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匆匆,轉眼到了冬獵大典之日,也即冬狩。
冬狩與春蒐、夏苗、秋獮並稱為“四時田獵”。
在武帝時,司馬相如作《上林賦》,曾以旌旗蔽空,萬馬奔騰之詞句來描繪這一盛況。
是日,大漢群臣來到了長樂宮以東的上林苑。
禁衛甲士早已佈置了營帳和帷幔圍擋,中間搭就一座高台,高台坐北朝南擺放一張長條禦案,案後雙龍戲珠的紅底黑線的布緞。
左右兩側陳設有一張張幾案。
高台四方一麵麵刺繡著各種飛禽走獸的旗幟獵獵作響,流蘇在冬日裏隨風飄揚,搖曳如赤焰。
披黑色鐵盔,內著紅襖的執戟甲士,剛毅眉宇之下的目光,殺機凜凜,警戒四方。
文臣武將跪坐在幾案之後,麵向中間禦案的方向。
武將下穿絳色衣襖,身穿盔甲,文臣則著進賢冠,在一旁相對而立,此刻吵吵鬧鬧,說笑不停。
這是劉邦自匈奴之戰迴來後的首次冬獵聖典,重在弘揚尚武之風。
充任郎中令的琢侯酈商和衛尉高宛侯丙猜,二人神情嚴肅,整合將校。
這次郎中署和衛尉府將會抽調一些將校,來參與這次的比試。
呂祿以舍人身份混跡在右側的功侯之中,建成侯呂釋之則在不遠處落座,和大漢九卿之一的典客廣平侯薛歐敘話。
不遠處,丞相蕭何則是和北平張蒼交談。
平陽侯曹參和絳侯周勃、夏侯嬰,舞陽侯樊噲等人有說有笑。
樊噲笑道:“京城中這幾天熱鬧吧?”
平陽侯道:“比齊地臨淄是要繁華多了。”
夏侯嬰笑道:“可惜盧綰那小子不在這。”
周勃道:“燕國苦寒,說不得燕王這會兒也帶著人在打獵呢。”
而就在幾人說話當中,太子劉盈和代王劉如意,劉恆等人從外間而來。
劉盈拉著劉如意的手,笑問道:“三弟,聽說你最近在學習射箭?”
“簡單學學,初學乍練。”劉如意謙虛道。
幾人紛紛起得身來,道:“臣等見過太子殿下。”
劉盈道:“幾位叔叔伯伯無需多禮。”
劉如意在一旁看著,劉盈的確沒有架子,而且好禮,這種風度想來也是讓沛縣元從支援他的緣由。
劉如意和劉盈落座在一起,劉恆坐在一旁,規規矩矩,讓劉如意
心道,有空暇的話去見見薄姬,這位有智慧的女人。
正在劉如意心思不定時,幾個年輕人,從遠處過來。
正是曹窋和夏侯灶以及樊伉等人,此外還有周勝之,周亞夫以及周堅三兄弟。
幾人年齡都不大,十三四歲,皆為郎官,這也算是大漢功侯之子,想要出仕的主要途徑。
幾人紛紛來見禮。
“父親大人。”而一個臉龐有些胖乎乎,身穿錦服的小胖墩,近前向樊噲行禮道。
樊噲黑黢黢的大臉一下子沉下來,揶揄道:“今日,陛下要考較諸郎中武藝,你準備拿第幾名啊?”
樊伉有些畏怯,如老鼠見貓,道:“父親大人,孩兒最近身體有恙,醫師說不能上場。”
樊噲冷笑打斷道:“你壯的給牛犢子一樣,哪裏來的病?”
夏侯灶愛開玩笑,笑道:“樊伯父,樊伉這幾天茶飯不思,今年押了琢侯家的二公子,還有亞夫兄長。”
樊噲一聽這話,臉都黑了。
“國家大典都能讓你賭!乃公的臉都讓你丟光了!”樊噲氣得臉色發黑,說著就要脫鞋,準備去打樊伉。
“父親大人,你聽我解釋,聽我解釋!”樊伉臉色大變,急聲道。
曹參連忙近前拉住樊噲的胳膊,笑道:“舞陽侯,孩子終究還小,別動怒嗎。”
樊噲氣呼呼嚷道:“你們別攔著我,我非打死他不可。”
樊噲一臉苦笑,歎道:“想我樊噲一生英武,先登破城,怎麽生了這麽個不成器的東西!”
他就這一個兒子,結果偏偏就是個不成器的。
劉如意接話道:“樊叔叔當年戎馬廝殺,搏下功名富貴,不就是為了兒孫不要再將腦袋係在褲腰帶上嗎?如今樊兄長質樸天然,無憂無慮,正是樊叔叔昔日廝殺建功,今日封妻蔭子啊。”
樊噲聞聽此言,震在原地,看向躲在劉盈身後擠著眼眸的樊伉,眼圈有些紅,再看向英睿的劉如意,歎氣道:“代王說的是啊。”
瓚侯蕭何原本和張蒼說話,聞言,麵色動容,側目而視。
陳平同樣目光灼灼地看向那目有靜氣,斂而不華的身影,或者說,自劉如意出來,陳平就一直暗中觀察劉如意。
暗道,當真是賢明之風,滴水不漏。
這話說的的確讓人慰貼,但落在樊噲耳中,卻更覺自家蠢笨如豬的孩子不如旁人出挑兒。
而就在萬眾矚目中,宦者高聲道:“皇後殿下到!”
原本正在說說笑笑的諸功侯,聲音都不由壓低了幾許。
大漢製度草創,講究帝後同出,是故這等冬獵大典,皇後也有資格參與,甚至還有呂媭,以及魯侯奚涓等人。
呂後一襲盛美華服,身邊陪同著呂媭,嘴角噙起一絲若有若的冷笑。
這次他要當著那賤婢之子的麵,將那韓信打入死牢!
“臣等見過皇後殿下。”一眾功侯起得身來向呂後行禮。
這會兒,劉盈帶著劉如意、劉恆等幾個弟兄,來到近前,道:“兒臣見過母後,恭祝母後長樂未央,千秋萬壽。”
叔孫通看著這一幕,心道,這才對嘛,各依禮法,賞心悅目。
“諸卿平身。”呂後伸手虛扶,臉上滿是得體而雍容的笑意。
劉盈和劉如意、劉恆等人起身。
蕭何道:“皇後殿下,不知陛下為何還沒到。”
呂後瞥了一眼下方的劉如意,臉上現出皮笑肉不笑的假笑:“陛下還和淮陰侯敘話,一會兒就到。”
淮陰侯?他來了?不稱病了?
眾人麵色古怪,心頭都湧起一股古怪之感。
少頃,一個頭戴平天冠,身穿鈞玄的帝王在宮人和宦者的簇擁下,笑嗬嗬來到高台,身旁不遠處則是淮陰侯韓信。
顯然,韓信進宮之後,先麵見劉邦。
劉邦落座在高台旁的條案,呂後落座下來。
下方諸功侯向劉邦行禮,劉邦道:“諸卿安然就坐。”
韓信此刻也坐在蕭何與陳平之側的幾案上,和蕭何寒暄。
蕭何見到這位舊友,從內心為其高興,道:“淮陰侯終於好了。”
韓信感慨道:“纏綿床榻是有一年多,也該好了。”
自高帝六年雲夢之謀,至如今也有一年時間。
劉邦已在高台上落座下來,下方眾人皆肅靜下來,看向那大漢天子。
劉邦麵帶笑意,舉起酒樽,高聲道:“諸位,去歲,韓王信勾結匈奴,在代地叛亂,情況急如星火,征匈戰事幸賴大漢諸將校效死用命,方有大勝,諸卿,還望滿飲此杯,為大漢賀!”
表麵上而言,漢廷不僅平定了韓王信叛亂,還收迴了雲中郡,算是一場大勝。
下方群臣也都紛紛舉起酒樽,說笑著飲酒。
然而就在這時——
“陛下,臣要舉告,淮陰侯韓信心懷冤望,意欲謀反!”
宛如石破天驚,一道渾厚如鍾的聲音響起。
此言一出,大漢公卿皆是大驚失色,眾皆嘩然。
猶如一顆深水炸彈,將原本平靜的湖麵炸得波濤洶湧。
劉如意眸光眯了眯,將目光投向了出言之人,他認識。
馮無擇!
此人可以說呂氏死黨,也是最為衝鋒陷陣的人,曾為呂澤護衛,呂後稱製後,才被封為博城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