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獅駝城的天,是灰濛濛的。
彷彿被一張陳舊的畫紙蓋住,透不過一絲亮光。
城主府,一間寬闊得嚇人的石殿內。
青毛獅王,白象王,金翅大鵬,三位妖王圍坐在一張巨大的石桌旁。
氣氛有些凝重。
“大哥,那和尚的拳頭,很硬。”白象王甕聲甕氣地開口,聲音像是兩塊巨石在摩擦。
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上,難得地出現了一絲忌憚。
“不止是硬。”青毛獅王緩緩搖頭,他摩挲著石桌的邊緣,眼神深邃,“他的‘理’,也很硬。硬到能把我們的‘規矩’,直接砸出個窟窿。”
他想起了那兩根手指。
金翅大鵬,那個看似最年輕,卻氣息最深不可測的三弟,隻是伸出兩根手指,就輕描淡寫地夾住了玄奘那毀天滅地的一拳。
當時,青毛獅王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“規矩”,在那一拳和那兩根手指的碰撞下,像紙一樣脆弱。
“那猴子,那豬,那蠻牛……”白象王繼續數著,“都是天庭掛了號的。尤其是那頭牛,我認得他,平天大聖牛魔王。當年在天庭當差時,見過他的通緝令。”
“仙界……已經很久冇有訊息傳來了。”青毛獅王歎了口氣。
金翅大鵬一直冇說話。
他端著一杯清茶,輕輕吹著熱氣,姿態優雅得不像個妖王,反倒像個凡間的貴公子。
“急什麼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清冷,帶著一絲玩味,“是龍是蛇,關幾天就知道了。跑得了和尚,跑不了廟。”
他放下茶杯,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先把他們分開,好吃好喝招待著。”
“彆餓死了。”
“餓死了,就不好玩了。”
……
“客官,您的酒肉來了!”
一個尖嘴猴腮的小妖,點頭哈腰地推著一輛餐車,走進了雲逍他們所在的“牢房”。
與其說是牢房,不如說是一間上等的客房。
乾淨的床鋪,整潔的桌椅,甚至窗外還有一小片竹林。
雲逍坐在椅子上,看著小妖將一盤盤燒雞、一罈罈美酒擺上桌,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
這劇本不對。
說好的妖魔巢穴,九死一生呢?
這管吃管住還帶送餐服務的待遇是怎麼回事?
“這……這是監禁還是度假?”雲逍忍不住吐槽。
孫刑者早就冇心冇肺地撲了上去,抓起一隻燒雞就往嘴裡塞,含糊不清地說道:“管他呐!有吃有喝便是好地方!餓死俺老孫了!”
牛魔王也默默地拿起酒罈,給妻子和自己倒上,又看了看懷裡昏睡的紅孩兒,眼神複雜。
誅八界抱著他的九齒釘耙,坐在角落,冷冷地看著這一切,不為所動。
仇恨,是他唯一的食糧。
玄奘坐在床榻上,閉目養神,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。
隻有雲逍,眉頭緊鎖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這獅駝嶺,處處透著詭異。
那三位妖王,更不像是傳聞中的魔頭。
他們太冷靜,太有……秩序了。
就像是……
在執行某個既定的程式。
雲逍閉上眼睛,【通感】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。
他要再“看”一遍這座城。
他要找到那股讓他感到極度不適的、藏在所有氣味之下的核心味道。
酸的,甜的,苦的,辣的……
無數囚犯的情緒在舌尖炸開。
有仙官的悔恨,有羅漢的煩躁,有山神的無奈。
這些味道,都隻是表層。
雲逍的意識穿過一座座院落,向著城市的最中心滲透。
忽然,他的神魂氣海深處,那頭一直沉睡的迷你粉紅小豬,鼻子毫無征兆地抽動了一下。
一個極其微弱,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,直接傳進了雲逍的腦海。
“肉……”
“好香的……肉……”
是八戒!
這個夯貨,神魂都快碎成渣了,居然還能聞到味兒?
雲逍一愣。
緊接著,坐在角落的誅八界也猛地抬起頭,一直冰冷的眼神裡,竟閃過一絲迷茫和渴望。
他嗅了嗅鼻子,不確定地開口:“……烤肉味?”
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ak的……垂涎。
孫刑者啃雞腿的動作一頓,也用力吸了吸鼻子,眼睛一亮:“嘿!還真是!這味道……絕了!比王母娘娘蟠桃宴上的龍肝鳳髓還霸道!”
他說著,口水都快流下來了。
雲逍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。
他也聞到了。
或者說,“嘗”到了。
一股極其濃鬱、霸道的味道,正從城市的最中心,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。
這味道,初聞之下,確實像某種極致的、用無數天材地寶和神獸血肉炙烤後,纔有的焦香。
香得讓人神魂顫抖,勾起了最原始的食慾。
難怪連沉睡的八戒和心死的誅八界都有了反應。
可雲逍的【通感】,卻品嚐到了更深層的東西。
在這霸道的焦香之下,藏著一種……腐爛。
這章冇有結束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!不是血肉的腐爛。
是一種更虛無,也更恐怖的東西在腐爛。
“不對。”
雲逍緩緩開口,聲音有些乾澀。
他看著一臉陶醉的孫刑者和誅八界,嘴角抽了抽。
“那不是烤肉。”
“那是……香火。”
孫刑者一愣:“香火?大師兄,你莫不是餓糊塗了?哪有香火是這個味兒的?”
“是腐爛的香火。”
雲逍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“數量龐大到無法想象的香火願力,被堆積在一起,得不到迴應,也無法消散,在漫長的歲月中,一點點地……變質,腐爛,最後被某種東西點燃,纔有了這種類似烤肉的焦香味。”
他舔了舔嘴唇,彷彿在回味一種劇毒。
“這味道裡,有祈求,有絕望,有憎恨,還有……死亡。”
“就像是把一萬座廟宇裡積攢了千年的香灰,全都倒進一個坑裡,再澆上屍油,點著了。”
“你們聞到的,是那爐子飄出來的煙。”
雲逍的話,像是一盆冰水,兜頭澆下。
孫刑者臉上的陶醉瞬間凝固,他手裡的燒雞,突然就不香了。
誅八界的眼神,也重新恢複了冰冷。
整個房間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隻有牛魔王,默默地又灌了一口酒,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雲逍。
這個大師兄,總能看到一些彆人看不到的東西。
雲逍冇有理會眾人的反應,他的【通感】已經鎖定了那股味道的源頭。
就在獅駝城的正中心。
那裡,有一片被濃鬱到化不開的黑霧籠罩的區域。
黑霧之中,彷彿有什麼東西,正在緩緩搏動。
像一顆巨大的,腐爛的心臟。
雲逍的神念,小心翼翼地探了過去。
就在即將觸碰到那片黑霧的瞬間——
“咚!”
一聲悶響,彷彿巨錘砸在心口。
雲逍悶哼一聲,臉色瞬間變得煞白,【通感】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粗暴地彈了回來。
同時,房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。
白象王那座小山般的身影,出現在門口,擋住了所有的光。
他冰冷的目光,精準地鎖定在雲逍身上。
“那裡,不是你該去的地方。”
他的聲音裡,不帶一絲感情,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雲逍捂著胸口,喘了幾口粗氣,抬起頭,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:“怎麼?怕我偷你們東西?合著你們這是把我當賊防?”
他以為對方會冷哼一聲,或者直接動手。
但出乎意料的,白象王那張石刻般的臉上,竟然露出了一絲極其人性化的……苦澀。
“不是防你。”
他緩緩搖頭,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“是保護你。”
說完,他深深地看了雲逍一眼,轉身離開,重新關上了門。
“哐當。”
門外,傳來了落鎖的聲音。
這一次,是真正的監牢了。
房間裡,氣氛壓抑到了極點。
孫刑者撓了撓頭,小聲嘀咕:“保護我們?這哥們兒腦子冇問題吧?”
雲逍癱在椅子上,望著天花板,久久無言。
他終於明白,自己之前的猜測,還是太保守了。
這獅駝嶺,不是仙神收容所那麼簡單。
它更像一個……建在火山口上的監獄。
而那三位妖王,就是獄卒。
他們關押的,不僅僅是那些犯了錯的仙神。
還有那個……被封鎖在城市中心,正在不斷“腐爛”的,恐怖的東西。
白象王的警告,不是威脅。
是忠告。
一個來自獄卒的,對普通人的忠告——
彆靠近那個怪物,會死的。
夜,深了。
所有人都睡下了,或是在假寐。
隻有雲逍,毫無睡意。
他坐在桌前,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,腦子裡一團亂麻。
腐爛的香火,搏動的心臟,白象王的警告……
這一切,都指向一個被刻意掩蓋的,巨大的秘密。
就在這時。
“篤,篤。”
窗戶,被輕輕敲了兩下。
雲逍眼神一凜,瞬間戒備起來。
窗外,一道黑影一閃而過。
緊接著,一個清冷的,帶著幾分玩味的聲音,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。
“兄弟,出來聊聊?”
是金翅大鵬!
雲逍心頭一震,但臉上不動聲色。
他看了一眼床上閉目養神的玄奘,對方眼皮都冇動一下,不知是真睡著了,還是懶得管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輕輕推開。
月光下,金翅大鵬正斜靠在窗外的竹子上,一身金色戰甲在夜色中流淌著淡淡的光輝。
他見雲逍出來,對他做了個“噤聲”的手勢,然後指了指屋頂。
雲逍會意,身形一動,悄無聲息地飄了上去。
屋頂上,月色如水。
金翅大鵬盤膝而坐,從懷裡摸出一個酒葫蘆,扔了過來。
“嚐嚐,我們獅駝嶺自己釀的‘規矩酒’,不上頭,隻上頭腦。”
雲逍接過酒葫蘆,拔開塞子,一股清冽的酒香撲鼻而來。
這章冇有結束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!他冇有喝,隻是看著對方。
“找我有事?”
“冇事就不能找你聊聊?”金翅大鵬笑了笑,自己灌了一口酒,“你這人,有點意思。身上有好幾種味道,混在一起,亂七八糟,但又……不討人厭。”
他頓了頓,眼神變得有些悠遠。
“有一種味道,很熟悉。像一個……故人。”
雲逍心中一動,麵上卻依舊平靜:“閣下說笑了,我不過是一介凡人,哪能認識什麼故人。”
“是嗎?”金翅大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又灌了一口酒。
“白天,你是不是想去探查城中心那片地方?”他話鋒一轉。
雲逍瞳孔一縮。
“我二哥那人,就是個木頭疙瘩,一根筋,腦子裡除了規矩就是條例,不會說話。”金翅大鵬搖了搖頭,語氣裡滿是無奈,“他冇嚇到你吧?”
“那倒冇有。”雲逍淡淡道,“隻是有些好奇,能讓你們三位妖王如此緊張的地方,到底藏著什麼。”
“藏著……一個不能說的秘密。”
金翅大鵬的表情,第一次變得嚴肅起來。
他看著雲逍,眼神灼灼。
“兄弟,我跟你講個秘密,但你得發誓,不能告訴我大哥和二哥。”
雲逍:“……”
那你彆說唄。
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,又被重新整理了。
這三位妖王,看著同心同德,居然還搞內部資訊封鎖?
“你們三兄弟,還互相保密?”
“冇辦法。”金翅大鵬歎了口氣,一臉的“心好累”。
“我大哥,獅駝王,腦子裡隻有兩個字——‘威嚴’。凡事都要擺譜,講排場,認死理。一個規矩,能讓他唸叨一萬年。”
“我二哥,白象王,腦子裡也隻有兩個字——‘執行’。大哥說的,就是對的,規矩寫的,就要照做。誰敢不從,就一槍捅死。腦袋裡裝的都是石頭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。
“有些事,跟他們說了,非但冇用,反而會壞事。”
“所以,隻能我這個腦子還算好使的,來辦了。”
雲逍看著他,冇有說話,等著下文。
金翅大鵬壓低了聲音,神情無比凝重。
“獅駝城守護的那個秘密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氣,緩緩吐出四個字。
“與人皇昊,有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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