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夜,死寂。
火堆裡的最後一絲火星,戀戀不捨地熄滅了。
雲逍猛地坐起,死死盯著誅八界脖子上的那顆人麵瘡。
那張屬於暴食魔王的臉,衝他眨了眨眼。
然後,它張開了嘴。
冇有聲音。
但雲逍的【通感】卻“聽”到了一股尖銳、粘稠,帶著無儘貪婪的意念。
“餓……”
“好餓啊……”
那意念像一根冰冷的鋼針,精準地刺入誅八的夢境深處。
“吃……”
“把他們……都吃了……”
躺在地上的誅八界,眼皮下的眼珠開始瘋狂轉動。
他粗重的呼吸聲,漸漸變得如同破舊風箱,每一次吸氣,都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吞嚥聲。
“不好!”雲逍頭皮炸開,厲聲喝道:“八戒!醒醒!”
他一個箭步衝過去,雙指併攏如劍,閃電般點向誅八界身上幾處大穴。
然而,他的指尖剛一觸碰到對方的麵板,一股漆黑如墨的魔紋,便如同活物般順著誅八界的血管,瞬間蔓延開來。
“大師兄,怎麼了?”
孫刑者被驚醒,煩躁地抓了抓腦袋。
可當他看到誅八界身上那詭異的魔紋時,剩下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。
殺生不知何時已站在陰影中,聲音清冷:“來不及了,煉獄的種子……發芽了。”
話音未落,躺在地上的誅八界,身體開始以一種違反物理常識的方式膨脹。
不是變胖。
是拉伸,扭曲,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哢哢”聲,血肉像是發酵的麪糰,衝破了衣物的束縛。
“吼——!!!”
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,從誅八界喉嚨深處炸響。
他猛地站起,原本憨厚的豬臉已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青麵獠牙、猙獰可怖的巨獸頭顱。
身形暴漲至三丈,五丈,十丈……
他身上的魔紋亮起,一道道猩紅的光芒在麵板下流淌,勾勒出一副古老而邪惡的饕餮圖騰。
“金大強!”雲逍急喝,“帶師父和殺生後退!”
金大強獨眼中紅光爆閃,邏輯核心瞬間判斷出危險等級。他一把抄起還在熟睡的玄奘,另一隻手護在殺生身前,急速後撤。
“轟隆!”
誅八界的身軀還在膨脹,直接撞碎了他們借宿的破敗客棧的屋頂。
月光下,一尊高達百丈,渾身纏繞著九幽黑氣,彷彿從太古洪荒走出的巨豬魔神,出現在眾人眼前。
那已經不是法天象地。
那是血脈深處,最原始、最恐怖的……天蓬真身!
它低著頭,兩顆如同血色燈籠的眼睛,茫然地掃視著地麵上如同螻蟻般的眾人。
然後,它的目光,落在了金大強身上。
“好硬的……豆子……”
一個混沌不清,卻充滿渴望的聲音,在天地間迴盪。
巨豬魔神張開了嘴。
那是一張足以吞下山嶽的血盆大口,喉嚨深處是旋轉的、漆黑的漩渦,彷彿連線著無儘的深淵。
雲逍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傳來,腳下的地麵被成片掀起,捲入那張巨口之中。
“我……去!”金大強半邊身子已經被吸得離地,他死死抓住一塊巨石,發出警報,“警告!檢測到法則級吞噬協議!引力引數超出閾值!請求……請求支援!這塊石頭……嘎嘣脆!”
這頭豬,瘋了連自己人都吃!
“猴哥!”雲逍頂著狂風,對身旁的孫刑者大吼。
“來了!”
孫刑者一聲怒喝,【妄眼】開啟!
金蒼二色的瞳孔中,世界化作了無數法則線條。
他清晰地看到,誅八界百丈法相的眉心處,正是所有魔氣流轉的核心節點!
“給俺老孫……醒過來!”
金箍棒迎風暴漲,化作一根擎天巨柱,帶著粉碎虛空的威勢,精準無比地砸向那魔豬的眉心。
這一棒,足以洞穿星辰!
然而,“鐺”的一聲巨響。
金箍棒砸在魔豬眉心,竟如同凡鐵敲擊神金,濺起一串火星,然後被一股更強的力量硬生生彈開。
孫刑者隻覺得虎口劇震,整個人倒飛出去,眼中滿是駭然。
“冇用!”他吼道,“那不是護體妖氣,是……是法則本身!我們攻擊他,就像在攻擊九幽煉獄!”
煉獄種子,已經將誅八界的身體,變成了九幽法則的延伸。
物理攻擊,無效!
雲逍臉色沉到了穀底。
他試圖以【心劍】斬斷那股精神上的蠱惑,卻發現自己的劍意剛一靠近,就被那股純粹的“饑餓”意誌給“啃”得一乾二淨。
法則壓製!
“餓……”
巨豬魔神的嘴張得更大了,客棧的殘骸,連同方圓百丈的土地,都被它一口吞下。
金大強死死抱著的那塊巨石,也“哢嚓”一聲碎裂,他整個金屬身軀,如同斷了線的風箏,被吸向那無儘的黑暗。
完了!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。
一聲充滿了起床氣的、極度不耐煩的怒吼,從金大強扛著的玄奘口中爆發出來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“孽畜!住口!!”
玄奘根本冇醒。
他隻是在夢中,被這驚天動地的動靜吵得煩了,下意識地罵了一句。
然而,就是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。
“轟——!”
天地間,彷彿有無形的驚雷炸響。
金色的佛門真言,竟化作了實質!
一個巨大無比的“住”字,如同一座金色山嶽,憑空出現,轟然鎮壓在巨豬魔神的頭頂。
緊接著,一個“口”字,化作一道金色的枷鎖,瞬間鎖住了那張即將吞噬天地的巨嘴。
言出法隨!
這……是【閉口禪】!
百丈高的魔豬法相,動作戛然而止。
它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,身上的九幽黑氣,如同遇到了烈陽的冰雪,發出“滋滋”的聲響,迅速消融。
一道道金色的佛門鎖鏈,從那兩個真言古字中延伸而出,如同捆仙繩般,將龐大的法相層層纏繞,死死勒緊。
“嗷……”
魔豬發出一聲不甘的悲鳴,龐大的身軀在金色鎖鏈的禁錮下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。
百丈,五十丈,十丈……
最終,所有的黑氣與法相,都被硬生生地重新壓回了誅八界那小小的身軀之中。
“噗通。”
誅八界恢複了原狀,雙眼一翻,直挺挺地倒在地上,鼾聲如雷,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隻有他脖子後麵那顆人麵瘡,怨毒地看了一眼玄奘,不甘地閉上了眼睛,重新化作一顆平平無奇的肉瘤。
而玄奘,罵完一句後,翻了個身,砸吧砸吧嘴,繼續睡了。
彷彿剛纔那毀天滅地的一幕,隻是他隨手拍死了一隻夢裡的蚊子。
場中,一片死寂。
金大強從半空中摔落,砸出一個大坑,他爬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獨眼中的紅光瘋狂閃爍,似乎是邏輯核心過載,宕機了。
孫刑者握著金箍棒,呆呆地看著呼呼大睡的玄奘,又看了看地上那個直徑百丈、深不見底的巨坑,感覺自己的世界觀,又被師父用一種極其離譜的方式給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雲逍的眼角瘋狂抽搐。
他現在終於明白,師父影子的那句“靈山見”,是什麼意思了。
這哪裡是什麼新佛之主。
這分明就是一尊行走在人間的……古魔!
“逃出來了?”
殺生清冷的聲音打破了寂靜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。
“你們真的以為,自己逃出煉獄了嗎?”
眾人心中一凜,齊齊看向她。
隻見殺生緩緩走到陽光無法企及的陰影裡,似乎在躲避著什麼。
她裸露在外的白皙手腕,在接觸到一絲晨曦的微光時,竟冒起了一縷青煙,如同被灼傷一般。
“我們……隻是從籠子裡,被放逐到了籠子外。”
殺生伸出自己的手腕,眾人這才驚恐地發現,在她那白皙的麵板之下,不知何時,多出了一條如同髮絲般纖細的漆黑線條。
那條線,從她的手腕處開始,正以一種極其緩慢,卻堅定不移的速度,向著她心臟的方向延伸。
“這是九幽的烙印,也是煉獄法則的延伸。”殺生的聲音冇有一絲波瀾,“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。”
雲逍、孫刑者、金大強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腕。
同樣的漆黑“死線”,赫然在目!
雲逍的心,一沉再沉。
“這東西……”
“它是一個倒計時。”殺生接過了他的話,“從我們離開九幽的那一刻起,計時便已開始。”
“計時結束會怎樣?”孫刑者急切地問道。
殺生抬起眼,那雙空洞的眸子裡,第一次倒映出一種名為“宿命”的悲哀。
“七七四十九日。”
“四十九日之內,若無法淨化這道烙印,我們……就會成為煉獄新的獄卒。”
“永生永世,遊離於三界之外,為九幽……追捕逃犯。”
她的話,如同一盆來自九幽最深處的寒冰之水,澆在每個人的頭頂。
逃出了有形的煉獄。
卻落入了種在自己身體裡的,無形的煉獄。
他們不再是自由身。
他們是……煉獄的外派員工。
而且,還是冇有薪水,永世不得辭職的那種。
“四十九天……”雲逍喃喃自語,一個可怕的念頭湧上心頭,“我記得,佛門典籍裡記載,靈山萬佛朝宗,普度眾生的大典,好像……就是七七四十九日一個輪迴?”
殺生看了他一眼,眼神中帶著一絲讚許。
“冇錯。”
“當靈山大開之日,便是我們……墮魔之時。”
所有線索,在這一刻,全部串聯了起來。
西行之路的終點,靈山。
與他們墮落為魔的最後期限,完美重合。
這已經不是巧合了。
這是一個局。
一個從他們踏出九幽煉獄那一刻起,就為他們量身定做的,絕望的死局!
眾人沉默了,一股比在九幽煉獄時更加沉重的絕望,籠罩了這支剛剛看到希望的隊伍。
手腕上的那條死線,彷彿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,冰冷地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,每一次脈搏的跳動,都像是在為自己的生命,敲響倒計時的喪鐘。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