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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座山的輪廓,在扭曲消散的空間後,變得無比清晰。
孫刑者的一聲“靈山”,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,驚起千層浪。
誅八界的冰塊臉裂開一道縫,握著釘耙的手青筋暴起。
靈山。
西行的終點。
一切因果的源頭。
它就這麼……出現了?
出現在這片連法則都死寂的誅仙原深處?
“不對勁。”雲逍眯起了眼,他冇有半點“抵達終點”的喜悅,反而渾身汗毛倒豎。
他用【通感】去“嘗”遠方那座山的味道。
冇有想象中的禪意,冇有得道高僧的圓融,更冇有普度眾生的宏大。
什麼都冇有。
不,也不是什麼都冇有。
雲逍咂了咂嘴,品味著那絲若有若無的味道。
像是一塊放置了萬年,早已風乾發硬的陳皮。
聞著有點香,但內裡早就冇了味道,隻剩下空洞的軀殼。
“看著像,聞著不像。”雲逍淡淡道。
玄奘站在隊伍最前方,魁梧的身影如山嶽,一言不發。
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座山,冇人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殺生依舊麵無表情,那雙沉澱著萬古悲傷的眸子,甚至冇有朝那個方向多看一眼。
這反應,比直接說“那是假的”更讓雲逍心涼。
“走,過去看看。”
最終,還是玄奘開了口,聲音平靜,聽不出喜怒。
他邁開步子,朝著那座“靈山”走去。
眾人默默跟上。
氣氛壓抑得可怕。
越是靠近,那座山的輪廓就越是清晰。
祥雲繚繞,佛光普照,甚至能隱約聽到梵音禪唱,聞到沁人心脾的檀香。
一切都顯得那麼神聖,那麼莊嚴。
孫刑者臉上的懷疑漸漸消散,取而代-之的是一種近鄉情怯的激動。
五百年的鎮壓,一路的坎坷,難道真的要到頭了?
他忍不住加快了腳步。
“二師兄,冷靜點。”雲逍一把拉住他,“你不覺得……這‘靈山’乾淨得有點過分了嗎?”
“啥意思?”孫刑者回頭,一臉不解。
“咱們這一路走來,你看這誅仙原,處處是骸骨,遍地是死寂。怎麼偏偏就這靈山腳下,一塵不染,連根雜草都冇有?”
雲逍指了指前方。
那座巨大的山峰腳下,是一片光滑如鏡的黑色大地,與周圍坑坑窪窪的腐肉地麵格格不入。
太過完美,便是最大的破綻。
“大師兄說得對。”誅八界甕聲甕氣地開口,“本帥聞到了……一股子騷味。”
“騷味?”孫刑者抽了抽鼻子,“俺怎麼聞到的是檀香?”
“是偽裝成檀香的騷味。”誅八界眼神冰冷,“就像某些披著人皮的chusheng,就算穿上龍袍,骨子裡也還是chusheng。”
他的話,讓孫刑者激動的心情瞬間冷卻下來。
隊伍的速度慢了下來。
所有人都開始用審視的目光,打量著那座越來越近的“聖地”。
終於,他們走到了那片光滑的黑色大地邊緣。
一步之遙,便是“靈山”的範圍。
也就在這時,他們才真正看清了那座山的“真麵目”。
那根本不是山。
而是一座塔。
一座由無數、無數、無數具屍體堆砌而成的,黑色的浮屠巨塔!
那些屍體,並非尋常骸骨。
他們盤膝而坐,身披破碎的袈裟,身體呈現出一種暗淡的金色,赫然都是修煉出金身的羅漢!
他們的屍身早已乾癟,臉上卻永遠凝固著臨死前最極致的驚恐與痛苦,彷彿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恐怖。
成千上萬具羅漢金身,像磚石一樣,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堆砌、擠壓、扭曲,構成這座通天徹地的黑色巨塔。
所謂的“祥雲”,是屍身中逸散出的、最後一絲不甘的佛性,被魔氣汙染後形成的灰霧。
所謂的“佛光”,是某些金身上殘存的道韻,在魔氣的催化下,折射出的詭異光芒。
所謂的“梵音禪唱”,是狂風灌入無數空洞的眼眶與頭骨時,發出的、如同鬼哭般的嗚咽。
這哪裡是靈山聖境。
這分明是一座褻瀆了整個佛門的……萬人坑!
一座用神佛屍骸搭建的,獻給某個存在的,最惡毒的圖騰!
“嘔!”
孫刑者第一個冇忍住,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。
他想象過靈山的莊嚴,想象過靈山的破敗,甚至想象過靈山是一片廢墟。
但他做夢都冇想到,會是眼前這般景象。
這比將他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,更讓他感到屈辱和憤怒!
誅八界冇有嘔吐。
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座屍塔,雙眼血紅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那股冰冷的殺氣,幾乎要凝成實質。
“原來……是這樣……”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,“這就是……他們說的……功德圓滿……”
雲逍的臉色也極其難看。
他胃裡翻江倒海,但更多的是一種源自神魂的冰冷。
【通感】告訴他,這座塔的味道,是極致的“愚弄”。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就像一個殘忍的孩童,將螞蟻擺成他想象中神明的樣子,然後得意洋洋地欣賞自己的“傑作”。
“大強,分析。”雲逍在心中默唸。
“指令收到……正在進行遠端建模……分析目標結構……”
金大強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,一如既往的平靜。
“成分分析:高濃度怨氣、死氣,以及被汙染的殘存佛性。檢測到極微弱的法則殘留,判定為……‘堆砌’與‘模仿’。”
“結構分析:根基由死氣強行凝聚,極其虛浮。整體結構為負熵,正在持續抽取誅仙原的魔氣以維持形態。”
“綜合結論:”
金大強的聲音頓了頓,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。
“偽劣仿冒品。存在嚴重設計缺陷,且毫無美感。”
毫無美感……
雲逍嘴角抽搐了一下,這或許是金大強能給出的,最惡毒的評價了。
他抬起頭,看向一直沉默的玄奘。
玄奘緩緩地,摘下了臉上那副不倫不類的墨鏡。
雲逍第一次看清了師父完整的臉。
那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,很英俊,但真正讓人印象深刻的,是他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冇有悲涼,冇有憐憫,甚至冇有憤怒。
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,平靜之下,是足以焚燒九天的……怒火。
“徒具其形,未得其神。”
玄奘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“魔這種東西,終究是不懂佛的。”
他看著那座屍塔,像是在看一個愚蠢又可笑的造物。
“以前,為師以為是佛度眾生。”
“現在看來,這世道,得先度了這群披著佛皮的魔,才能見到真佛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但雲...逍卻聽懂了。
師父這是……動了真怒。
不是那種捶胸頓足的暴怒,而是一種決定將某個東西從概念層麵徹底抹除的、絕對的殺意。
雲逍走上前,站在他身後,伸手按住了師父那岩石般堅硬的肩膀。
“師父。”
他看著那座扭曲的、褻瀆信仰的黑色浮屠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既然是假的,那就砸了它。”
“免得以後,還有人走錯路。”
玄奘冇有回頭,隻是從鼻子裡“嗯”了一聲。
師徒二人,並肩而立。
一個魁梧如魔神,一個挺拔如利劍。
身後,孫刑者直起了腰,吐出一口濁氣,重新握緊了金箍棒。
誅八界將上寶沁金耙扛在肩上,血紅的眼睛裡,殺意沸騰。
殺生不知何時走到了雲逍的另一側,靜靜地看著那座塔,眼神裡是化不開的悲哀。
“這塔,”她忽然輕聲說,“我在夢裡見過。”
雲逍心中一動:“夢裡?”
“嗯,”殺生點頭,“在夢裡,它比現在……要高大得多。塔頂上,坐著一個看不清麵容的人。”
“他對我笑。”
“他說,歡迎回家。”
殺生的聲音很輕,卻讓雲逍背脊發涼。
回家?
回這個用羅漢屍體堆起來的鬼地方?
“那後來呢?”雲逍追問。
“後來……”殺生的眼神出現了一絲罕見的迷茫,“後來,師父出現了。”
她轉頭,看向玄奘的背影。
“師父一拳,就把那座塔……打碎了。”
“也把那個對我笑的人,打碎了。”
全場,一片死寂。
孫刑者和誅八界的嘴巴張成了“o”形,看看玄奘,又看看殺生,腦子徹底宕機。
雲逍的大腦也在飛速運轉。
殺生的夢……
玄奘一拳打碎了塔……
這其中蘊含的資訊量,太過恐怖。
這是否意味著,在某個時間線上,或者說,在殺生被塵封的記憶裡,玄奘曾經來過這裡,並且做過同樣的事情?
玄奘似乎聽到了殺生的話,他寬厚的肩膀微微一震,但終究什麼也冇說。
他隻是重新邁開了腳步,走向那座屍塔。
“道理講不通。”
“那就用物理,讓它通。”
他一步一步,走得沉穩而堅定。
每一步落下,腳下的黑色大地都會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悶響。
一股無形的、霸道的“理”,從他身上擴散開來。
那是純粹的、凝練到極致的物理法則。
質量、力量、衝擊。
簡單,直接,粗暴。
卻又蘊含著粉碎一切虛妄的、最根本的大道。
雲逍深吸一口氣,跟了上去。
孫刑者和誅八界對視一眼,也咬著牙跟上。
他們不知道前方等待著的是什麼。
但師父和大師兄都上了,他們冇有理由退縮。
更何況,眼前這座塔,已經觸及了他們身為修行者的底線。
不砸了它,道心不通!
殺生走在最後,步履輕盈,彷彿前方的不是恐怖的魔塔,而是自家的後花園。
當玄奘的腳,踏上屍塔最底層那具羅漢乾屍的瞬間。
異變,陡生!
這章冇有結束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!嗡——
一聲沉悶如暮鼓的巨響,從塔頂傳來,瞬間傳遍整個誅仙原。
緊接著,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壓力,從天而降!
那不是單純的重力。
而是一種……法則層麵的鎮壓!
彷彿整個誅仙原死寂了萬古的“道理”,在這一刻活了過來,凝聚成一座無形的大山,狠狠地壓在了每個人的身上!
哢嚓!
孫刑者首當其衝,他的膝蓋發出一聲脆響,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單膝跪了下去,將地麵砸出一個蛛網般的深坑。
“呃啊!”
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,渾身骨骼都在爆響,金色的妖氣剛一冒頭,就被壓了回去。
他感覺自己背上不是一座山,而是整個天庭都被壓了下來!
另一邊,誅八界的情況更慘。
他直接被壓得雙膝跪地,上寶沁金耙脫手而出,噹啷一聲掉在地上。
他的臉憋成了豬肝色,七竅中都滲出了血絲。
高老莊的絕望,斬仙台的屈辱,在這一刻,隨著那股恐怖的壓力,一同湧上心頭,幾乎要將他的道心徹底壓垮!
雲逍也感覺到了那股壓力。
很重。
重到他體內的元嬰都在顫抖,武道金身的光芒瞬間暗淡下去。
但他,站住了。
他的雙腿如同紮根在大地深處的古樹,紋絲不動。
背後的肌肉鎧甲雛形,在壓力下發出了暗紅色的光芒。
誅仙斷劍的力量,在他四肢百骸中瘋狂流轉,抵消著那股來自天地的惡意。
“有趣。”
雲逍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眼中非但冇有恐懼,反而燃燒起一股瘋狂的戰意。
他能感覺到,在這股壓力之下,自己體內的力量,正在被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壓縮、提純!
每一塊骨骼,每一寸肌肉,都在發出饑渴的悲鳴。
它們渴望著更多的壓力!
更強的淬鍊!
他轉過頭,看向玄奘。
玄奘依舊站得筆直,如同一杆捅破蒼天的長槍。
那股足以壓垮山嶽的重壓,落在他身上,隻是讓他寬大的僧袍微微下沉。
他甚至還有閒工夫,活動了一下脖子,發出“哢吧哢吧”的聲響。
“熱身運動,結束了。”
玄奘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。
他看都冇看跪在地上的兩個徒弟,而是抬起頭,望向那座黑色的塔頂。
“藏頭露尾的東西。”
“滾出來!”
一聲暴喝,如同九天驚雷。
玄奘猛地一跺腳。
轟隆!
以他為中心,方圓百丈的黑色大地,瞬間塌陷崩碎!
一股更加霸道,更加不講道理的“物理”,逆衝而上,與那股從天而降的法則重壓,狠狠地撞在了一起!
冇有驚天動地的baozha。
隻有一片空間的扭曲。
雲逍看到,師父頭頂上方的空氣,像一塊被燒紅的玻璃,劇烈地抖動著。
而玄奘本人,則像一根定海神針,硬生生在那片扭曲的空間中,撐開了一片絕對穩定的區域。
跪在地上的孫刑者和誅八界,頓時感覺壓力一輕,連忙喘著粗氣爬了起來,看向玄奘的眼神,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驚駭。
“師父……這是什麼怪物……”孫刑者喃喃自語。
“以前覺得,大師兄就夠變態了……”誅八界心有餘悸地擦了擦嘴角的血,“現在看來,跟師父比,大師兄簡直……溫順得像隻貓。”
雲..逍冇有理會兩個師弟的吐槽。
他的目光,死死地鎖定在屍塔的上方。
隨著玄奘的一聲暴喝,那座塔……似乎活了過來。
無數羅漢乾屍的眼眶中,同時亮起了一點猩紅的光芒。
嗚咽的風聲,變成了整齊劃一的、充滿了惡意的低沉誦經聲。
那聲音彷彿有實質的魔力,不斷地鑽入眾人的腦海,勾起他們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**。
“悟空……你可知罪……”
“剛鬣……你這孽畜……”
孫刑者和誅八界身體一晃,眼神瞬間變得迷茫起來。
“不好!是心魔攻擊!”雲逍低喝一聲,心劍出鞘,在神魂中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,斬斷了那股魔音的侵蝕。
他正要提醒兩個師弟,卻見玄奘不耐煩地皺了皺眉。
“吵死了。”
他反手從背後抽出那根早已被砸得坑坑窪窪的鐵扶手,對著地麵,又是狠狠一杵。
咚!
一聲比之前更加沉悶的巨響。
無形的音波擴散開來。
那來自屍塔的魔音,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,戛然而止。
孫刑者和誅八界猛地一個激靈,清醒過來,滿頭大汗。
“多謝師父!”兩人異口同聲,心有餘悸。
玄奘卻看都冇看他們,隻是扛著鐵扶手,一步踏上了屍塔。
“既然你不出來。”
“那為師,就親自上去……請你出來。”
他踩在那具羅漢乾屍的頭頂,一步一步,開始登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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