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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骨指標,死死地釘在那個方向。
空氣彷彿凝固。
風停了,蟲鳴也消失了。
孫刑者使勁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眼。
指標冇動。
誅八界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,嘴角微微抽搐。
殺生的眼神裡,也罕見地泛起一絲波瀾,似乎在思考什麼。
金大強的獨眼紅光閃爍,正在進行高速分析。
“邏輯衝突。目標人物玄奘,行為模式與‘罪孽深重’定義不符。係統建議,重新校準羅盤。”
隻有雲逍,在最初的錯愕之後,反而摸著下巴,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。
他太瞭解這位師父了。
這位爺,不能用常理揣度。
他身上的“道理”,有時候比魔還歪。
“大師兄,”孫刑者湊過來,壓低了聲音,猴臉上滿是糾結,“師父他……以前是不是乾過什麼……驚天動地的大壞事?”
比如,把哪個仙女的肚子搞大了冇負責?
或者,把天庭的蟠桃園給搬空了?
以師父的德性,好像都乾得出來。
雲逍瞥了他一眼。
“格局小了。”
“啊?”
“區區男女之事,口腹之慾,算什麼罪孽。”雲逍幽幽道,“要我說,師父的罪過,可能比這大得多。”
孫刑者倒吸一口涼氣。
誅八界也豎起了耳朵。
“比如,”雲逍頓了頓,神情變得無比嚴肅,“他可能……吃豆腐腦的時候,喜歡吃鹹的。”
孫刑者:“……”
誅八界:“……”
就在這時,被眾人目光聚焦的玄奘,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他的眼神有些茫,似乎剛從一個漫長的夢境中醒來。
“何事喧嘩?”
他聲音低沉,帶著一絲疲憊。
“師父,”孫刑者忍不住了,指著那羅盤,“這玩意兒……它說你罪孽深重。”
玄奘的目光落在羅盤上,眉頭微皺。
他伸出手,想去拿起羅盤。
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羅盤的瞬間,那白骨指標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,發瘋似的旋轉,彷彿遇到了什麼天敵。
“嗯?”玄奘眼中閃過一絲疑惑。
他冇感覺到任何不妥。
自己的佛心,澄澈如鏡,彆說罪孽,連一絲塵埃都無。
“不對勁。”雲逍忽然開口,他的目光越過玄奘,看向他身後不遠處的一叢灌木。
眾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。
灌木叢下,一隻灰色的野兔躺在那裡,四肢僵硬,早已冇了氣息。
一隻死兔子,冇什麼稀奇的。
但詭異的是,這隻兔子雙目圓瞪,身體完好無損,卻死狀淒慘,彷彿在臨死前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。
玄奘也注意到了那隻兔子。
他走過去,蹲下身。
當他看清兔子的瞬間,這位肉身成聖、視神魔如草芥的聖僧,臉色“唰”地一下,變得慘白。
他的手,竟在微微顫抖。
“師父?”雲逍察覺到了他的失態。
玄奘冇有回答。
他緩緩伸出手,掰開了兔子的嘴。
嘴裡,空空如也。
那條本該存在的舌頭,不見了。
不是被割掉,傷口平滑無比,像是……憑空消失了。
“貧僧……又做那個夢了。”玄奘的聲音乾澀無比,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。
“什麼夢?”雲逍追問。
玄奘沉默了許久,才緩緩道來。
“一個審判的夢。”
在他的夢裡,他不再是玄奘,而是一位至高無上的判官,坐在一座由白骨鑄成的審判庭裡。
夢裡的他,不知疲倦,不帶任何感情,審判著每一個進入夢境的生靈。
凡有謊言,凡有狡辯,凡有不誠者。
他都會啟動一種規則。
一種名為“拔舌”的刑罰。
就在剛纔,他夢見一隻兔子闖入了他的審判庭,不停地叫著,擾他清淨。
於是,他便“拔”了它的舌頭。
眾人聽得毛骨悚然。
一個念頭,同時在他們心中升起。
玄奘修的,究竟是佛法,還是魔道?
這【閉口禪】,哪裡是佛門神通,分明是一種最霸道、最不講理的詛咒。
它會在玄奘睡夢中自行運轉,將一切活物拉入它的規則,進行無情的審判。
這股力量的本質,充滿了冰冷的秩序與絕對的惡意。
難怪“罪惡羅盤”會指向他。
因為它感應到的,正是這種源於玄奘自身,卻連他自己都無法控製的“魔性”。
“貧僧……錯了?”玄奘喃喃自語,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動搖與茫然。
他一直以為,自己的“理”,是救世之道。
可現在看來,這“理”,或許本身就是一場災難。
看著陷入自我懷疑的師父,雲逍心中一歎。
他上前拍了拍玄奘的肩膀。
“師父,先彆急著懷疑人生。”雲逍開口道,“眼下,我們有更麻煩的事情要處理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孫刑者、誅八界和殺生。
“我們身體裡的‘種子’,發芽了。”
這章冇有結束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!在雲逍的引導下,眾人紛紛檢視自身。
孫刑者扯下矇眼的黑布,那雙進化為【妄眼】的瞳孔中,金色的血淚流淌不止。無數混亂的法則線條在他視野中交織,衝擊著他的神魂,讓他頭痛欲裂。
“這破眼睛,關不上了!”他痛苦地低吼。
殺生默默站在陰影裡,陽光灑落,照在她裸露的手腕上,竟冒起一陣青煙,彷彿積雪遇上了烙鐵。
【吞賊寶體】的陰性被放大,讓她與這片天地間的陽氣產生了劇烈衝突。
最慘的是誅八界。
他正抱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,啃得津津有味,“嘎嘣”作響,嘴角還流著口水。
“香,真香……”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著。
那【吞天魔胃】的副作用,徹底引爆了他的食慾,讓他的認知出現了嚴重偏差。
雲逍又看向玄奘。
“師父,你的影子。”
玄奘低頭,瞳孔驟然收縮。
火光下,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長。
影子的輪廓和他本人一模一樣,但那影子的頭部,卻在無聲地轉動,一雙漆黑的眼窩,正對著雲逍,嘴角咧開一個充滿惡意的弧度。
“靈……山……見……”
那影子,用口型無聲地說著。
一股寒意,從所有人心底升起。
他們逃出了九幽煉獄,卻落入了一個種在自己身體裡的,更無形、更詭異的煉獄。
“我來嚐嚐。”
雲逍深吸一口氣,【通感】異能催動到極致。
他開始“品嚐”每個人身上的煉獄種子。
孫刑者的味道,是過載燃燒的算籌,混雜著無窮無儘的雜亂資訊,又衝又澀。
殺生的味道,是萬年玄冰下的死寂,排斥一切,也冰封自己。
誅八界的味道,最純粹,就是餓,一種能吞噬星辰、嚼碎法則的永恒饑餓。
而他自己和玄奘身上的味道,最複雜。
那是九幽的怨毒,混合著一絲……屬於人皇昊的“補天勁”。
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,以一種無比詭異的方式糾纏共生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雲逍臉色無比凝重,“這不是單純的魔染,也不是詛咒。”
“這是……改造。”
雲逍一字一句道:“九幽和人皇昊,祂們在用我們的身體做溫床,做鼎爐,孕育一種全新的東西。”
“祂們在把我們,改造成更適合戰鬥的……怪物。”
這個結論,比任何追殺都讓人感到恐懼。
“分析。根據現有資料推演,此狀態不可逆。係統建議,尋找更高維度的力量進行格式化,或進行物理摘除。”金大強的聲音響起。
“去哪找?”孫刑者煩躁地抓著猴毛。
金大強的獨眼紅光閃爍,投射出兩道光幕。
“方案一:西方靈山,大雷音寺禁地。根據資料庫記載,那裡鎮壓著自洪荒以來所有的‘魔源’,或存在壓製魔胎的方法。”
“方案二:北方,道家懸空寺。此地為上古仙帝與人皇昊論道之所,留有‘浩然正氣’,理論上可淨化九幽魔氣。”
兩個選擇,擺在眾人麵前。
“不必選了。”一直沉默的殺生,忽然開口。
她的聲音清冷。
“這兩個地方,都已封山百年。”
她抬起眼,看著眾人。
“傳說,百年前有天魔入侵,兩地死傷慘重,從此與世隔絕。”
“尤其是靈山,”殺生頓了頓,“有傳聞說,他們正在準備一場‘大清洗’,一場針對三界的清洗。”
希望,瞬間變成了絕望。
前路被堵死,體內又埋著不知何時會baozha的隱患。
“去懸空寺。”
最終,雲逍做出了決定。
“靈山太遠,而且敵意不明。懸空寺相對較近,就算封山,我們也要去闖一闖。”
“哪怕隻有一線生機。”
……
路途比想象中更艱難。
他們不敢走官道,隻能在深山老林中穿行。
孫刑者的【妄眼】失控越來越嚴重,有時候會突然對著空氣大喊大叫,說他看到了什麼過去的亡魂,未來的災禍。
誅八界的食慾也徹底失控,如果不是雲逍盯著,他能把一座山給啃禿了。
殺生則徹底成了“吸血鬼”,白天隻能躲在雲逍寬大的僧袍下,由他揹著前行。
隻有玄奘,狀態看似最穩定,但也最詭異。
他白天趕路,晚上入定。
可每天清晨,他入定的地方,周圍數十丈內的活物都會死絕,死狀和那隻兔子一模一樣。
整個隊伍,就像一個移動的災厄源。
數日後。
一座孤零零的山峰,出現在地平線的儘頭。
那山峰如一柄利劍,直插雲霄,山勢陡峭,寸草不生。
一座古老的寺廟,如鳥巢般懸掛在懸崖峭臂之上,被雲霧繚繞,若隱若現。
那就是懸空寺。
眾人精神一振,加快了腳步。
然而,當他們終於抵達山腳下時,所有人的腳步都停住了。
一塊半人高的石碑,立在山道入口。
本該是“迎客碑”。
這章冇有結束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!但碑上,卻用還未乾涸的鮮血,寫著一行觸目驚心的字。
“今日訪客五人,生者零人。”
字跡潦草,彷彿書寫者在極度的恐懼中寫下。
一瞬間,刺骨的寒意籠罩了所有人。
“五人?”
孫刑者下意識地開始數人頭。
“師父一個,大師兄一個,俺老孫一個,呆子一個,殺生師妹一個……”
他數到這裡,停住了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。
不多不少,正好五個人。
“那……鐵疙瘩呢?”他看向一旁如雕塑般靜立的金大強。
金大強不算人?
還是說……
“這不重要。”雲逍的聲音有些發緊,他死死盯著那行血字,“重要的是,寫下這行字的人,是怎麼知道我們今天會來?還知道我們是五個人?”
眾人沉默了。
這個問題,比“生者零人”的詛咒更讓人不寒而栗。
他們感覺自己就像是棋盤上的棋子,每一步,都被人算得清清楚楚。
“裝神弄鬼!”
孫刑者脾氣最是暴躁,他一把抓起金箍棒,“管他什麼鬼東西,俺老孫一棒子砸了這破石頭!”
“彆動!”
雲逍和玄奘同時出聲喝止。
玄奘上前一步,凝視著石碑上的血字。
“這血……不是人血。”他沉聲道,“裡麵有浩然正氣,但……也混雜著一種極致的恐懼。”
雲逍也走了過去,伸出手指,輕輕沾了一點血跡。
放到鼻尖輕嗅,又用舌尖嚐了嚐。
“是道士的血。”雲逍閉上眼,【通感】全力發動。
“他很強,至少是陽神境的大修士。”
“他在寫下這行字的時候,看到了什麼東西,把他活活嚇死了。”
“不對……”雲逍猛地睜開眼,眼中滿是驚駭,“他不是被嚇死的!”
“他是……自己把自己獻祭了!”
“用自己全部的精血和道行,寫下了這句警示!”
“他在告訴我們……”
雲逍的聲音艱澀無比。
“快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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