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利的女聲劃破花園的寧靜,林夢瑤雙目猩紅,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,整個人都失去了平日裏的溫柔偽裝。
她從草地上爬起來的時候,裙擺勾到了樹根,撕開一道半米長的口子,嫩白的膝蓋蹭破了皮,滲出來的血珠沾在泥土上,看著格外刺眼。可她渾然不覺疼,隻是死死盯著林晚晚,那眼神彷彿要把她生吞活剝。
“都是你!如果不是你回來搶我的位置,我怎麽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!”她尖叫著,頭發散亂地貼在臉頰,原本楚楚可憐的長相此刻扭曲得可怕,“你為什麽非要回來?你在那個破弄堂待了二十年不好嗎?為什麽非要來毀了我!”
林晚晚站在原地,任由她發泄,臉上沒什麽表情,隻有眼底的寒意一點點沉下去。
她見過蠻不講理的,卻沒見過這麽理直氣壯偷了別人人生,還反過來怪被偷的人不該回來討要的。這世上的道理,彷彿都被她占盡了。
“我毀了你?”林晚晚重複了一遍,忍不住笑出聲,笑聲裏全是冰涼的諷刺,“林夢瑤,你搞清楚,從始至終,這個位置本來就是我的。不是我搶你的,是你和你媽搶了我的人生,現在我隻是拿回來而已。”
“我沒有搶!”林夢瑤情緒徹底失控,她抬腳就要往林晚晚身上衝,“我殺了你這個賤人!”
沒等她靠近兩步,兩個霍家保鏢已經上前一步,一左一右按住了她的胳膊,力道大得讓她掙都掙不動。林夢瑤拚命掙紮,眼淚混著臉上的塵土,糊成了一片,樣子狼狽不堪。
“放開我!你們放開我!憑什麽抓我!她纔是外人!她是從破弄堂來的賤種!”
“夢瑤!住口!”林建國終於忍不住開口,臉色鐵青地嗬斥她。事到如今,他已經徹底放棄了包庇,隻想著趕緊把這件事壓下去,別再激怒霍景琛,不然林家都要跟著完蛋。
可林夢瑤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了。這麽多年的優渥生活,都是偷來的,現在眼看就要一無所有,她怎麽可能甘心?她看著站在霍景琛身邊,衣冠整潔、腰背挺直的林晚晚,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,像一根針,狠狠紮在她心上。
憑什麽?憑什麽林晚晚生來就該擁有一切,她就要做一輩子見不得光的小偷?憑什麽霍景琛那樣的男人,隻看得見林晚晚,看不見她?
不公平!這一切都太不公平了!
“林建國你別凶我!都是你!當年如果不是你默許我媽換孩子,我怎麽會在這裏!”林夢瑤瘋了一樣大喊,把所有責任都推了出去,“現在你翻臉不認人了?你當初拿了我媽換孩子的好處,現在想把我踢出去,沒門!”
這話像一顆炸雷,炸得林建國臉色瞬間灰敗。他沒想到林夢瑤會瘋成這樣,當著霍老爺子和霍景琛的麵,把這種不堪的往事直接喊出來。
蘇婉站在旁邊,聽得渾身一震,她猛地看向林建國,嘴唇哆嗦著:“她……她說的是真的?當年換孩子,你收了張桂蘭的好處?”
林建國張了張嘴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,那副躲閃的樣子,已經說明瞭一切。
蘇婉隻覺得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,差點摔下去。林晚晚眼疾手快,上前一步扶了她一把,指尖碰到她的胳膊,冰涼得像一塊冰。
蘇婉抬起頭,看著林晚晚,眼淚洶湧而出:“晚晚……媽媽……媽媽真的不知道……他居然……”
她怎麽也想不到,自己嫁了二十多年的丈夫,不僅默許了換孩子,還收了好處。她這二十年,被蒙在鼓裏,幫著仇人養孩子,還一次次委屈自己的親生女兒,簡直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。
林晚晚沒說話,隻是輕輕扶著她站穩,然後鬆開了手。她對蘇婉,現在說不上恨,也說不上原諒,隻有一片麻木的平靜。血濃於水這句話說起來好聽,可二十年的缺席和偏心,不是一句“不知道”就能抹平的。
霍景琛看著她緊繃的下頜線,知道她心裏不好受,伸手悄悄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溫度傳過來,帶著安穩的力量。林晚晚側過頭看了他一眼,微微抿了抿唇,把心裏那點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。
現在還不是軟弱的時候。
“霍老,人已經帶到了。”保鏢隊長走到霍老爺子麵前,躬身匯報。
話音剛落,兩個保鏢就架著麵色灰白的張桂蘭走了過來。張桂蘭剛才被抓住的時候還在掙紮叫罵,現在一看到林夢瑤被按在那裏,林建國和蘇婉臉色都不對,一下子就熄了氣焰,腿肚子都開始打顫。
她這輩子,最崇拜的就是有權有勢的人,現在站在霍家這座大山麵前,連呼吸都覺得困難。
“媽!”林夢瑤看到她,眼淚又掉了下來,聲音帶著哭腔,“你快說啊!當年不是我們故意的!是林建國他……是他讓我們換的!”
張桂蘭嚥了口唾沫,抬起渾濁的眼睛,偷偷瞟了一圈在場的人,最後落在林建國臉上,露出一抹討好又怯懦的笑:“林……林先生,這事……當初咱們可是說好了的……”
“你閉嘴!”林建國氣得發抖,吼了她一句。
事到如今,張桂蘭也破罐子破摔了。她梗著脖子往前走了一步,掙脫開保鏢的手,往地上一坐,拍著大腿就哭了起來:“我不閉嘴!今天這件事,必須說清楚!當年我本來隻是想換個好人家,讓我閨女有出息,是林建國他自己撞見了,不但沒說破,還給了我五萬塊錢,讓我把那個丫頭帶走!他說他當時外麵的小三懷了兒子,正愁沒辦法交代,換了正好!”
這句話,徹底坐實了所有真相。
蘇婉聽完,身子一軟,直接癱在了旁邊的長椅上。她看著林建國,眼神裏最後一點夫妻情分,都碎得幹幹淨淨。
“建國,她說的……都是真的?”她聲音輕得像飄著,帶著最後一絲卑微的希冀。
林建國站在那裏,麵如死灰,半天,才艱難地點了一下頭:“……是。”
當年他剛接過林家的產業,根基不穩,全靠蘇家扶持。那時候他就在外麵包養了小三,小三懷了兒子,他本來想偷偷生下來,結果蘇婉剛好早產,生了女兒。張桂蘭換孩子的時候被他撞見,他當時腦子裏一轉,就覺得這是天意——換個女兒留在家裏,正好給小三的兒子騰位置,以後名正言順把兒子接回來,蘇家也說不出什麽。
他那時候,從來沒考慮過,那個被抱走的親生女兒,會過什麽樣的日子。他隻想著自己的前途,自己的兒子,自己的產業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啊……”蘇婉笑了,笑得眼淚直流,“我跟了你二十多年,給你打理家事,給你生女兒,幫你穩住蘇家的關係,你就是這麽對我的?你就是這麽對我們的女兒?林建國,你真是個好丈夫,好父親啊!”
林晚晚站在一邊,看著眼前這出夫妻反目的戲,心裏沒有半點快意,隻有一片空落落的。
她從小就在順安弄長大,養父身體不好,鄰居們都說她是沒人要的野孩子,那時候她總想著,要是親生父母在,肯定不會讓她受這種委屈。現在真相擺在麵前,她才發現,原來從一開始,她就是被親生父親主動放棄的那個。
什麽抱錯,什麽意外,全都是算計。她的二十年苦難,從出生開始,就是別人精心設計的結果。
霍景琛感覺到手裏的手輕輕抖了一下,他握得更緊了些,側過頭,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:“別怕,有我在,所有欠你的,我都會幫你討回來。”
林晚晚深吸一口氣,轉頭衝他點了點頭,把眼底的濕意逼了回去。她不能哭,她不能在這些人麵前掉眼淚。二十年來她都沒哭,現在更不能。
“張桂蘭,”林晚晚開口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你今天推我下樓梯,想毀我的臉,這件事,我們就算新賬舊賬一起算。”
張桂蘭停止了哭嚎,抬起頭看著林晚晚,眼神裏帶著一絲慌亂: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,我就是太心疼夢瑤了,我一時糊塗……”
“你一時糊塗,就要毀了我一輩子?”林晚晚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她麵前,“當年你主動換孩子,把我扔給宋家,收了林建國的錢,過得逍遙自在,這些年你看著夢瑤當你的豪門大小姐,你有沒有想過,我在宋家過的是什麽日子?”
“我養父得了肺癌,需要錢做手術,我那時候十八歲,一天打三份工,發傳單、洗盤子、給人畫設計稿,每天隻睡四個小時,就為了湊那點手術費。那時候,你和夢瑤拿著林家的錢,吃香的喝辣的,買名牌包,出國旅遊,你有沒有一刻,覺得對不起我?”
張桂蘭被她問得啞口無言,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一句話。過了半天,她才梗著脖子說:“那又怎麽樣?你命好,被林家認回去了,還有霍總喜歡你,你已經什麽都有了,為什麽非要跟我們夢瑤過不去?她除了這個身份,什麽都沒有了!”
“所以我就該讓著她?我就該把我的人生拱手相讓,讓你們母女一輩子騎在我頭上?”林晚晚笑了,“張桂蘭,你哪來的臉說這種話?你女兒什麽都沒有,是你造成的,不是我。從我這裏搶去的,今天就該全都還回來。”
“你胡說!我沒有搶!”張桂蘭猛地從地上爬起來,瘋了一樣就要撲向林晚晚,“我殺了你你這個小賤人!你毀了我女兒,我殺了你!”
霍景琛眼神一冷,上前一步把林晚晚拉到身後,抬起腳,直接踹在張桂蘭胸口。張桂蘭哎喲一聲,直接摔回地上,疼得半天爬不起來。
“敢動她一下,我廢了你。”霍景琛聲音冷得像冰,周圍的溫度都跟著降了好幾度。
張桂蘭趴在地上,疼得直哼哼,看著霍景琛那雙要殺人的眼睛,再也不敢動了。她這輩子,從來沒見過這麽嚇人的眼神,那是真的能隨便碾死她的氣場。
霍老爺子拄著柺杖,看著地上的母女倆,又看看臉色灰敗的林建國,還有癱在長椅上默默流淚的蘇婉,歎了口氣:“林建國,事到如今,你說這件事該怎麽解決?”
林建國抬起頭,臉上滿是憔悴,他看了看林晚晚,又看了看地上的林夢瑤,閉了閉眼:“一切……都聽霍老的,聽晚晚的。張桂蘭故意傷人,我同意報警處理。至於夢瑤……她畢竟……畢竟在林家待了二十年,給她一筆錢,讓她跟張桂蘭走,以後再也不要出現在我們林家麵前。”
這話一出,林夢瑤徹底懵了。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林建國,尖叫道:“林建國!你趕我走?我在林家待了二十年,你現在說趕我走就趕我走?你沒有心!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!”
她怎麽也想不到,林建國會這麽絕情。二十年來,她天天在他麵前撒嬌討好,哄得他開開心心,結果到了最後,說不要她就不要她了。
“你還好意思說?”林建國被她喊得火起,指著她的鼻子罵,“如果不是你和你媽不知足,非要動手害晚晚,事情怎麽會鬧到今天這個地步?這些年我林家虧待過你嗎?給你吃給你穿,供你讀書留學,哪一樣不是最好的?現在給你一筆錢,足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,你還想怎麽樣?”
“我不要錢!我就要留在林家!我就要做林家大小姐!”林夢瑤哭得撕心裂肺,“我不走!我死都不走!這裏是我的家!”
“你的家?”蘇婉終於開口了,她擦幹眼淚,從長椅上站起來,眼神平靜卻帶著決絕,“夢瑤,從你媽換孩子那天起,你就從來不是林家的人。這些年,我待你不薄,你卻一次次幫著你媽害晚晚,我問心無愧。今天,你必須走。”
這是蘇婉第一次,這麽堅決地對林夢瑤說不。林夢瑤看著她,眼淚一下子停了,她不敢相信,那個疼了她二十年的蘇婉,居然也這麽對她。
“媽……你真的要趕我走?”她聲音帶著最後的乞求。
“我不是你媽。”蘇婉淡淡開口,一句話,打碎了她所有的幻想,“你媽在那裏躺著呢。”
林夢瑤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地上的張桂蘭,突然就笑了,笑得瘋瘋癲癲:“好啊!好!你們都趕我走!都是壞人!林晚晚,我不會放過你的!就算我死,我也要拉你墊背!”
“把人帶下去。”霍老爺子揮了揮手,保鏢立刻上前,架起還在掙紮尖叫的張桂蘭和林夢瑤,往外走去。林夢瑤的尖叫聲越來越遠,最後徹底消失在花園深處。
花園裏終於安靜下來,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,還有幾個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。
霍老爺子看著林晚晚,語氣緩和了不少:“丫頭,事情都說清楚了,你心裏也該好受點了。接下來有什麽打算?”
林晚晚站在那裏,沉默了很久。風吹起她耳邊的碎發,帶著夜晚的涼意,拂過臉頰。她看著不遠處站著的林建國和蘇婉,林建國垂頭喪氣,蘇婉眼睛紅腫,兩個人都等著她開口。
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麽打算。她來這裏,本來就是為了討一個說法,討回自己的身份。現在說法有了,壞人也被趕走了,可她心裏並沒有想象中的輕鬆,反而空落落的。
她想要的親情,想要的家,難道就是這樣嗎?就是看著親生父親身敗名裂,看著親生母親哭成淚人,看著那對母女被掃地出門?
好像是,又好像不是。
“我沒什麽打算,”林晚晚開口,聲音很輕,“我還是林家人,身份拿回來了,別的,我沒要求。”
她不會主動要求離開林家,也不會主動要求什麽家產地位。她隻是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,剩下的,交給時間就好。
林建國聽到這話,猛地抬起頭,臉上露出一絲愧疚:“晚晚……爸爸對不起你,以後爸爸一定好好補償你……林家的一切,以後都是你的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林晚晚打斷他,語氣平淡,“我自己能賺錢,能養活自己,不需要你補償我什麽。你欠我的,這輩子都還不清,說這些,沒意思。”
她的話像一把刀,狠狠紮在林建國心上。林建國臉色一白,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,隻是長長的歎了一口氣,轉過身,慢慢走出了花園。
花園裏,隻剩下霍老爺子、霍景琛、林晚晚和蘇婉四個人。
蘇婉看著林晚晚,臉上滿是愧疚,她往前走了一步,小心翼翼開口:“晚晚,媽知道,我對不起你,我……”
“我累了,想回去休息了。”林晚晚沒看她,低下頭,輕輕抽回被霍景琛握著的手,“霍爺爺,今天謝謝你,我先回市區了,學校還有課。”
“等等,”霍老爺子攔住她,笑了笑,“天都這麽晚了,回學校哪有那麽方便,不如就在老宅住一晚,明天再走。景琛,你送晚晚去客房休息。”
霍景琛看了林晚晚一眼,點了點頭:“跟我來。”
林晚晚沒反駁,跟著他往老宅主樓走。蘇婉站在原地,看著林晚晚的背影,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。她知道,林晚晚現在還不能原諒她,她也不奢求馬上得到原諒,隻是以後,她一點點彌補,總有一天,能暖回這個女兒的心。
跟著霍景琛走過長長的迴廊,廊下掛著宮燈,暖黃色的光暈落在青石板路上,投下長長的影子。霍家老宅是老式的四合院,院子裏種著兩棵幾百年的老槐樹,枝繁葉茂,晚上走在院子裏,能聞到淡淡的槐花香,混著夜晚青草的濕氣,聞著特別舒服。
林晚晚走在霍景琛身邊,一路都沒說話。她心裏亂糟糟的,像一團亂麻,理不清頭緒。從下午張桂蘭衝出來推她,到現在撕破所有真相,不過短短幾個小時,卻把她過去二十年所有的認知都打碎了。
原來她從來不是意外被抱錯,她是被親生父親主動放棄的。這個真相,比林夢瑤所有的刁難都讓她難受。
“是不是心裏特別不好受?”霍景琛突然停下來,轉過身看著她。月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,輪廓深邃,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
林晚晚抬起頭,看著他,眼眶終於忍不住紅了。她咬著嘴唇,半天,才輕輕點抬起頭,看著林建國,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。她咬了咬嘴唇,聲音顫抖:爸,你為什麽要這麽做?我是你的親生女兒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