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殺生那句話,像一根冰冷的刺,紮在雲逍心裡一夜。
“被苦難逼成惡人的,往往比天生的惡人更可怕,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有理由。”
第二天清晨,天光微亮。
雲逍推開門,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。
玄奘正在活動筋骨,那一身腱子肉在晨光下反射著古銅色的光澤,每一次伸展,都伴隨著骨節“劈啪”作響,像是在炒豆子。
“大師兄,昨夜睡得可好?”玄奘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,“為師已經迫不及不及待,想去跟那幾位國師,好好講講道理了。”
雲逍眼皮一跳。
他知道,師父嘴裡的“道理”,跟尋常人理解的“道理”,可能不是一個東西。
另一邊,孫刑者正蹲在石凳上,用一塊破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金箍棒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兒,眼神時不時瞟向皇宮的方向,滿是躍躍欲試的凶光。
“嘿嘿,大師兄,你說今天俺老孫是先敲斷那虎精的腿,還是先砸爛那鹿妖的角?”
誅八界抱著九齒釘耙,靠在牆角閉目養神,周身煞氣凝而不散,像一尊沉默的殺神。
金大強則像一尊鐵塔,杵在雲逍的房門外,獨眼中紅光平穩,顯然站了一夜。
隻有殺生,依舊坐在昨夜的窗邊,望著天邊那抹魚肚白,一動不動,彷彿一尊冇有生命的玉雕。
雲逍歎了口氣,感覺自己帶的不是西行團隊,倒像是一個暴力拆遷團夥。
“行了,都準備準備。”他有氣無力地揮揮手,“準備上班了。”
皇宮前,早已搭起了一座高大的祭台。
祭台下,黑壓壓跪滿了車遲國的百姓,他們麵容枯槁,眼神麻木,彷彿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。
另一側,數百名僧人被士兵用鞭子驅趕著,跪在烈日下,他們身上穿著破爛的囚服,許多人身上還帶著傷。
車遲國國主被幾個太監攙扶著,有氣無力地坐在龍椅上,臉色比昨天更加蠟黃。
虎力、鹿力、羊力三位國師,則身穿華麗道袍,站在祭台之上,神情倨傲,享受著萬民的叩拜。
“上差大人,”一個官員湊到雲逍身邊,諂媚地笑著,“您請上座。”
雲逍一行人被安排在了離龍椅不遠處的觀禮席上。
“師父,”雲逍低聲問玄奘,“您看這情況,打算怎麼‘物理’一下?”
玄奘撚著骷髏念珠,臉上掛著和善的微笑:“不急,先看看他們的道理。道理講得不好,為師再幫他們講。”
此時,鹿力大仙上前一步,朗聲道:“陛下,國中大旱,民不聊生,皆因這群妖僧在此,穢了國運!今日,我師兄弟三人,便要當著滿朝文武與萬千子民之麵,與這東土來的和尚鬥上一場法!”
他轉向雲逍一行人,眼中滿是輕蔑:“第一場,比求雨!”
國主虛弱地點了點頭:“準。”
虎力大仙越眾而出,他今日的氣色看起來比昨夜更差,眼窩深陷,但一身威勢卻不減分毫。
他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,口中唸唸有詞,腳步踏著奇異的罡步,猛地將令牌擲向空中!
“風來!”
刹那間,平地捲起一陣狂風!
風中帶著一股鐵鏽般的腥氣,吹得人睜不開眼。
“雲起!”
天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陰沉,大片大片墨綠色的烏雲翻滾著聚集而來,彷彿一塊巨大的黴斑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百姓們見狀,紛紛激動地叩首,口中高呼“仙師神通廣大”。
就連那病懨懨的國主,眼中也泛起了一絲希望的光。
虎力大仙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笑意,他並指如劍,對著天空猛地一劃!
“雨落!”
烏雲之中,電閃雷鳴。
片刻後,豆大的雨點稀稀拉拉地落了下來。
“下雨了!真的下雨了!”百姓們歡呼著,紛紛伸出手去接那救命的甘霖。
然而,詭異的一幕發生了。
那雨水落在地上,竟“滋滋”地冒起一陣白煙,地麵被腐蝕出一個個小坑。
一個百姓接了滿手雨水,剛要往嘴裡送,卻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!
他的手掌,竟被那雨水灼燒得血肉模糊!
緊接著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
跪在地上的僧人們更是遭了殃,雨水落在他們單薄的囚衣上,瞬間腐蝕出一個個破洞,皮肉被燒得焦黑,疼得他們在地上翻滾哀嚎。
這不是甘霖,這是毒雨!是酸雨!
全場瞬間陷入一片死寂,緊接著便是巨大的恐慌。
“妖法!這是妖法!”
“救命啊!”
百姓們驚恐地四散奔逃,場麵一片混亂。
“肅靜!”鹿力大仙厲聲喝道,一股無形的力量鎮壓全場,“此乃天降神罰,懲戒爾等信奉妖僧之罪!待神罰過後,貧道自會求來甘霖!”
雲逍冷笑一聲,站了起來。
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。
“陛下,這便是國師求來的福報甘霖?”
他指著地上那些痛苦呻吟的僧人和百姓,語氣中滿是嘲諷。
這章冇有結束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!“看著倒像是給您和車遲國提前送行的黃泉水啊。”
國主臉色煞白,嘴唇哆嗦著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虎力大仙死死地盯著雲逍,眼神像是要吃人:“黃口小兒,休得胡言!此乃盪滌汙穢的‘淨世神水’!待汙穢除儘,甘霖自來!”
“是嗎?”雲逍掏了掏耳朵,“那我倒要看看,你們的甘霖,跟我師父的道理,哪個更硬。”
他轉頭看向孫刑者,遞了個眼色。
孫刑者早就等不及了,嘿嘿一笑,扛著金箍棒,一個跟頭翻上了祭台。
“喂!天上的那幾個老泥鰍!聽見冇有!”
孫刑者一腳踩在祭台邊緣,金箍棒指著天空,扯著嗓子吼道。
“你孫爺爺在此!趕緊的,出來下雨!不然俺老孫一棒子捅了你的龍宮!”
他聲音極大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。
然而,天空中空空如也,隻有那墨綠色的毒雲依舊在翻滾。
一息,兩息,十息……
毫無動靜。
鹿力大仙見狀,撫須大笑:“哈哈哈!東土來的妖猴,連龍王都不應你,可見你等氣數已儘!”
百姓們也開始竊竊私語,看向孫刑者的眼神充滿了懷疑。
玄奘眉頭微皺,看向雲逍。
雲逍卻是一臉平靜,彷彿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。
就在這時,天邊才慢悠悠地飄來四朵祥雲。
東海、西海、南海、北海四位龍王,一臉敷衍地探出龍頭,有氣無力地打了個招呼。
“喲,是大聖啊。”東海龍王敖廣打了個哈欠,“什麼事啊,這麼大火氣?”
孫刑者火冒三丈:“俺老孫叫你們下雨,你們一個個裝聾作啞是吧?是不是皮癢了,想讓俺老孫給你們鬆鬆骨頭?”
“哎,大聖息怒,大聖息怒。”西海龍王敖閏連忙擺手,臉上滿是為難之色,“不是我等不給大聖麵子,實在是……實在是如今這三界,今非昔比了啊。”
南海龍王敖欽愁眉苦臉地附和:“是啊大聖,您有所不知,天庭如今也是一團亂麻,我等實在是有心無力。”
“少廢話!”孫刑者將金箍棒重重往地上一頓,祭台瞬間裂開一道道蛛網般的縫隙,“下,還是不下?”
四海龍王對視一眼,齊齊搖頭。
敖廣歎了口氣,壓低了聲音,用一種隻有台上幾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:“大聖,實話與您說了吧。仙界……出大事了。”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懼。
“數月之前,天外混沌壁壘被撕開了一道裂口,有界外之敵入侵!如今,天庭諸部正全力在天外抵禦強敵,戰況慘烈!連……連人皇陛下,都已許久未曾現身,傳聞……失蹤了!”
這個訊息如同一道驚雷,在雲逍心中炸響。
界外之敵?人皇失蹤?
這資訊量太大了!
難怪這一路上,天庭毫無動靜,原來是後院起火,而且燒的還是足以傾覆三界的大火!
“所以,大聖。”敖廣苦著臉,“如今玉帝有旨,三界之內,非滅世之災,各地神隻皆固守本職,不得擅離!我等也是奉命行事,實在不能為您降雨啊。”
“哈哈哈!”鹿力大仙聽得一清二楚,頓時狂笑起來,“聽到了嗎?和尚!連上天都不幫你們!你們輸了!”
國主和百官也是麵露喜色。
玄奘的臉色沉了下來,他握著骷髏念珠的手,青筋暴起。
“師父,彆動怒。”雲逍的聲音及時響起,“您的‘物理’,得用在關鍵地方。”
玄奘深吸一口氣,點了點頭,但眼神裡的殺氣卻越來越濃。
祭台上,孫刑者聽完龍王的話,愣了片刻。
然後,他笑了。
笑得齜牙咧嘴,滿是森然的戾氣。
“說完了?”
四海龍王一愣:“說完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孫刑者將金箍棒緩緩舉起,指向四位龍王,“你們的‘大事’,俺老孫管不著。俺老孫隻知道,今天,此地,必須下雨!”
“你們不下,俺老孫就打到你們下為止!”
話音未落,他身形一晃,沖天而起!
“猴子,你敢!”敖廣又驚又怒。
“你看俺敢不敢!”
孫刑者在空中化作一道金光,掄起金箍棒,對著敖廣的龍頭就砸了下去!
這一棒,帶著滔天的妖氣和無邊的怒火!
敖廣嚇得魂飛魄散,連忙化作一道白光躲避。
轟!
金箍棒砸了個空,卻將他身後的一片毒雲砸得粉碎!
“反了!反了!這潑猴反了!”
“快走!”
四海龍王哪裡還敢停留,掉頭就跑。
“跑?”孫刑者獰笑一聲,“今天你們誰也跑不了!”
一場驚世駭俗的追逐戰,就在車遲國無數百姓的頭頂上演了。
孫刑者腳踩筋鬥雲,快如閃電,追著四條神龍,從城東打到城西,又從城南打到城北。
金箍棒每一次揮舞,都帶起陣陣風雷之聲。
龍王們的慘叫聲和求饒聲不絕於耳。
“大聖饒命!彆打臉!”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“哎喲!我的龍角!”
“潑猴!我等是在為三界奮戰!你這是倒行逆施!”
孫刑者一邊追打,一邊破口大罵:“奮戰個屁!老子在一天,你們就得給老子乾活!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,你們的差事辦不好,老子就先讓你們的腦袋開花!”
他的道理,就是這麼簡單粗暴。
祭台下,所有人都看傻了。
百姓們張著嘴,忘了逃跑。
僧人們睜大眼,忘了疼痛。
國主和百官更是嚇得從椅子上滑了下來,癱軟在地。
他們何曾見過這等場麵?神話傳說裡的四海龍王,竟然被一隻猴子追著滿天暴打!
虎力大仙臉色鐵青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羊力仙姑媚眼微眯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隻有鹿力大仙,他死死地盯著天上那道不可一世的金色身影,眼神中除了震驚和憤怒,還夾雜著一絲……極其複雜的情緒。
雲逍將這一切儘收眼底。
他冇有看天上的鬨劇,而是一直在觀察著台上的三位國師。
“阿彌陀佛。”玄奘雙手合十,臉上那和善的笑容愈發“慈悲”,“孫悟空這孩子,還是太沖動了。講道理嘛,怎麼能動手呢?應該先坐下來,喝杯茶,好好談一談。”
雲逍瞥了他一眼,冇說話。
他覺得師父的茶,對方可能不敢喝。
終於,在繞著車遲國都城飛了三圈,捱了不下百八十棒之後,四海龍王徹底服了。
“下!下!我們下!”
“大聖爺爺饒命啊!”
敖廣頂著一頭包,鼻青臉腫地哭喊道。
孫刑者這才停了下來,扛著金箍棒,懸在半空,惡狠狠地說道:“早這樣不就完了?非要逼俺老孫動手!記住,以後俺老孫的地界,隨叫隨到!聽見冇有?”
“聽見了!聽見了!”四龍齊聲應道。
說罷,四海龍王不敢再有絲毫怠慢,立刻施展神通。
頃刻間,天上的毒雲被一股清風吹散,取而代之的是潔白的祥雲。
雷部眾神敲響天鼓,電母閃爍金光。
嘩啦啦——
清涼的甘霖,從天而降。
雨水落在乾涸的土地上,瞬間滲入其中,帶來了勃勃生機。
雨水落在百姓和僧侶的傷口上,那被酸雨腐蝕的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了。
久旱逢甘霖。
整個車遲國,都沉浸在了一片歡騰的海洋之中。
百姓們歡呼著,跪拜著,不過他們拜的不再是祭台上的國師,而是天上那道扛著棒子的金色身影。
“大師兄。”孫刑者一個跟頭翻了回來,落在雲逍身邊,得意地擠了擠眼,“搞定。”
“乾得不錯。”雲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第一場比試,勝。
國主的臉色,比鍋底還黑。
三位國師更是麵如死灰。
虎力大仙死死地攥著拳頭,指甲都嵌進了肉裡,他看著下方萬民對孫刑者頂禮膜拜的場景,眼中噴出的怒火幾乎要將一切燃燒殆儘。
然而,就在這勝利的喧囂中,雲逍的目光,卻鎖定在了鹿力大仙的身上。
從剛纔開始,這個一直表現得最為囂張和輕蔑的國師,就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。
他冇有看歡呼的百姓,也冇有看狼狽的龍王,而是失神地望著那漫天甘霖,眼神中流露出的,不是嫉妒,不是憤怒,而是一種……近乎於懷念和痛苦的神色。
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,彷彿在念著什麼。
更讓雲逍心頭一震的是,他藏在袖中的雙手,在無人察覺的角落,無意識地結出了一個法印。
那個法印,古樸而玄奧,散發著一股堂皇正大的氣息,與他身上的妖氣格格不入。
彆人或許不認得。
但雲逍,在鎮魔司的絕密卷宗裡,見過這個法印。
那是……三百年前,被滿門屠戮的正道大派,“青雲門”的入門心法手印——【青雲訣】!
傳說,青雲門當年被一群來曆不明的妖魔圍攻,一夜之間,山門崩塌,道統斷絕,上下三千弟子,無一倖存。
一個鹿妖國師,為什麼會結出早已失傳的正道法印?
在那場三百年前的滅門慘案中,究竟發生了什麼?
雲逍看著鹿力大仙那張寫滿故事的臉,再聯想到昨夜虎力大仙的悲鳴。
他忽然覺得,這車遲國的渾水,比他想象的,還要深得多。
那句冰冷的斷言,再次迴響在耳邊。
“被苦難逼成惡人的,往往比天生的惡人更可怕……”
“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有理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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