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壽宮,前殿
“咬,咬它,咬它!”
隻見竹篾筐中兩隻公雞支棱了翅膀,雞冠子注滿了鮮血,憤怒地啄著。
一個頭發灰白的老者,還有幾個宦者,則是聚精會神地看著兩隻雞互相啄著,口中或是念念有詞,或是低聲叱罵。
但見一隻黑色翅膀,黑色冠子的公雞猛地衝鋒,一下子咬住對麵公雞的脖子,往下按去。
至此,勝負已分。
一個頭戴武弁大冠的中年漢子近前,手中端著一碗茶,帶著一道刀疤的臉上笑意繁盛,道:“太上皇,渴了吧,喝口茶,潤潤嗓子。”
“琢侯啊。”太上皇劉煓接過茶盅,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。
琢侯,也是後來的曲周侯酈商則是提起一壺茶。
“你不在朝堂上處理軍國大事,在我這兒陪我一個糟老頭子。”太上皇劉煓道。
酈商笑道:“眼下朝堂上也沒有什麽大事,陛下平常讓我多往您這邊兒轉悠轉悠,也好保護您老。”
太上皇劉煓逗弄了一會兒,覺得有些悶悶不樂,道:“我這糟老頭子有什麽可保護的,平常宮裏冷清得見不到幾個人,無聊的發慌。”
酈商笑道:“太上皇,皇宮不就這樣?宮禁森嚴,比不得外麵熱鬧。”
太上皇劉煓道:“等三兒過來,我和他說說,等開春兒,搬迴豐邑。”
酈商聞言,苦笑道:“太上皇您老可別,關外可不太平著呢。”
關外還有梁王彭越,淮南王英布這些人,太上皇迴豐邑中陽裏,豈不是讓這些人生出歹意?
太上皇劉煓歎了一口氣,道:“老話兒說落葉歸根,我如今也老了,想和家裏的鄉親們待在一塊兒。”
酈商接過茶碗,笑著勸道:“如今太上皇身份貴重,不能再和往常一樣和鄉親們在一塊兒打鬧了。”
“什麽身份兒貴重不貴重的,都是十裏八鄉的鄉親街坊,親得給一家人一樣。”太上皇劉煓蒼聲道。
酈商笑了笑,也不再勸。
老頭兒性子活潑,平常跟個老小孩兒一樣。
就在這時,一個宦者匆匆忙忙而來,躬身一禮:“上皇,代王求見。”
劉煓疑惑道:“老二?”
酈商解釋道:“不是合陽侯,上皇忘了?合陽侯現在洛陽呢。”
劉煓恍然道:“哦,老夫想起來了,北邊兒草原的蠻子打過來,老二跑到洛陽去了,那現在的代王是哪個啊?”
酈商道:“是戚夫人的兒子,三皇子殿下。”
“如意啊?”劉煓臉上的褶子笑開了花,吩咐道:“讓他進來。”
在幾個孩子當中,劉如意其實還經常到老頭兒這邊兒鬥雞玩耍。
而劉如意此刻在宮人的陪同下,來到了太上皇居所。
想起記憶中的這位老太公,劉如意心頭思索。
雖然太上皇和呂後情誼更深,但老人最喜歡孫子,他先前時常過來拜訪,和老頭兒關係處的還不錯。
或許可以借太上皇之勢,來部分抵消來自呂後的極限施壓。
否則,呂後下一個禁足令,他就徹底被困在了長樂宮中了。
“大父。”劉如意進入殿中,看向那身穿黃袍,頭發灰白,額頭上纏著一條黃色綢帶的太上皇劉煓,笑著喚道。
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一旁的中年大漢臉上。
那中年大漢身形魁梧,相貌堂堂,隻是臉上一道刀疤破了相,顯得有些兇。
如果沒有猜錯的話,此人應是曲周侯酈商。
在便宜老爹去世後,呂後秘不發喪,和審食其商量著鏟除所有的開國功侯。
這一堪稱發癲的舉動,最終被酈商勸止。
在誅殺諸呂的過程中,因酈商之子酈寄和呂祿是好友,後來欺騙呂祿出去遊玩,周勃才得以控製北軍。
太上皇劉煓笑道:“如意啊,過來了?”
的確如劉如意所想,這位太上皇見到劉如意,眉開眼笑,頗為開懷。
人老了,一般而言就喜歡小孩兒親近自己,但小孩兒往往不太喜歡和死氣沉沉的老頭兒玩。
恰恰劉如意比較調皮、活潑,以往經常來尋太上皇劉煓玩耍。
“大父。”劉如意近前喚道。
太上皇劉煓笑道:“如意真是有出息了啊,這麽小就封了代王,你父親這麽大時,可沒這麽大能為呢。”
劉如意:“……”
老頭兒淨愛說俏皮話。
老爹封不了代王,能怪誰?還是怪你個老登不努力。
劉如意笑問道:“大父這是在做什麽?”
太上皇微笑道:“一把老骨頭快閑出病來了,如意來這邊兒,陪爺爺鬥雞。”
劉如意聞言,心頭不由湧起一陣古怪。
當真是有其子,必有其父。
劉煓拉過劉如意的小手,來到用竹篾圍攏的筐內,幾個宮人正在抱著幾個公雞。
太上皇劉煓笑道:“你爺爺我啊,最近剛得了一隻鐵將軍,那冠子紅的發黑,兇得很,鬥了十場,未嚐一敗。”
劉如意跟著太上皇劉煓來到近前,見著兩個宮人正在給兩隻公雞餵食,一隻翅膀漆黑的公雞,神駿非常。
太上皇手撚胡須,歎道:“倒也沒意思的緊,宮裏不如豐邑熱鬧,人呢,也不如家裏的鄉親熱情。”
劉如意心頭一動,或許這是他的機會。
劉如意故意問道:“大父為什麽不在長安城再造一個豐邑,讓鄉親們遷居過來呢?”
太上皇聞言就是一怔,轉而瞪大了眼睛看向劉如意,問道:“如意,你剛才說什麽?”
劉如意輕笑了下,道:“如意說大父既然思念豐邑的鄉親,那為何不在長安城附近再造一座豐邑,讓鄉親們過來居住呢?大父也能住在那裏,和鄉親們待在一起。”
太上皇劉煓聞言,大喜道:“哎,哎,我怎麽沒想到呢?”
老頭兒喜道:“是啊,將豐邑的鄉親移居過來不就是了嗎,還是如意聰明啊。”
劉如意麵色微頓,暗道,這就是新豐城的由來。
“琢侯。”劉煓問道。
酈商笑道:“太上皇,您老吩咐。”
“去喚三兒過來,我有話和他說。”太上皇劉煓道。
酈商聞言,不由多看了一眼劉如意,並不多言,隻是拱手道:“諾。”
當酈商轉身離去,劉如意心道,劉太公出了宮,他也就能時常以看爺爺為名出入宮禁。
在長安城中,他可以暗中操控,不管是以商賈貨殖之事搞錢,還是收攏義士,培植黨羽羽翼,都有了可能。
否則,在長樂宮,他一舉一動都在呂後的眼皮底下,機事不密則害成。
不大一會兒,劉邦在宮人的相陪下,麵帶笑意地進入長壽宮。
“兒子見過父皇,願父皇千秋萬壽。”劉邦跪將下來,向太上皇劉煓行禮。
“季啊。”太上皇劉煓喚了一聲,目中帶著慈祥。
劉邦笑道:“大人,您喚我。”
劉如意連忙上前也將劉邦攙扶而起,低聲喚道:“父皇。”
太上皇劉煓道:“季啊,老夫自從搬到這宮裏啊,是渾身不對勁,這裏離我們家裏的鄉親那麽遠,我在這兒,住著吃飽了睡,睡飽了吃,實在是沒意趣的緊。”
劉邦笑道:“大人,您老辛苦了大半輩子,不正好享享清福?”
太上皇劉煓佯怒道:“去,去,我這算什麽辛苦,我剛剛說,收拾收拾,準備迴豐邑。”
劉邦聞言,急道:“這長安城住的好好的,如何能迴去?”
他可不想再讓人拿住他老爹,用來威脅他了。
太上皇劉煓笑道:“還是如意聰明,剛才給我出了個好點子,讓豐邑的鄰裏街坊啊,鄉裏鄉親的也搬到長安來,不能讓人家說,咱老劉家過上好日子,就忘了鄉親嗎。”
劉如意在一旁聽著“老劉家”四個字,不知為何想起了大強子,同樣是淮泗豪傑,同樣是起於草莽,同樣是人格魅力爆棚,嗯,同樣娶了小十幾歲的嬌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