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腳下的寒冰尚未完全消融,一股灼熱的、帶著腥甜的暖風便迎麵撲來。
四周的景象驟然變換。
不再是晶瑩的冰層,而是一片望不到儘頭的、暗紅色的泥沼。
泥沼中,翻滾著無數氣泡,每一個氣泡破裂,都散發出一股能勾起腹中饞蟲的肉香。
但這香味,卻帶著致命的腐蝕性。
孫刑者不慎讓一滴泥漿濺到金甲上,那神鐵鑄就的甲冑竟嗤嗤作響,冒起一陣青煙,被腐蝕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凹坑。
“是饑火酸液。”
殺生清冷的聲音響起,她腳下的紅繡鞋纖塵不染,懸浮在泥沼之上。
“此地的法則,是饑餓。”
雲逍以【通感】“品嚐”了一下。
那是一種純粹的、深入骨髓的空虛感。
彷彿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人掏空,又用砂紙打磨了三天三夜,連一絲油水都不剩下。
胃壁在瘋狂摩擦,發出雷鳴般的巨響。
一種原始的、想要將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塞進嘴裡的衝動,正瘋狂衝擊著他的理智。
泥沼之中,無數瘦骨嶙峋、腹部卻如鼓脹氣的身影在掙紮,哀嚎。
他們就是此地的原住民,餓鬼道的眾生。
他們瘋狂地抓取身邊的泥漿,塞進嘴裡,卻在瞬間被饑火酸液從內到外腐蝕成一灘膿水,然後又在法則之力下重新凝聚,周而複始。
“何其殘忍。”
雲逍皺眉。
“殘忍?”一個油膩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,帶著飽嗝,“不,這是慈悲。本王賜予他們永恒的食慾,與永不枯竭的‘食糧’,這纔是極樂世界。”
話音未落,整個暗紅色的天空,忽然亮了起來。
無數令人目眩神迷的幻象,憑空出現。
有堆積如山的龍肝鳳髓,金黃的油脂順著肉的紋理緩緩滑落。
有清澈見底的瓊漿玉液,琥珀色的酒液中飄著萬年仙果。
有熱氣騰騰的九轉大腸,被醬汁包裹得油光發亮。
甚至還有剛出鍋的人蔘果,那熟悉的清香讓孫刑者和誅八界眼角一抽。
這些幻象是如此真實,色香味俱全,那股霸道的香氣,彷彿化作了實質的鉤子,要將人的魂魄都勾出來。
望梅止渴。
最惡毒的望梅止渴。
泥沼中的餓鬼們徹底瘋了。
他們伸著乾枯的手臂,朝著天空的幻象發出絕望的嘶吼,口中的涎水如瀑布般流淌。
他們的身體,就在這瘋狂分泌的涎水中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、萎縮。
他們被自己的渴望,活活消化了。
“阿彌陀佛。”
玄奘麵露不忍,盤膝坐下,口誦經文。
“觀自在菩薩,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……”
這一次,往日無往不利的佛法,卻失效了。
那股饑餓的法則,彷彿是佛法的剋星。玄奘的經文非但冇能安撫餓鬼,反而讓他自己成了饑火酸液的重點攻擊目標。
他頭頂那顆暗紅色的肉瘤,開始劇烈地跳動,表麵裂開一道道細小的口子,就像一張張貪婪的嘴。
更恐怖的是,這些小嘴,竟開始瘋狂啃噬肉瘤本身。
它在吃自己。
“師父!”雲逍心中一驚。
玄奘悶哼一聲,額上青筋暴起,顯然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
“這鬼地方,不講佛理,隻講肚理。”孫刑者齜牙咧嘴,口水順著猴毛往下淌,眼睛死死盯著天上的一根香蕉幻影,“大師兄,乾脆一棒子把它捅碎算了!”
“冇用的。”殺生淡淡道,“幻象的根源,是此界之主。除非殺了他。”
就在這時,一個肥碩如山的身影,緩緩從泥沼深處浮現。
他冇有腿,整個身體就是一個巨大的、不斷蠕動的胃袋,表麵佈滿了油膩的褶皺和一張張咀嚼的嘴。
暴食魔王。
“歡迎來到,本王的饕餮盛宴。”
魔王發出滿足的歎息,幾張嘴同時說道:“放棄抵抗吧,饑餓,是眾生無法擺脫的原罪。”
他看向玄奘,露出了玩味的表情:“尤其是你,大和尚。你心中的‘孽’,比這泥沼裡的所有餓鬼加起來,都要‘餓’得多啊。”
玄奘頭頂的肉瘤,跳動得更加瘋狂了。
裡麵傳出的靡靡梵唱,此刻也帶上了一絲急不可耐的咀嚼聲。
“有趣。”雲逍眯起了眼,他發現了一個華點。
這魔王的能力,是勾起並放大生物內心最原始的食慾。
金大強是傀儡,冇有食慾,所以紋絲不動。
殺生位格太高,此地法則對她無效。
孫刑者靠的是意誌力硬抗。
師父玄奘,看似道心穩固,卻是反應最大的一個。
這說明,他內心深處,壓抑著一股極其恐怖的“饑餓”。
雲逍看向了團隊裡最後一個人。
那個從進入此地開始,就一言不發,隻是死死盯著天空幻象,口水流了一地的……誅八界。
他的眼神,已經從最初的貪婪,變成了一種綠油油的、彷彿要將天地都吞下去的瘋狂。
“那是俺的……”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誅八界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。
“都是俺的!”
轟!
一股遠比孫刑者還要狂暴的妖氣,沖天而起。
誅八界那壯碩的身軀,在妖氣中急劇膨脹、變形。
黑色的鬃毛如鋼針般瘋長,嘴角探出兩根森白的獠牙,身形拔高到百丈,化作一尊黑麪獠牙、氣息凶悍的巨豬魔神。
天蓬真身!
自從高老莊之後,這是他第一次,顯露出自己的本相。
“餓……”
天蓬真身發出一聲咆哮,那聲音,竟讓天空的幻象都出現了瞬間的扭曲。
他冇有理會那些虛無縹緲的“菜品”,那雙燃燒著饑餓火焰的眼睛,死死鎖定了唯一的實體——暴食魔王。
“肉質雖柴,勝在有嚼勁。”
天蓬真身發出了老饕般精準的點評。
“魔氣雖重,權當作佐料!”
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,他張開了那足以吞下山嶽的血盆大口,無視了漫天的饑火酸液,對著暴食魔王那肥碩的肉身,狠狠咬了下去。
“啊——!”
暴食魔王發出淒厲的慘叫。
他引以為傲的法則,竟對這頭餓瘋了的豬妖,完全無效。
對方根本不是被幻象引誘,而是真的……餓了。
“不!你不能吃我!我是法則的化身!”魔王驚恐地尖叫,試圖遁入泥沼。
但天蓬真身的兩隻前蹄,如同鐵鉗般死死按住了他。
“嗝……”
天蓬真身打了個震耳欲聾的飽嗝,嘴裡噴出的妖風,將天空的幻象吹散了一半。
他一邊撕扯著魔王的血肉,一邊含糊不清地評價:
“肥而不膩,入口即化。可惜,香料放得太多,遮住了食材本身的味道。差評!”
“有嚼勁,但筋膜太多,塞牙。中評!”
“這塊不錯,汁水豐滿,有爆漿之感。好評!”
孫刑者看得目瞪口呆,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,喃喃道:“呆子……好像比以前更能吃了。”
雲逍則是一臉平靜,內心瘋狂吐槽。
好傢夥,吃播的祖師爺找到了。
這是一場單方麵的、極其殘忍的“自助餐”。
不過一炷香的功夫,山嶽般大小的暴食魔王,便被啃得隻剩下一副晶瑩剔透、還在微微抽搐的骨架。
一道絕望的殘魂從骨架中飄出,哭嚎著求饒:“彆吃了,彆吃了!我錯了!我願奉您為王!”
天蓬真身吸溜一聲,像吃麪條一樣,將那道殘魂吸入腹中。
然後,他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唇。
“點心不錯。”
吃掉了整個地獄之主,天蓬真身百丈的身軀並冇有絲毫變化。
但他的肚皮上,卻緩緩浮現出一個古老而神秘的圖騰。
那圖騰,形似一隻猙獰的巨獸,有首無身,大口吞天。
上古饕餮魔紋。
誅八界,或者說,曾經的天蓬元帥,竟在餓到極致後,覺醒了某種與饕餮相關的血脈神通。
【吞天魔胃】。
隻見他深吸一口氣,那饕餮魔紋驟然亮起,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。
四周泥沼中沸騰的饑火酸液,連同此地“饑餓”的法則,都被那漩渦瘋狂地吸扯進去。
整個餓鬼地獄,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“枯萎”。
誅八界身上的妖氣,卻在節節攀升,遠勝從前。
他竟將這整個地獄的法則,都當成了自己的養料。
良久,他重新化作人形,拍了拍滾圓的肚皮,滿足地歎了口氣:“八分飽。”
全場,一片死寂。
金大強獨眼中紅光閃爍,似乎在分析這種“進食”模式的能量轉化效率。
孫刑者默默地收起了金箍棒,決定以後再也不跟這呆子搶吃的了。
玄奘頭頂的肉瘤停止了自我啃噬,但看向誅八界的眼神,卻充滿了複雜。
隻有雲逍,走上前,拍了拍誅八界的肩膀,由衷地讚歎道:“師弟,你可真是個平平無奇的乾飯小天才。”
誅八界擦了擦嘴角的油光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大師兄過獎,本帥隻是隨便吃吃。”
雲a逍搖了搖頭,目光卻凝重地落在了玄奘的身上。
餓鬼地獄的危機,以一種極其離譜的方式解除了。
但新的危機,已經出現。
玄奘頭頂那顆肉瘤,雖然不再自噬,卻變得更加殷紅,彷彿一顆熟透了的毒果。
其上裂開的那些細小嘴巴,並冇有癒合。
反而,從那些嘴裡,開始流淌出一種……猩紅如血的,粘稠的液體。
那液體滴落在地,竟將堅硬的岩石,都腐蝕出一個個深坑。
雲逍的【通感】“嘗”到了一種味道。
一種混雜著極致**、無邊苦痛和……些許甜蜜的,詭異味道。
彷彿,有什麼東西,要從師父的心裡,滿出來了。
玄奘緩緩起身,臉色平靜,但眼神深處,卻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……掙紮。
“走吧。”
他聲音低沉,邁步走向通往下一層的漩渦。
“去第六層。”
“血池地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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