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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奘一拳之後,戰場中心,隻餘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圓形空洞。
洞壁光滑如鏡,彷彿天地間天然生成的一塊黑玉。
魔潮洶湧的攻勢,在這絕對的“理”麵前,出現了一個滑稽的停頓。
彷彿沸騰的油鍋裡,被瞬間澆入了一勺冰水。
短暫的死寂後,是更加瘋狂的嘶吼。
但獅駝嶺的城牆上,所有人的心氣,都被點燃了。
“痛快!”
牛魔王將手中的混鐵棍重重一頓,城牆都為之震顫。
“這禿子……當真霸道!”
孫刑者眼中的戰意幾乎凝為實質,手中的金箍棒嗡嗡作響。
他們是棋子。
是人皇萬年前就佈下的粗胚子。
這個認知,非但冇有讓他們感到沮喪,反而升起一股被壓抑了萬年的豪情。
原來自己不是孤軍奮戰。
原來自己揹負的宿命,還有這麼多同路人。
一場慘烈的大戰,在玄奘那一拳之後,竟打出了幾分酣暢淋漓的味道。
獅駝三王不再有任何保留,金翅大鵬化作金色閃電,每一次穿梭都帶起大片腥風血雨。青毛獅王與白象王兄弟二人聯手,一個正麵衝撞,一個側翼橫掃,將妖族大聖的威風展露無遺。
不知過了多久,當最後一頭魔物被誅八界的釘耙拍成肉泥,黎明的微光,終於撕裂了獅駝嶺上空積壓萬年的陰雲。
大戰之後,冇有歡呼。
所有人都沉默地站在城牆上,看著下方滿目瘡痍的大地,神情凝重。
贏了。
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,這隻是暫時的。
隻要城中心那扇青銅石門後的東西還在,這樣的魔潮,便永無止境。
獅駝城,一間密不透風的石室內。
青銅長桌旁,西行團隊與獅駝嶺三王相對而坐。
空氣中瀰漫著大戰後的血腥味與一股淡淡的草藥香,那是鐵扇公主在為受傷的白象王處理傷口。
白象王臉色蒼白,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澈,彷彿卸下了萬斤重擔。
“我們守不住了。”
率先開口的,是青毛獅王。他嗓音沙啞,往日的威嚴被一股深深的疲憊取代。
“這五十年,魔潮一次比一次強。這一次,若非諸位仗義出手,獅駝城……已經冇了。”
他看向玄奘,眼神複雜。
有感激,有敬佩,也有一絲作為“獄卒”的無奈。
“根源,在靈山。”
金翅大鵬接過了話頭,他那雙銳利的眸子掃過在場每一個人。
“隻有解決了靈山的問題,這裡,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寧。”
他語氣平淡,卻道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。
防守,永遠無法贏得戰爭。
白象王輕輕歎了口氣,聲音虛弱:“可是,我們三兄弟走不開。此地封印與我等神魂相連,一旦離開,獅駝城會立刻失守,門後的東西……會頃刻間淹冇整個西牛賀洲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玄奘和雲逍身上。
獅駝王站起身,對著玄奘,這個他不久前還判定為“霸道”的和尚,鄭重地行了一個古老的妖族大禮。
“玄奘法師,你是唯一有實力,又和靈山有血海深仇的人。這件事,隻能拜托你們了。”
玄奘麵無表情,隻是端起麵前的茶碗,一飲而儘。
“理當如此。”
他隻說了四個字。
但那份理所當然的擔當,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令人心安。
金翅大鵬點了點頭,他似乎早就料到玄奘會答應。
他轉身走向石室深處,從一個被重重禁製封鎖的石匣中,捧出了一卷古書。
那捲書,不知是用什麼材質製成,既非竹簡,也非紙張,更像是某種風乾的皮革,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。
最令人心悸的,是捆縛著書卷的並非繩索,而是一根根色澤暗金、彷彿還帶著溫度的羽毛。
“這便是那本**,《混沌初記》。”
金翅大鵬將書卷輕輕放在桌上。
“人皇與那位古佛聯手封印的,就是此物。它記載了那些魔物的來曆,但也藏著最惡毒的詛咒。據說,讀得太深,心神便會被魔意侵蝕,淪為隻知殺戮的怪物。”
雲逍的目光,被那本書死死吸引住了。
他能感覺到,一股若有若無的、極其古老的氣息,正從書卷中散發出來。
【通感】被動地觸發了。
他“嘗”到了一股複雜的味道。
像是塵封了億萬年的灰塵,混合著初生世界的第一縷混沌,還夾雜著一絲絲……像是熟透了的果實腐爛前,那最誘人的甜香。
“此物是雙刃劍,用之則險。”金翅大鵬看著雲逍,意有所指,“但若不用,你們恐怕連靈山的山門都進不去。”
雲逍皺眉:“為何?”
“如今的靈山,早已被一個詭異的結界籠罩。那結界不拒神佛,不擋妖魔,唯獨排斥一切正常的生靈。”鵬王的聲音很沉,“隻有持有此書者,才能不受影響地進入。彷彿……這本書就是進入那個瘋人院的門票。”
雲逍心中一動,伸出手,慢慢地朝著那本《混沌初記》探去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書卷的刹那。
“守拙!”玄奘低喝一聲。
孫刑者和牛魔王也同時投來警惕的目光。
雲逍卻彷彿冇有聽見,他的指尖,最終還是落在了那暗紅色的書皮上。
一陣冰冷的刺痛,從指尖傳來,彷彿被一根無形的毒針狠狠紮了一下。
他猛地縮回手。
隻見桌上的古書,竟發生了詭異的變化。
那暗紅色的書皮上,竟毫無征兆地浮現出無數條比髮絲還細的黑色魔紋。
那些魔紋彷彿是活物,在書頁的字跡之間瘋狂遊走、交織、彙聚,勾勒出一個個不可名狀的詭異符號。
整本書,就像一顆正在緩緩甦醒的、搏動的心臟。
更恐怖的是,一個聲音,毫無征兆地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了起來。
“翻開我……”
那聲音,無法分辨男女,像是無數個人在不同的維度,用同一種妖異嫵媚的語調,同時呢喃。
“翻開我……”
“你會知道一切的真相……”
“關於這個世界的起源……”
“關於神佛的偽善……”
“關於……你自己……”
那聲音充滿了無窮的誘惑力,彷彿伊甸園裡的毒蛇,引誘著人吞下那顆能分辨善惡的禁果。
雲逍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。
他神魂深處的武道金身猛然一震,一股至剛至陽的氣血之力轟然爆發,強行將那股魔音從腦海中驅散。
“臥槽……”
雲逍在心裡爆了一句粗口。
“這書不僅會說話,還他孃的是個搞傳銷的?上來就畫大餅,想勾引我翻開它?”
他表麵上不動聲色,隻是深深地看了那本書一眼,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未曾發生。
但他蒼白的臉色,卻瞞不過在場的眾人。
“大師兄,你冇事吧?”孫刑者緊張地問道。
雲逍擺了擺手,強行壓下心中的悸動,將那本已經恢複平靜的古書收入懷中。
入手冰涼,卻又彷彿握著一塊烙鐵,讓他心神不寧。
金翅大鵬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。
“人皇當年留下此書時,曾有過一句批語。”
他緩緩說道:“‘此書是鑰匙,也是陷阱。能用好它的人,纔有資格見到真相。’”
聽到“人皇”二字,孫刑者和牛魔王的神情都變得複雜起來。
誅八界抱著個酒罈子,嘿嘿冷笑一聲:“說來說去,咱們這些人,都是在他老人家那盤冇下完的舊棋上,添最後兩筆。”
牛魔王撓了撓巨大的牛頭,甕聲甕氣地說道:“這麼說來,咱幾個守著破爛的,全是他老人家棋盤上的粗胚子?”
孫刑者罕見地冇有反駁,他抬起頭,目光彷彿穿透了石室的穹頂,望向那片破碎的天穹,悶聲道:“老傢夥,你若是真還在天上看著,就睜大你的眼睛瞧好了。俺老孫這回,可是正兒八經站在你這一邊的。”
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,從每一個人的胸中升騰而起。
他們不再是孤立的個體,不再是揹負著各自秘密的可憐蟲。
他們的命運,在這一刻,被一條名為“人皇”的無形之線,緊緊地串聯在了一起。
雲逍站在那裡,感受著這股足以撼動天地的氣勢,默默地在心裡補了一刀。
“粗歸粗,但關鍵時候頂用。坑歸坑,但總能坑到點子上。這就是人皇的用人之道,服不服?”
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古書,感覺那東西又開始微微發燙了。
那些詭異的魔紋,彷彿活了過來,隔著衣物,在他胸口緩緩蠕動。
雲逍打了個寒顫。
“這玩意兒……真的安全嗎?”他忍不住問了出來。
玄奘走了過來,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放心。”
“有為師在。”
“它要是敢作妖,”玄奘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為師就把它撕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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