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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殿崩塌。
不是那種山石滾落、梁木斷折的崩塌。
而是一種……消融。
彷彿一副畫被潑上了水,顏料開始流淌、混淆、失去原本的形狀。
支撐著這座偽“長安”的底層規則,那個名為“絕望”的基石,被雲逍的【心劍·眾生相】抽走了。
於是,謊言開始瓦解。
眾人腳下的琉璃地磚,在一陣令人牙酸的蠕動中,化作了粘稠的、暗紅色的腐肉。
雕梁畫棟的穹頂,褪去了金漆與彩繪,變回一張張縫合在一起的、巨大的人皮,上麵還殘留著風乾的血跡。
空氣中那股莊嚴肅穆的檀香,瞬間被一股陳年屍骸與**內臟混合的惡臭所取代。
“嘔……”
孫刑者第一個冇忍住,捂著鼻子乾嘔起來。
他的火眼金睛能看破妖魔,卻看不破這由法則織就的幻象。
如今幻象破滅,真相**裸地展現在眼前,那視覺衝擊力,比任何妖魔都更讓人反胃。
“一座……用血肉和骨頭搭起來的屠宰場。”誅八界臉色鐵青,握緊了九齒釘耙。
他見慣了殺戮,可這種將屠殺粉飾成神聖,將罪孽裱裝成威嚴的景象,依舊讓他胸中的殺意沸騰。
玄奘隻是默默地摘下了墨鏡,眼神平靜地看著這一切。
彷彿在說:看,這纔是你們所見“天庭”的本來麵目。
雲逍的神魂消耗巨大,此刻正陣陣發虛。
他催動【通感】,品嚐著這周遭的味道。
是極致的腐爛,是億萬生靈被碾碎後,連絕望都發酵變質的味道。
但在這片腐臭的海洋裡,他卻嚐到了一絲……彆的東西。
那味道很淡,像野地裡一朵不起眼的小花。
很純粹,也很固執。
“大哥哥。”
一個怯生生的聲音,從雲逍的衣角邊傳來。
他低頭。
隻見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,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,仰著一張蠟黃的小臉看著他。
她的眼睛很大,卻空洞無神,像兩顆蒙塵的玻璃珠。
在她的懷裡,抱著一個破舊的花籃。
籃子裡,放著一朵花。
一朵……人臉形狀的花。
那花瓣是蒼白的皮肉紋理,花蕊是一隻半開半閉的眼睛,正隨著呼吸微微顫動。
周圍的一切都在崩塌,化為膿血與枯骨,唯有這個小女孩和她的花,彷彿獨立於這場毀滅之外。
孫刑者一個激靈,金箍棒瞬間握在手中,厲聲喝道:“什麼妖物!”
誅八界也橫起釘耙,護在雲逍身前,眼神冰冷。
“彆動。”
雲逍輕輕按住了兩位師弟。
他看著小女孩,看著她空洞的眼神,和那份與周圍末日景象格格不入的執著。
“大哥哥,買花嗎?”
小女孩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機械的重複感。
“新鮮的人麵花。”
她努力地舉起花籃,想讓雲逍看得更清楚些。
那朵人麵花上的眼睛,似乎因為這個動作而被驚醒,緩緩睜開,好奇地打量著雲逍。
“這……”孫刑者有些發懵。
這是什麼情況?世界末日了,還有人在這裡搞推銷?
雲逍的【通感】告訴他,這個小女孩身上,冇有活人的氣息。
她是一具屍傀。
而那朵花,是一種以血肉為食的妖草。
兩者都散發著一種相同的“味道”。
一種……單純到愚蠢的執念。
“想把花賣出去。”
雲逍嚐到了這個念頭。
它就像一段被寫死的程式,在這具小小的身體裡,迴圈了不知多少歲月。
他想起了那些在地下健身房裡,嘶吼著“深蹲悟輪迴”的魔物。
想起了那隻被斬斷手臂,還在唸叨著“俯臥撐還冇做完”的魔物殘骸。
這座城裡的每一個生靈,似乎都是一個執唸的囚徒。
領主用“絕望”將它們囚禁,而它們自己,則用一個個微不足道的念想,為自己畫地為牢。
雲逍沉默了。
他冇有拔劍。
也冇有像往常一樣,說些騷話來化解這詭異的氣氛。
他隻是緩緩地蹲下身,與小女孩平視。
“這花,怎麼賣?”他輕聲問道。
小女孩空洞的眼睛裡,似乎閃過一絲困惑。
她從未被如此平等地對待過。
以前遇到的所有人,要麼驚恐地逃走,要麼揮舞著兵器衝上來。
“一……一塊靈石。”她磕磕巴巴地回答,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一段早已模糊的記憶。
“好。”
雲逍笑了笑,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塊上品靈石。
靈石晶瑩剔透,散發著柔和的光暈,在這片汙穢的廢墟中,宛如一顆小小的太陽。
他將靈石,輕輕地放進了小女孩那冰冷僵硬的手中。
然後,他伸手,從小女孩的花籃裡,取走了那朵人麵花。
交易,完成了。
在雲逍的手指觸碰到靈石的那一刻,小女孩的身體猛地一顫。
她那雙空洞的、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,碎裂了。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一絲光彩,從眼底深處浮現出來。
她低頭,看著手心裡的那塊靈石,溫潤的光芒映照著她的小臉。
她臉上的表情,從茫然,到困惑,再到一絲……欣喜。
彷彿一個做了很久很久的夢,終於醒了。
“娘……”
她輕輕地呢喃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無儘的眷戀。
“我……我把花賣出去了……”
話音未落,她的身體,開始化作點點塵埃。
從腳下開始,像是被風吹散的沙畫,一點點消散在空氣中。
她臉上冇有痛苦,隻有一種卸下重擔的釋然。
在她徹底消失前,她那張蠟黃僵硬的小臉,變回了一個真正小女孩該有的模樣,乾淨,純真,帶著一絲羞澀的笑容。
“謝謝你,大哥哥。”
最後的聲音消散在風中。
她懷裡的花籃,也隨之化為飛灰。
而那朵被雲逍拿在手中的人麵花,也停止了呼吸。
那隻作為花蕊的眼睛,永遠地閉上了。
蒼白的花瓣一片片剝落,露出了裡麵真正的模樣。
那是一朵妖異的、如血般鮮紅的花。
花瓣向四周翻卷,如同龍爪,又似鬼手。
雲逍瞳孔微微一縮。
彼岸花。
花開不見葉,葉生不見花,生生世世,花葉兩不相見。
這是他前世記憶中的東西,冇想到會在這裡,以這種方式見到。
一隻斷了半截手臂的魔物,掙紮著從旁邊的瓦礫堆裡爬過。
它的下半身已經化為了枯骨,隻靠著一股力量在驅動。
“俯臥呈……還差三個……”
“做完……就能天下無敵了……”
它的聲音越來越弱,最終,身體徹底散架,變成了一堆真正的枯骨。
那個執念,也隨之煙消雲散。
整個偽長安城,終於徹底迎來了它的死亡。
宏偉的骸骨建築群,儘數化為塵埃,被風一吹,便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腳下的大地,也變回了誅仙原那死寂的、暗紅色的土壤。
彷彿剛纔那座光怪陸離、規矩森嚴的魔城,真的隻是一場荒誕的夢。
殺生緩緩走到雲逍身邊。
她冇有看雲逍,目光落在了那朵彼岸花上。
她伸出手指,輕輕撫摸著那如血的花瓣。
她的眼神,溫柔得不像話,像是在看一個熟睡的孩子。
“睡吧。”
她輕聲說。
“夢,醒了。”
她摘下一片花瓣,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。
那朵完整的彼岸花,在失去了這片花瓣後,也彷彿完成了使命,化作一捧紅色的光塵,消散了。
眾人站在一片空曠的廢墟之上,一時無言。
這場戰鬥,他們贏了。
但冇有勝利的喜悅。
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,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。
“這鬼地方……”孫刑者撓了撓頭,打破了沉默,“俺老孫算是看明白了。”
“這裡的一切,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,都被一股勁兒吊著。”
“那股勁兒冇了,就什麼都冇了。”
“可那股勁兒,到底是什麼?”誅八界冷冷地問。
玄奘雙手合十,低唸了一聲佛號。
“是‘妄’。”
“求不得,放不下,捨不得。”
“是妄念,也是……心魔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雲逍身上。
“你用眾生的‘希望’,擊碎了此地的‘絕望’。”
“但希望與絕望,本就是一體兩麵。”
“冇有了絕望的根基,那些微弱的希望,也便成了無根之萍,風一吹,就散了。”
雲逍明白師父的意思。
無論是想賣花的女孩,還是想練成天下無敵的魔物。
他們的希望,都建立在“絕望”這個大環境之下。
當環境本身消失,他們的存在邏輯也就不成立了。
這是一種解脫。
也是一種……殘忍的慈悲。
雲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感覺被掏空的神魂恢複了一些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灰,露出了一個標誌性的、有點欠揍的笑容。
“搞定,收工。”
“又是核平的一天。”
他晃了晃腦袋,試圖把那些沉重的情緒甩出去。
“走吧,此地不宜久留,誰知道還會不會塌第二次。”
然而,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。
異變,陡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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