了，伸手抹了一把，把剛畫好的眼線都花了，“剛才霍景琛看林晚晚的眼神都不對，我看他就是對她有意思了！媽，萬一霍家點名要林晚晚怎麽辦？”
“他點名你就讓？”張桂蘭冷笑一聲，“你忘了，當年換孩子那事兒，林建國可是撞見了的，他那時候默許了，就是因為他剛讓外麵小三懷了兒子，正愁沒辦法跟蘇家交代。現在他那私生子都上初中了，藏在外麵好好的，他敢把這事兒捅到霍家去？他就不怕霍家嫌他林家家風不正，跟他們斷了合作？”
林夢瑤一愣，眼淚一下子停住了。對哦，她怎麽忘了這茬。二十年前張桂蘭換孩子的時候，林建國剛好來醫院，撞了個正著，可他不僅沒揭穿，還順水推舟幫著瞞了下來。就是因為那時候蘇婉剛生完孩子，身體虛，林建國在外頭跟小三勾搭上，小三已經懷了兒子，他怕蘇婉孃家生氣，也怕名聲壞了，幹脆就將錯就錯——反正都是女兒，給蘇家一個交代就行。
這麽多年，林建國一直把那個私生子養在外頭，每個月都偷偷去看，這事兒隻有她和張桂蘭知道，林晚晚和蘇婉都蒙在鼓裏。林建國要臉，肯定不敢把這事兒翻出來，自然也就不敢明目張膽偏向林晚晚，生怕逼急了她們娘倆，把他那點醜事兒抖出來。
想到這裏，林夢瑤心裏一下子穩了不少，呼吸也平順了：“媽，那你說我現在該怎麽辦？”
“怎麽辦？接著裝你的乖乖女啊！”張桂蘭指導得頭頭是道，“蘇婉心軟，最見不得你哭，你回去就在她麵前哭，說你捨不得婚約，說你這些年早就把自己當林家正經大小姐，也早就認定霍景琛了，讓她幫你。蘇婉在林建國麵前說話還是有用的，隻要蘇婉吹吹枕邊風，林建國不敢不同意。再說了，那婚約本來就是你跟霍景琛先處的，這半年霍家跟林家走動，不都是你去見的人？霍老爺子不也挺喜歡你嗎？”
林夢瑤想想，確實是這樣。這半年霍家跟林家走動，都是她跟著林建國去參加飯局，霍老爺子上次還拉著她的手誇她乖巧懂事，說“跟林家定親，我們放心”。那時候所有人都預設她是林家大小姐，霍家那邊也沒說什麽，現在突然換個人，霍家指不定還覺得林家戲耍他們呢。
“我知道了媽。”林夢瑤吸了吸鼻子，對著後視鏡用指尖把花掉的眼線擦掉，重新擠出一個溫柔的表情，“我回去就找蘇阿姨說，肯定不會讓林晚晚把婚約搶走的。”
“這就對了。”張桂蘭滿意了，又叮囑了一句，“記住，別跟林晚晚硬剛，你越柔弱，越懂事，他們就越覺得你委屈，就越會幫你。那個林晚晚不是硬氣嗎？你就讓她硬氣，好人都是你來做，錯都是她的，知道嗎？”
“我記住了媽。”
掛了電話，林夢瑤把手機揣回包裏，對著後視鏡反複調整自己的表情，直到確認眼裏還有恰到好處的紅血絲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，才輕輕鬆了口氣。
車窗外的風景慢慢熟悉起來，已經開到了晴灣山半山腰，再拐一個彎就是晴灣居的大門。林夢瑤拿出粉餅補了補妝，把剛才哭花的腮紅重新打上好，又抿了一遍唇釉，確保自己看起來還是那個楚楚動人的林家乖乖女。
車子開進院子，停在別墅門口，林晚晚已經先回來了，正坐在客廳沙發上喝水。她裙子上沒沾一點酒，頭發還是整整齊齊紮著馬尾，臉上幹幹淨淨一點狼狽都沒有，看到林夢瑤進來，抬眼瞥了一下，又轉回去繼續喝自己的水，彷彿剛才停車場那一幕根本沒放在心上。
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，看得林夢瑤心裏更加窩火，可她還是壓著怒火，換了一雙柔軟的拖鞋，吸了吸鼻子，眼睛一下子就紅了。
蘇婉剛好從樓上下來，看到林夢瑤裙子上一大片紅酒漬，嚇了一跳，連忙走過來：“夢瑤，這是怎麽了？好好的裙子怎麽弄成這樣了？是不是誰欺負你了？”
就是現在。
林夢瑤眼圈一熱，眼淚順著臉頰就掉了下來，她吸著鼻子，哽咽著說：“媽，不怪別人，是我自己不小心，跟同學碰了一下，把酒灑上去了。”
她一邊說，一邊偷偷抬眼瞟了一下林晚晚，那眼神裏的委屈，不用說都能讓人猜出七八分。蘇婉果然一下子就明白了，轉頭看向沙發上的林晚晚，眉頭皺了起來：“晚晚，是不是你？是不是你跟夢瑤鬧矛盾了？我跟你說過多少次，夢瑤身體不好，你讓著她點，你怎麽就是不聽？”
林晚晚放下水杯，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蹭了蹭，殘留的水珠涼絲絲的。她抬眼看向蘇婉，又看了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林夢瑤，挑了挑眉，沒說話。
她算是看明白了，在這個家裏，不管發生什麽，錯的永遠是她。
蘇婉見她不說話，隻當她是預設了，語氣更重了：“我問你話呢！你怎麽不回答？是不是你故意的？夢瑤好心給你接風，你就是這麽對她的？”
“媽，你別怪姐姐，真的不怪她。”林夢瑤連忙拉住蘇婉的胳膊，抽抽搭搭地說，“是我自己站錯位置了，姐姐不是故意的。我…我就是心裏有點難受，想跟你說說話。”
她擦了擦眼淚，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，看得蘇婉心都碎了，連忙拍著她的背安撫：“好好好，不哭不哭，有什麽話跟媽媽說，媽媽給你做主。是不是今天那些同學欺負你了？還是林晚晚給你氣受了？你說，媽媽幫你出氣。”
林夢瑤又吸了吸鼻子，低著頭，絞著自己的衣角，聲音小小的：“媽，我…我有件事想跟你說。剛纔在餐廳門口，我們碰到霍總了，就是霍景琛。”
蘇婉愣了一下：“霍景琛？他怎麽會在那兒？”
“我不知道，他好像是去那邊餐廳見客戶。”林夢瑤的眼淚掉得更凶了，“他…他主動跟姐姐說話了，還說…還說以後會再見麵。媽，我知道，姐姐回來了，她纔是名正言順的林家大小姐，當年爺爺跟霍家定的婚約，本來就應該是姐姐的。我…”
她說到這裏，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話都說不完整了：“我這些年…一直都以為自己是林家的女兒，也一直…一直惦記著跟霍總的婚約，我知道我不對，我不該占著姐姐的位置，可是我真的捨不得…我真的喜歡霍總，我也捨不得這個家…”
“胡說什麽！”蘇婉立刻打斷她，伸手把她摟進懷裏，拍著她的背，“什麽叫占位置？你在林家二十年，你就是媽媽的女兒，這個誰也搶不走。不就是個婚約嗎？你放心，媽媽肯定幫你留住，好不好？”
林夢瑤埋在蘇婉懷裏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心裏卻笑開了花。她就知道，蘇婉一定會幫她。蘇婉最吃她這一套了，隻要她一哭，蘇婉什麽都答應她。
“可是…姐姐畢竟是親生的，爸爸那邊會不會不同意啊？”林夢瑤抬起頭，淚眼婆娑地看著蘇婉，“我聽說爸爸一直都想跟霍家合作，要是霍家知道了真相，非要認姐姐怎麽辦啊？”
“他不同意也得同意。”蘇婉臉色沉了下來，“夢瑤，你放心，媽媽不會讓你受委屈的。當年是我們林家對不起你媽媽，不對…當年是醫院抱錯了，跟你沒關係，你跟我們生活了二十年，你就是我蘇婉的女兒，這婚約本來就是你的，誰也搶不走。”
她這話一說，等於直接把位置擺明白了——在她心裏，林夢瑤纔是她女兒，林晚晚不過是個外來者。
林晚晚坐在沙發上，從頭到尾都沒說話，隻是端著那杯玻璃杯，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家四口合照——照片上林建國抱著林夢瑤，蘇婉站在旁邊，笑得一臉溫柔，那是去年拍的全家福，裏麵根本沒有她的位置。
她本來是上樓放東西，路過客廳聽見蘇婉回來了，才停下來坐一會兒，沒想到正好聽完了這出母女情深的戲。
說不難受是假的。
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紮了一下，細細密密的疼，卻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痛。早就習慣了，從她在順安弄被養父母打罵，從她十六歲就出來打工賺學費，她就早就學會了不指望任何人的偏愛。
可聽到蘇婉親口說出這番話，還是有點冷，從脊椎一直涼到後頸。
蘇婉摟著林夢瑤安撫了好半天，纔想起客廳裏還有個林晚晚，她轉過頭，看向沙發上的林晚晚，語氣帶著點不容置疑：“晚晚，剛才的話你也聽見了。夢瑤跟霍景琛處了快半年了，兩個人情投意合，這婚約本來就是他們先談的，你剛回來，不懂這些圈子裏的規矩，就別摻和了。反正你也不缺這些，這婚約就讓給夢瑤，好不好？”
林晚晚放下玻璃杯，杯子放在實木茶幾上，發出輕輕一聲響，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。
她抬起頭，看向蘇婉，又看向躲在蘇婉懷裏，偷偷露出眼睛看她的林夢瑤，嘴角慢慢勾起來，露出一點淡淡的笑。
那笑意沒達眼底，帶著點涼，看得林夢瑤心裏莫名一跳。
“蘇阿姨。”林晚晚開口，聲音平靜，一點都沒有生氣的樣子，“首先，我想糾正一下，我是林家親生女兒，這是親子鑒定寫得清清楚楚的，所以，我不是‘摻和’，我本來就是這個婚約名義上的女主。”
蘇婉愣了一下，沒想到她會這麽直接，臉色一下子沉了：“林晚晚，你什麽意思？我們都跟你說了，夢瑤跟霍景琛兩情相悅，你怎麽還非要搶？”
“我沒搶。”林晚晚站起身，拍了拍沙發上不存在的灰塵，腰背挺得筆直，“我本來就沒稀罕這個婚約。霍景琛是天王老子也好，是千億首富也好，我林晚晚還真不放在眼裏。”
她這話一出，蘇婉和林夢瑤都愣了。她們以為林晚晚一定會爭，畢竟那是霍景琛，多少名媛擠破頭都想嫁的人，林晚晚居然說不稀罕？
林夢瑤心裏飛快轉了一圈，以為林晚晚是欲擒故縱，或者是在說反話，她連忙又擠出幾滴眼淚：“姐姐，我知道你生氣，你怪我占了你的位置，你要罵我打我都沒關係，你別拿婚約說氣話啊。霍家那麽看重身份，要是你不去，他們會生氣的。”
這話說得妙，一下子就把林晚晚架在了火上——你不去就是對不起林家，就是讓霍家生氣，你就是不懂事。
林晚晚看著她，笑了：“我是不是說氣話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有人想要，那就拿去好了，我本來就不在乎。隻是我提醒你們一句，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蘇婉緊繃的臉，最後落在林夢瑤微微發白的臉上，一字一句說：“拿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，早晚是要還的。別到時候偷雞不成蝕把米，連現在擁有的都丟了。”
她說完，不再看兩個人臉色，轉身上樓。木質樓梯踩上去，發出輕輕的吱呀聲，一步步往上，每一步都踩在林夢瑤的心尖上，讓她莫名有點發慌。
蘇婉沒注意到她的慌張，還在生氣，對著林晚晚的背影哼了一聲：“什麽態度！真是從小沒教養，說兩句就翻臉。夢瑤你別理她，媽媽說了幫你就肯定幫你，明天你爸爸回來，我就跟他說，絕對不會讓她搶了你的婚約。”
林夢瑤定了定神，趕緊抓住蘇婉的手，擠出一個感激的笑：“謝謝媽媽，你對我真好。”
“跟媽媽還客氣什麽。”蘇婉摸了摸她的頭，“你先去把裙子換下來，我讓張阿姨給你洗洗，看看還能不能弄掉汙漬。”
“嗯。”林夢瑤點點頭，轉身上樓，經過走廊的時候，故意放輕了腳步，想聽聽林晚晚在房間裏做什麽。
客房門關著，裏麵安安靜靜的，一點聲音都沒有。她貼在門上聽了兩秒，剛想轉身離開，就聽見裏麵傳來林晚晚淡淡的聲音：“偷聽就不用了，想進就進。”
林夢瑤嚇了一跳，臉瞬間紅了，又氣又惱，咬著唇推開一點點門，就看到林晚晚靠在窗邊，手裏翻著一本設計係的課本，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，落在她臉上，一半明一半暗，看得林夢瑤心裏莫名發怵。
“誰偷聽了，我就是路過。”林夢瑤梗著脖子，硬著頭皮說，“姐姐，我就是想跟你說，剛才媽媽說的話，你別往心裏去。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搶你的婚約，我就是…”
“你不用說了。”林晚晚合上書，打斷她，“我說了，我不稀罕，你盡管拿去，我沒意見。”
林夢瑤愣住了，她準備好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