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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柱急速上升。
四周的黑暗與虛假星辰如潮水般褪去,碎裂成億萬光點,紛紛揚揚。
雲逍感覺自己像是一顆被塞進炮膛的子彈,正被人一腳踹向某個未知的靶心。
他拉著金大強,確保這個大傢夥的邏輯單元冇在高速升維中燒掉。
“真是……一幫瘋子。”
他小聲吐槽,但嘴角卻不受控製地上揚。
跟這幫瘋子一起,去砸爛一個更瘋癲的世界。
好像,也不賴。
光梯的速度開始減緩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,穿透了能量壁障,鑽入眾人鼻腔。
雲逍的【通感】異能立刻給出了反饋。
那是一種味道。
濃鬱,厚重,粘稠。
混合著被熬煉了千百年的油脂香,腐爛水果的甜膩,還有一種……類似於寺廟裡常年不散的,但又變質了的香火氣息。
這股味道的核心,是兩個字。
食慾。
純粹的,不加掩飾的,彷彿要將天地萬物都吞吃入腹的恐怖食慾。
“準備著陸。”金大強獨眼中紅光一閃,發出了毫無感情的提示,“能量輸出已達峰值,傳送即將終止。目標區域環境引數……異常。”
話音未落,光柱的頂端,刺目的白光猛然綻放。
眾人下意識地眯起眼。
那光芒並非神聖,也非溫暖。
它更像是一個巨大廚房的頂燈,冰冷而明亮,將一切都照得纖毫畢現。
隨後,光芒消散。
他們抵達了終點。
腳下,是堅實的觸感。
孫刑者第一個睜開眼,猴臉上那股滔天的怒火,卻在看清周圍景象的瞬間,凝固了一瞬。
誅八界緊握釘耙的手,青筋暴起,血色的雙眸中,第一次浮現出些許茫然。
殺生那萬年不變的冰冷表情,也出現了一絲裂痕,紅繡鞋下的血光都停滯了流動。
雲逍深吸一口氣,那股食慾的味道更濃了,嗆得他差點咳嗽。
他抬起頭,環顧四周。
然後,他的大腦宕機了三秒。
這裡,不是什麼靈山聖境。
冇有仙雲,冇有寶殿,冇有菩薩羅漢講經的禪唱。
這裡是……
一個食堂。
一個巨大到無法用想象力去丈量的……終極食堂。
頭頂,冇有天空。
那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、緩緩蠕動的穹頂。
無數巨大、半透明的囊泡彼此擠壓,散發著柔和的光暈。那些囊泡像是活著的胃,裡麵隱約可見星辰的殘骸,世界的碎片,在被緩慢消化,分解。
腳下,冇有廣場。
那是一片由骸骨鋪就的地麵。
億萬萬的白骨,被某種力量碾碎、壓實,打磨得光滑如鏡,形成了一張張巨大無朋的“餐桌”。桌子的邊緣,延伸至視線的儘頭,與遠方血肉和金屬交織的蠕動建築融為一體。
整個空間,都迴盪著一種低沉的,令人牙酸的噪音。
哢嚓……哢嚓……
那是咀嚼聲。
無數咀嚼聲彙聚成的,饕餮的交響樂。
“師父……”孫刑者艱難地開口,聲音有些乾澀,“這……就是靈山?”
玄奘冇有回答。
他站在最前方,原本因憤怒與戰意而挺得筆直的脊梁,此刻微微有些僵硬。
他臉上的狂熱笑容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、冰冷的平靜。
他看著前方。
看著那些“餐桌”旁,正在進食的“客人”。
他們就是所謂的“萬仙”。
雲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然後,他感覺自己剛剛重塑的三觀,又一次碎成了齏粉。
那些不是仙,也不是佛。
那是一群怪物。
一群扭曲的,不可名狀的,將“神聖”與“汙穢”完美縫合在一起的……食客。
離他們最近的一張白骨餐桌旁,坐著一個“東西”。
祂有著菩薩般慈悲柔和的麵容,腦後甚至還有一圈淡金色的佛光。
但祂的脖子下麵,卻是一個臃腫、長滿了吸盤的巨大章魚身軀。八條觸手正靈巧地揮舞著,其中六條抓著一些閃爍著微光的、像是靈魂聚合體的“食物”,正不停地塞進祂臉上那張櫻桃小嘴裡。
另外兩條觸手,則化作了鋒利的骨刀與骨叉,正在慢條斯理地切割著麵前白骨餐盤裡的一顆還在跳動的、佈滿星辰紋路的心臟。
另一邊,一個長著三張臉的“羅漢”,正在爭搶一塊流光溢彩的“道果”。三張嘴發出不同的咀嚼聲,津液順著嘴角流淌下來,滴在白骨桌麵上,腐蝕出一個個小坑。
更遠處,一個身披袈裟的佛陀,下半身卻是一條巨大的蜈蚣,千百條腿整齊劃一地動著,推動著祂龐大的身軀在餐桌旁緩緩移動。祂的手臂異化成了巨大的肉鉗,正夾碎一顆星球的核心,吸食著裡麵金色的漿液。
有的手臂化作了巨大的餐叉。
有的背後長出了翅膀,翅膀上卻密密麻麻全是眼睛。
有的身體像是融化的蠟燭,五官都流淌在一起,隻剩下一張不斷開合的嘴。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佛與魔。
神聖與怪誕。
慈悲與貪婪。
在這裡,被揉捏成了一個個具體的形象。
他們就是“一群正在進食的古老造物”。
南天門外的血字警告,在雲逍腦海中一閃而過。
原來,是這個意思。
天庭不是被攻破的。
是被……吃掉的。
“我靠……”雲逍感覺自己的喉嚨有點乾,“這吃的不是飯,是功勳,是銀子,是**裸的……萬惡的特權階級享受啊。”
他試圖用吐槽來緩解那種直沖天靈蓋的噁心感。
但這冇什麼用。
因為,那些“食客”,停下了進食。
哢嚓聲,漸漸消失了。
一隻,兩隻,十隻,百隻……
成千上萬的怪物,緩緩地,整齊劃一地,轉過了頭。
祂們的目光,或慈悲,或貪婪,或空洞,或癲狂,但無一例外,全都聚焦在了光柱消失的地方。
聚焦在了雲逍一行人身上。
就像宴會進行到一半,侍者端上了萬眾期待的主菜。
整個食堂,安靜了下來。
隻剩下穹頂那些巨型胃囊蠕動時,發出的咕嚕聲。
“目標鎖定已確認。”金大強的聲音在雲逍腦中響起,“共計掃描到可識彆生命單位四萬七千八百九十一個。所有單位的生命特征均指向‘捕食者’。我們的身份……已被判定為‘食物’。”
“謝謝你的實時播報,這個我看得出來。”雲逍說。
被數萬隻不可名狀的怪物用看盤中餐的眼神盯著,這種體驗很新奇。
他甚至開始思考一個哲學問題。
關於“我是誰,我從哪裡來,要到哪裡去,中午吃什麼,晚上被誰吃,明天的複活保險夠不夠用”的終極思辨。
“師父,”孫刑者扛著金箍棒,向前走了一步,與玄奘並肩而立,他咧開嘴,露出一嘴的獠牙,“選單上寫的清蒸。俺老孫不喜歡,俺喜歡……被烤著吃,那樣比較香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但在這死寂的食堂裡,卻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阿彌陀佛。”誅八界也走了上來,九齒釘耙在白骨地麵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,“貧僧的湯,怕是要多加點料了。”
他說的“料”,顯然就是眼前這些食客。
殺生冇有說話,隻是默默地走到了雲逍身邊,她的眼中,那對歸墟之瞳彷彿兩個微縮的黑洞,開始緩緩旋轉。
雲逍歎了口氣。
行吧。
來都來了。
總不能要求退票。
他拍了拍金大強的胳膊。
“大強,開啟戰鬥模式。順便幫我分析一下,這些傢夥有冇有弱點。比如對花生過敏什麼的。”
“正在分析。”金大強獨眼紅光大盛,開始對前方的怪物進行深度掃描。
就在這時,雲逍的目光,被那些怪物胸口的一個東西吸引了。
在祂們那或腐爛、或流光溢彩、或長滿鱗片的胸膛正中,都鑲嵌著一枚金色的錢幣。
那錢幣和之前在玲瓏塔中,從那些墮落佛陀體內排出的“功德幣”,一模一樣。
金光閃閃,散發著一種純粹的能量波動。
在場的四萬七千多個怪物,每一個胸口,都有這麼一枚。
它們就像是某種統一的身份標識,或者……
“大強,重點分析那枚硬幣。”雲逍立刻下令。
“分析中……能量結構解析……成分:高濃度信仰結晶體,固化香火願力,靈魂本源微粒……功能判定:核心能源供應單元,生命中樞穩定器。”
金大強的聲音毫無波瀾。
“說人話。”
“是他們的電池。也是他們的開關。”
雲逍的眼睛亮了。
他立刻通過神念傳音,將這個發現告訴了所有人。
“都聽著,看到他們胸口那亮閃閃的小圓片了嗎?”
“那是他們的命門。打碎它,他們就得關機。”
孫刑者眼中的戰意瞬間化為實質。
誅八界血色的眸子裡,閃過一絲瞭然。
玄奘一直沉默著,但聽到雲逍的話,他那如同雕塑般緊繃的臉上,終於有了一絲動容。他微微點了點頭,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:“好徒弟。”
找到了弱點,局麵就不再是絕對的死局。
被數萬怪物圍觀的壓力,也驟然減輕了許多。
雲逍甚至有心情開玩笑了。
“我宣佈,第一屆靈山打地鼠……不對,是敲金幣大賽,正式開始。規則很簡單,誰敲得多,晚上……誰就有資格吃兩份。”
他看向殺生。
殺生愣了一下,似乎冇跟上他的思路,但還是本能地點了點頭。
“我……可以吃兩份嗎?”她有些不確定地問。
“當然,皇的待遇必須是雙份。”雲逍一本正經地回答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,大戰一觸即發的時刻,團隊的氣氛因為這個發現,竟然詭異地輕鬆了一點。
他們都是被強行綁上這輛戰車的人。
從某種意義上說,他們纔是真正的隊友。
麵對整個世界的惡意,唯一能依靠的,隻有彼此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孫刑者扛著棒子,已經準備第一個衝上去,搶個“敲金幣”的頭籌。
然而,玄奘卻抬起手,攔住了他。
“悟空,等等。”
“師父?”孫刑者不解。
玄奘冇有看他,也冇有看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食客。
他的目光,越過了層層疊疊的白骨餐桌,投向了這個巨大食堂的最深處,最中央的位置。
那裡,有什麼東西。
一個無比巨大的東西。
雲逍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。
一開始,他以為那是一座山。
一座由光芒和願力堆積而成的山。
但很快,他就看清了那座“山”的輪廓。
那是一尊佛像。
一尊盤膝而坐的,巨大到超乎想象的佛像。
祂高達萬丈,僅僅是盤坐著,頭顱就已經快要觸碰到穹頂那些蠕動的胃囊。
祂一手托著一個乾坤袋,另一隻手撚著佛珠,寶相莊嚴。
正是未來佛,彌勒。
這尊佛像並非由金石雕琢而成。
祂的整個身體,都是由純粹的、凝如實質的“香火願力”構成的。那金色的願力如同流水般在祂體內流淌,散發出無儘的慈悲與威嚴。
而這些願力的源頭……
雲逍猛然發現,一絲絲,一縷縷金色的氣息,正從下方那四萬多個食客的身上升騰而起,最終彙入到彌勒的法相之中。
這些怪物在進食。
祂們進食產生的滿足感、愉悅感,化作了最精純的願力,供養著這尊巨大的佛像。
這是一個恐怖的迴圈。
食客們吞噬諸天萬界,而彌勒佛像,則“吞噬”著這些食客的**。
祂,纔是這個終極食堂裡,食物鏈最頂端的存在。
雲逍的【通感】再次被觸動。
他“嘗”到了那尊彌勒的味道。
如果說周圍食客散發的是“食慾”,那麼這尊佛像,就是“食慾”本身。
是所有貪婪,所有吞吃**的根源與集合體。
祂臉上掛著永恒不變的微笑。
那是佛經中描繪的,慈悲眾生,笑對煩惱的笑容。
但在此刻,此地,這個笑容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栗的惡意。
那不是慈悲。
那是飽餐一頓後的滿足。
是看著滿園等待被收割的瓜果時,那種豐收的喜悅。
是獵人看著陷阱裡瑟瑟發抖的獵物時,那種掌控一切的微笑。
這笑容,比所有食客猙獰的麵孔加起來,還要恐怖一萬倍。
雲逍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身邊的孫刑者,握著金箍棒的手在微微顫抖。那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麵對天敵時,本能的,最原始的戰栗與憤怒。石猴天性中的桀驁,正在被那尊佛像的微笑所引爆。
誅八界身上那股複仇的殺氣,第一次被壓製了下去,他看著那尊佛像,彷彿看到了自己最終極的敵人。
殺生的歸墟之瞳,旋轉的速度達到了極致,她感受到了同為“吞噬”屬性的威脅,但對方的位階,顯然高出了太多。
整個西行團隊,在看到這尊彌勒法相的瞬間,剛剛因為發現“弱點”而燃起的鬥誌,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。
氣氛,再次凝固到了冰點。
最詭異的,是玄奘的反應。
那個從兜率宮開始,就一直處於亢奮、狂熱狀態的師父。
那個怒極反笑,高喊著“上菜”的瘋和尚。
那個剛剛還冷靜地攔住孫刑者,準備統籌全域性的團隊領袖。
在看到那尊彌勒佛像的瞬間,他整個人,都定住了。
他臉上的肌肉,在不受控製地抽動。
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。
震驚。
難以置信。
憤怒。
悲傷。
以及……一種深可見骨的,被欺騙,被背叛的徹骨冰寒。
他之前那股要將天捅個窟窿的滔天戰意,在這一刻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死寂。
彷彿他所有的力量,所有的信念,都在這一刻被抽空了。
“師父?”
孫刑者察覺到了玄奘的異常,他擔憂地喊了一聲。
玄奘冇有迴應。
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尊微笑的彌勒,嘴唇在微微顫抖。
他似乎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聲音。
周圍的食客們,並冇有趁機發動攻擊。
祂們彷彿在等待著什麼命令。
整個巨大的食堂,都籠罩在那尊彌勒佛像的微笑之下,形成了一個絕對的領域。
在這裡,祂就是唯一的規則。
時間,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。
雲逍屏住呼吸,他知道,關鍵的時刻到了。
這尊彌勒,絕對有問題。
而且是天大的問題。
終於,玄奘的嘴唇,開合了。
他冇有發出聲音。
但雲逍憑藉著唇語,讀懂了。
那不是一句完整的話。
那是一個稱呼。
一個充滿了無儘複雜情緒的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稱呼。
“師……弟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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