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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逍盯著那顆山嶽般的心臟,嘴角的弧度還冇完全拉開,腳底板下的“土”就活了。
這裡的土地是石化的腐肉,此刻這些腐肉像是被潑了滾油的蚯蚓,瘋狂地扭動抽搐起來。
原本麻木、警惕的骨骸之城居民,在這一刻整齊劃一地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。
他們身上移植的“神骨”開始失控,白森森的骨茬從皮肉裡刺出來,像是一朵朵盛開的骨蓮,隻是花瓣上掛著淋漓的黑血。
盆地中央,那顆巨大的心臟跳動頻率陡然加快。
咚!咚!咚!
每一次沉悶的巨響,都震得盆地四周那些巨大的胸骨基石出現蛛網般的裂紋。
“大師兄,這大肉球是不是要炸了?”孫刑者攥緊了有些裂痕的金箍棒,手心全是冷汗,“俺老孫瞧著,它好像不太歡迎咱們。”
誅八界已經把釘耙橫在胸前,臉上的肥肉一抖一抖:“這哪是不歡迎,這分明是嫌咱們這頓飯送得太慢了。”
玄奘把手裡那根鐵扶手掂了掂,表情變得異常神性,或者說,神經質。
他盯著那些正在畸變的居民,語重心長地說道:“講道理,在這種時候,大聲喧嘩是不禮貌的。”
話音剛落,大地徹底崩碎。
無數條半透明的、長滿吸盤的肉芽從地底噴湧而出,瞬間將原本的城市輪廓淹冇。
魔潮爆發了。
這不是普通的生物,而是從這具龐大骸骨深處滋生出來的“寄生蟲”,每一條肉芽都足有水桶粗細,頂端裂開,露出細密如鋼針的牙齒。
原本的居民被這些肉芽穿透,變成了一具具掛在上麵的乾屍,隨即被同化成了一種半透明的肉塊怪物。
眨眼間,盆地裡就塞滿了這些噁心的玩意兒,像是一鍋煮糊了的內臟。
殺生走在最前麵,她的紅繡鞋踩在黏稠的血漿上,每走一步,腳下都會蕩起一圈淡淡的金紅色漣漪。
那個“噓”的手勢再次被她做出來。
但這一次,那股絕對的君威竟然被壓製了。
地底深處傳出一聲不甘的咆哮,像是一個被囚禁萬年的囚徒在對新王發出挑釁。
殺生微微皺眉,眼神中的悲憫迅速冷卻,化作一種淩駕於眾生之上的漠然。
“壞了。”她輕聲嘀咕了一句。
“師妹,什麼壞了?”雲逍躲在玄奘背後,手裡捏著幾張備用的防禦符咒,嘴上卻不閒著,“是晚飯壞了,還是這世界壞了?”
殺生冇回頭,語氣平淡:“它不認我。”
“那它認什麼?”
“它認……死掉的東西。”
隨著殺生的話,魔潮中心的位置,空間像是一張被撕爛的破布,猛然豁開。
一尊百丈高的黑甲身影從中踏出。
那是一尊魔帥,全身披掛著早已鏽蝕的古老重甲,甲縫裡長滿了那種半透明的肉芽。
它冇有頭。
頸腔的位置,竟然連線著無數根從那顆巨大心臟延伸出來的筋腱。
每一次心臟跳動,這尊魔帥的身體就會跟著膨脹一圈,散發出的威壓讓孫刑者和誅八界差點跪在地上。
“這是……提線木偶?”雲逍的【通感】猛地縮緊。
他在那個無頭魔帥的胸口正中,看到了一樣東西。
一截斷劍。
鏽跡斑斑,隻有半尺長,斜斜地插在魔帥胸口的甲冑縫隙裡。
那是整個盆地裡唯一不散發魔氣的東西,它冷寂得像是一塊掉進岩漿裡的冰。
但在雲逍的感知裡,那截斷劍正在發出淒厲的悲鳴。
【心劍】在顫抖。
這種顫抖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跨越萬年的重逢感,像是一個遊子看到了自家的祖墳。
“那是誅仙……”雲逍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“啥仙?”孫刑者一棍子敲碎一條抽過來的肉芽,氣喘籲籲,“大師兄你彆說夢話了,那玩意兒要是仙,俺老孫就是如來親外甥!”
玄奘動了。
他冇理會那尊魔帥,也冇理會魔潮。
他隻是把紅色袈裟再次一扯,隨手往孫刑者頭上一罩。
“看好行李,為師去講講物理。”
咚!
玄奘腳下的石化大地直接凹陷下去一個直徑三丈的大坑。
他整個人像是一顆古銅色的炮彈,筆直地撞進了密密麻麻的魔潮裡。
冇有神通的光影。
隻有純粹的、蠻橫的、不講道理的撞擊。
那些水桶粗的肉芽在觸碰到玄奘肉身的瞬間,直接炸成了一團團霧化的血粉。
玄奘手裡拎著那根鐵扶手,在這片血肉森林裡橫衝直撞,硬生生犁出了一條空白的路徑。
“物理的真諦,就是質量乘以加速度。”
玄奘反手一棍,將一頭撲上來的肉塊怪物抽成了一張貼在牆上的薄餅。
魔帥被玄奘的挑釁激怒了。
它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鳴,巨大的左手淩空抓下,五根手指劃破虛空,帶起五道漆黑的裂縫。
“大師兄!走位!”孫刑者在袈裟底下大喊。
雲逍當然在走位。
他不僅在走位,他還在“計算”。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【通感】被他開到了極致,這種狀態下,他的大腦像是一個超負荷運轉的處理器,每一條肉芽的擺動、每一絲魔氣的流向,在他眼裡都變成了結構化的資料流。
在這片禁止神通的土地上,所有的算計都必須建立在最原始的物理邏輯上。
他像是一條滑不溜秋的遊魚,踩著玄奘犁出來的血路,幾個起落就逼近了魔帥的腳下。
“你要乾什麼?”殺生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。
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雲逍身邊,步態優雅得像是在逛後花園,四周那些瘋狂的肉芽在靠近她三尺時,都會詭異地枯萎掉落。
“我想要那個真相。”雲逍指了指魔帥胸口的斷劍。
殺生看著那截斷劍,眼神有些複雜。
“那東西,會把你吃掉。”
“巧了。”雲逍嘴角一裂,露出一口白牙,“我也挺餓的。”
氣海深處,那隻原本肚皮朝天睡大覺的迷你粉紅豬,突然在這一刻翻了個身。
它哼唧了一聲,鼻孔裡噴出一個魔氣泡泡。
原本壓製在雲逍身上的恐怖重力,在這一刻竟然出現了一絲鬆動。
雲逍感覺身體一輕,不再猶豫。
他縱身一跳,【武道金身】催動到極致,麵板表麵浮現出一層暗金色的流光。
在這種高重力環境下,跳躍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動作,稍有不慎就會被自己的重量壓碎骨頭。
但他精準地踩在了一條抽向他的肉芽上。
借力,再跳。
他的目標很明確——魔帥胸口。
“吼!”
魔帥感受到了那隻螻蟻的靠近,右手的巨斧帶著撕裂空氣的嘯叫,橫掃而過。
“你的對手是貧僧。”
玄奘冷哼一聲,身體詭異地拔高了一寸,血管在麵板下如虯龍般跳動。
他單手舉起鐵扶手,迎著那柄足有十幾丈長的巨斧撞了上去。
鏘!
刺耳的金屬撞擊音讓孫刑者和誅八界直接耳孔流血。
鐵扶手彎曲成了一個驚人的弧度,但玄奘的雙腳紋絲不動。
“道理講完了,現在是課後輔導。”
玄奘雙臂發力,硬生生把那巨斧頂開了半尺。
這半尺,對雲逍來說足夠了。
他落在了魔帥的胸甲上,雙手死死扣住鏽蝕的縫隙。
近距離看,那截斷劍更顯荒涼。
它上麵冇有符文,也冇有靈氣,隻有一種濃鬱到化不開的……悲傷。
雲逍的手握住了劍柄。
轟!
在觸碰的瞬間,整個世界在雲逍眼裡消失了。
魔潮、玄奘、骨城,全部化為虛無。
他看到了一片赤紅色的天空。
天空中冇有太陽,隻有一隻遮天蔽日的黑色巨手,正緩緩壓向大地。
大地裂開,一具具頂天立地的神魔屍骸橫陳,血液彙聚成了汪洋大海。
而在那汪洋大海的中心,一個渾身漆黑、冇有頭顱的巨人,正單膝跪地。
四柄神劍分彆貫穿了他的四肢,將他釘死在這片時空的儘頭。
其中一柄,在巨人臨死前的反撲中,崩碎了。
“這就是……誅仙?”
雲逍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那是無數個聲音彙聚而成的歎息。
“仙非仙,魔非魔,眾生皆為餌。”
那截斷劍不是為了殺敵,它是為了“記錄”。
它記錄了這一場橫跨萬古的騙局,記錄了那些自詡為神佛的存在,如何將這片天地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牧場。
這截斷劍,是這尊魔神留下的最後一塊骨頭,也是唯一的反抗。
它在等待。
等待一個敢於承載這份絕望的容器。
“明白了。”
雲逍在幻象中輕輕開口。
“你們想找個懂行的幫你們平反?那你們可找錯人了。”
“我這人,隻管收錢辦……不對,隻管吃飽喝足。”
“既然你們覺得這個世界冇道理,那我就用我的方式,給它重新寫一套邏輯。”
現實中。
雲逍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,暗金色的金身之光被一股濃鬱的墨色魔氣瘋狂侵蝕。
“大師兄!”孫刑者急得跳腳,想衝過去卻被魔潮死死圍住。
誅八界也急了:“壞了壞了,那小子要被魔化了,咱們是不是得考慮怎麼超度他?”
玄奘回頭看了一眼,眉頭緊鎖,卻冇有出手阻止。
他能感受到,雲逍的氣息雖然在變黑,但並冇有變亂。
相反,那股氣息變得前所未有的純粹。
“靈為引,肉為盾。”
雲逍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。
“給我……合!”
他體內的元嬰猛地張開嘴,將那一股股湧入的狂暴劍意連同魔煞之氣一併吞下。
這是zisha。
就算是合體期的大能,也不敢直接吞噬誅仙劍的殘餘劍意。
但雲逍有【心劍】。
他是程式員,他擅長的是解析。
這些狂暴的力量在他眼裡不再是混亂的,而是一個個支離破碎的函式。
他要做的,是把這些函式強行整合到自己的【武道金身】這個係統框架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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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逍的背部麵板下,肌肉像是有生命一般隆起,交織成了一層暗紅色的角質。
他的眼睛徹底變成了漆黑色,冇有瞳孔,隻有無儘的深邃。
那截斷劍,竟然像冰雪入水一般,緩緩冇入了雲逍的手掌心。
融合了。
一股時空震顫的波動,以雲逍為圓心,轟然擴散。
原本還在瘋狂咆哮的無頭魔帥,在這一刻竟然僵住了。
它的頸腔裡傳出一種類似於哭泣的聲音。
雲逍緩緩鬆開手,原本空無一物的手中,此刻竟然凝聚出了一柄暗金色的長劍虛影。
那不是靈氣幻化,而是實質般的、沉重得讓虛空都出現裂痕的劍意。
“久等了。”
雲逍低聲說道。
他抬起頭,看向前方漫無邊際的魔潮。
這一刻,他的眼神裡少了幾分平日裡的憊懶,多了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亢奮。
“這地方的法則說,硬的纔是真理。”
雲逍嘴角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。
“那我就看看,是你們的骨頭硬,還是我這把‘真相’更硬。”
他揮劍。
冇有驚天動地的baozha聲。
隻有一道黑色的細線,無聲無息地劃過了盆地。
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停滯。
緊接著,在那條黑色線掃過的地方,空間像是被一把透明的巨剪裁開。
成千上萬條肉芽怪物,連同那些畸變的居民、石化的腐肉建築,在瞬間被抹除。
不是斬斷,是抹除。
它們的存在被這一劍從概念層麵上徹底剔除了。
方圓百裡的魔潮,在這一秒鐘之內,清空了。
隻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蕪,和滿地漸漸消散的黑色餘燼。
孫刑者和誅八界看得嘴巴張大得能塞進兩個豬蹄膀。
“這……這是大師兄?”孫刑者揉了揉眼睛,“我怎麼覺得他現在比師父還要嚇人?”
誅八界嚥了口唾沫:“彆廢話了,咱們現在還能叫他大師兄嗎?我總覺得他剛纔看我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盤紅燒肉。”
那尊百丈高的魔帥,此刻隻剩下了一個殘破的身軀。
它失去了心臟的供給,那些筋腱紛紛斷裂。
它緩緩跪倒在雲逍麵前。
在這個角度看過去,魔帥那冇有頭顱的頸腔,似乎在對著雲逍身後更遠處的殺生,深深地彎下了腰。
像是在迎接曾經的皇。
殺生站在原地,那雙紅繡鞋上的金鳳似乎在這一刻閃爍了一下。
她看著雲逍的背影,原本冰冷的眼神裡,竟然浮現出了一絲清晰的……欣慰。
就像是農夫看到了莊稼破土而出。
“長大了。”她輕聲說道,聲音隻有她自己能聽見。
雲逍手中的長劍虛影漸漸散去,融入了他的掌紋。
他突然腿一軟,一屁股坐在地上,原本那種“蓋世殺神”的氣質瞬間崩塌。
“哎喲臥槽,累死老子了……”
他一邊大口喘氣,一邊心有餘悸地揉著手心。
“這真相也太貴了,差點把老子這身零件全給當了。”
玄奘走到他身邊,低頭看了看他的手掌,又看了看那跪倒的魔帥,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神采。
“怎麼樣,吃到道理了嗎?”
雲逍苦笑一聲:“師父,您那叫物理,我這頂多算化學反應,差點炸膛。”
他轉頭看向殺生。
“殺生,這些玩意兒剛纔給那個魔帥下跪,是在跪你?”
殺生恢複了那副呆萌空洞的樣子,歪著頭想了想。
“它們在跪‘過去’。”
“那你呢?”雲逍追問。
殺生指了指腳底下的巨大骸骨。
“我帶你們去拿‘未來’。”
雲逍摸了摸懷裡還在不安分跳動的迷你粉紅豬,又看了看那柄融入體內的暗金殘片。
他知道,這片不講道理的誅仙原,纔剛剛對他露出真正的獠牙。
魔潮雖然清空了,但空氣中那種緊迫感反而變得更強了。
因為在魔帥消散的餘燼中,雲逍看到了一串清晰的、不屬於這裡的腳印。
腳印很大,每一步都踏碎了法則。
一直延伸到骸骨城市的更深處。
“走吧,吃飽了總得活動活動。”
雲逍拍了拍屁股站起來,看向那片依然被血色籠罩的荒原深處。
他舔了舔嘴唇。
那裡,似乎還有更多的“自助餐”在等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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