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三天時間過去。
這幾天,劉如意的生活變得規律起來,上午或是尋酈商習練武藝,或是習練弓箭,下午則是前去學堂聽陸賈授課。
張蒼因要忙丞相府的田賦計核,故而實際授課的是太中大夫陸賈。
這位老先生雖是儒生,但精通黃老學說。
黃老學說是指黃帝和老子的學說,在劉如意看來,應是溫和的法家,主張刑德並用,而不是秦始皇時期的極端法家,以吏為師,用嚴刑峻法約束天下百姓。
黃老之學的道家,與後來的莊周道家那一套虛無怪誕主義還不一樣。
不過,班固所著《漢書·藝文誌》卻將《呂氏春秋》、《淮南子》以及諸黃老之學的典籍歸入了雜家,這是儒家的小心機。
秦王嬴政早期的呂不韋執政期,治國用得應是黃老之學——溫和的法家主義。
劉如意聽得津津有味,表現得也老實,關於治國思想,他並不打算過早介入。
他一個孩子先前已夠妖孽了,再提出什麽刑德並用,法安天下,德潤人心之類的治國指導思想,真要被人傳…魘著了。
這等事不像收納賢士,暫時沒有實惠,反而陷入麻煩。
這一日,淮陰侯府宅邸中門大開,韓信神色恭謹,降階出迎。
劉邦下得轀輬車,看向那熟悉的身影,笑道:“淮陰侯。”
韓信近前,躬身下拜道:“韓信見過陛下,恭賀陛下千秋。”
劉邦笑著伸手相扶:“淮陰侯快快請起,你這病是大好了啊。”
韓通道:“勞陛下掛念,臣經過調養,已無大礙。”
劉如意在一旁跟隨著,暗暗點頭。
韓信將他的話還是聽進去了的,起碼對老爹的態度要恭謹了許多。
君臣二人寒暄片刻,在宮人和宦者的簇擁下向府中行去,至廳堂落座。
劉邦為君,自是當仁不讓坐在主位。
劉邦笑道:“我這孩子這些時日沒少麻煩你。”
韓通道:“陛下言重了,代王殿下英睿天成,聰穎好學,臣並不覺得麻煩。”
劉邦笑道:“這是沙盤。”
劉如意笑著接話:“阿父,這是我送太傅的沙盤。”
劉邦笑道:“沙盤真是好啊,沙盤標注城邑、山脈,用來打仗真是便利,當年如果有這東西,帶兵打仗輕鬆許多。”
韓通道:“陛下所言甚是。”
劉邦道:“當年,朕在漢中,看到淮陰侯所著兵法,一時間驚為天人,不想距今已有數年了。”
韓通道:“陛下對韓信簡拔至微末,恩待隆遇,韓信沒齒難忘。”
劉邦笑了笑,目光忽而落在韓信臉上,問道:“隻怕這話也不盡然吧?朕將你降為侯,難道就沒有怨言?”
韓信連忙道:“臣不敢。”
“不敢,不是沒有。”劉邦忽而幽幽道。
劉如意一下子為韓信捏了把汗,如果一個應對不好,可能就有殺身之禍。
韓通道:“陛下禦極四海,短短幾年就平定天下,乃神人之才,信得以附隨驥尾,施展平生所學,建功立業,已何其榮幸,縱百年之後,青史也當有名,如何還敢奢望其他?”
劉如意暗道一聲,答得好!
劉邦沉默了有一會兒,感慨道:“朕曾在洛陽南宮之時提及,論運籌帷幄,決勝千裏,朕不如張良,論轉運糧秣,供應大軍,朕不如蕭何,論統帥百萬大軍,朕不如你韓信。”
韓通道:“陛下善將將,以將禦兵,統兵何止百萬?”
劉邦忽而輕輕一笑,道:“你啊,你啊。”
顯然,對韓信的恭順態度非常滿意。
劉如意見此,暗暗鬆了一口氣:“阿父,天太冷,不如我們去暖閣吧。”
劉邦點頭道:“淮陰侯,咱們君臣下兩盤象棋。”
韓信起得身來,拱手道:“諾。”
待劉邦向前走,劉如意向韓信點了點頭,以目示意。
重又返迴暖閣,韓信命仆人擺放象棋棋坪,劉邦和韓信隔棋盤對峙。
劉邦目光落在棋坪上的小篆上,語氣不無迴憶:“楚河、漢界,這象棋讓朕迴想起了楚漢戰爭。”
劉如意笑道:“父皇克定禍亂,建立大漢朝廷,還天下太平,當彪炳史冊,為後世傳頌。”
韓信也在一旁附和說著。
劉邦歎道:“彪炳史冊,為後世傳頌?朕如今思來天下太平四字重若山嶽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,卻也不如在中陽裏時輕鬆自在。”
劉如意嘴角抽了抽,所以,你也後悔建立了大漢?
“阿父可知道象棋規則,我來解說。”劉如意岔開話題道。
劉邦笑罵道:“去去,乃公和你阿母這兩天下了好幾局,還用你來教?”
劉邦在父子雪地談話後,就命人吩咐少府打造了一副象棋,問來了規則。
劉如意笑道:“那我給阿父和太傅掠陣。”
劉邦拿起紅炮,當場就架了個當門炮,韓信則跳了個馬。
兩人你來我往,交鋒於無形。
劉邦擅用車和炮,韓信則是用起了連環馬和車。
劉如意看得明白,棋路如人,老爹性子急,車炮配合的天衣無縫,而韓信棋路老辣,步步為營,並非不擅長用炮,而是將棋勢渾然一體。
劉邦第一局輸了。
倒也不惱,繼續擺弄棋子,笑道:“淮陰侯還是善於用兵。”
這位大漢天子也不是不能容人。
劉邦又輸了一局,臉色不變。
劉如意暗道,就不能商務一些,幸在第三局,終於平了一局。
劉如意道:“阿父,喝口茶。”
並以目示意韓信,是不是讓讓?不過韓信說說漂亮話可以,勝負之心分明未熄。
劉邦接過陶杯,自嘲一笑道:“不下了,朕下不過淮陰侯,年紀大了,太費心神了。”
韓通道:“陛下棋力驚人,信方纔幾乎全力以赴,才僥幸勝得。”
劉邦問道:“你和如意下的如何?”
“代王時常勝之。”韓通道。
劉邦訝異:“哦?”
因為劉如意畢竟是後世中登,在象棋一道上並不虛,算力和韓信不分伯仲。
劉邦心頭大喜,道:“好啊。”
他是老了,但如意還年輕,等過個五六年,這小子一長大,還怕駕馭不了這韓信?
劉如意道:“阿父,這象棋畢竟是我琢磨出來的。”
劉邦擺了擺手,道:“行了,誇你兩句,尾巴翹得天上去了。”
劉如意笑了笑,沒有反駁。
劉邦擺弄著棋子,轉而問道:“匈奴戰事,淮陰侯怎麽看?”
韓通道:“先前,臣和殿下也提及過漢匈戰局,匈奴多是騎兵,來去如風,我朝與其長期對峙,難以殲滅其主力,容易疲於奔命,還是當以騎兵對騎兵。”
劉邦點了點頭,問:“如意呢?”
他這個兒子,滿腦子的奇思妙想。
劉如意道:“前日父皇下詔複馬令,不出十年,我大漢馬匹將不複短缺之憂,但不能等騎軍,就什麽都不做,改進軍器,以強弓硬弩設於邊塞城堡,抵禦匈奴騎兵侵擾。”
“改進軍器?”劉邦不由想起了前日劉如意提及的雙邊馬鐙。
劉如意道:“兒臣觀古書,聽說一種強弩**弩,縱隔千步,也能殺敵,如以之置於邊塞城堡上,可抵擋匈奴入侵,此外,再製造平常士卒能夠扣動扳機即能擊發的手弩,對於騎戰有所助力,我大漢百工之藝遠勝匈奴,隻要工匠精研,定有破敵之利器。”
劉邦麵上若有所思。
劉如意道:“父皇,兩軍對戰,攻伐決勝,以一擋十,唯甲堅兵利耳。”
後世纔有一漢當五胡之言。
韓信讚同道:“代王殿下這話說的沒錯,大漢和匈奴之戰乃國力之戰。”
劉邦點了點頭,表示認同,又道:“改進軍器之事,如意,你奇思妙想,有什麽想法及時向我稟告。”
劉如意連忙應是。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