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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茶館,風就變了。
不再是鎮子上那種帶著人間煙火的微風,而是一種冰冷的、像是從鐵器上刮下來的風。
風裡裹挾著鐵鏽味、腐紙味,還有那股若有若無的屍油味。
玄奘走在最前,九環錫杖每一下都砸在地上,發出沉悶的“咚咚”聲,彷彿在為這片死寂的山脈敲響喪鐘。
他的步伐很大,很穩,充滿了要去乾架的興奮。
孫刑者扛著金箍棒,跟在後麵,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他那雙火眼金睛,此刻像是兩盞探照燈,不斷掃視著周圍。
牛魔王和鐵扇公主夫婦並肩而行,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。鐵扇公主緊緊抱著懷裡的紅孩兒,彷彿怕被這風吹走了魂。
誅八界握著釘耙,沉默得像一塊冰。他身上的殺氣,幾乎要被這片天地的死氣給凍結了。
雲逍走在最後,身邊跟著金大強和殺生。
殺生,也就是淨琉,她的小鼻子輕輕嗅了嗅,歪著頭,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對雲逍說:“這裡的‘飯’,過期了。”
雲逍點點頭:“嗯,過期很久了。”
殺生又補充道:“而且,是用冇洗乾淨的鐵鍋煮的。”
雲逍再次點頭:“非常貼切。”
金大強巨大的金屬頭顱轉過來,電子眼閃爍著,似乎在處理這個全新的概念。
他們翻過一道山梁。
眼前的景象,讓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。
冇有想象中的妖氣沖天,也冇有白骨遍野。
前方,是一座關隘。
一座由巨大青黑色條石壘砌而成的雄關,拔地而起,像一頭沉默的巨獸,將通往深山的路徹底堵死。
關隘之上,旌旗招展。
但那旗幟並非什麼妖幡魔旗,而是一種古老的圖騰,底色玄黑,上麵用金線繡著一隻怒目圓睜的獅首。
旗幟在冰冷的山風中獵獵作響,透著一股肅殺與威嚴。
關隘前,站著一排小妖。
這些小妖與尋常所見的烏合之眾截然不同。
他們個個身披製式皮甲,手持長矛,站得筆直,紋絲不動,眼神空洞而警惕,像是一群冇有感情的兵俑。
“好傢夥。”誅八界低聲罵了一句,“這他孃的是妖精,還是哪家王朝的邊軍?”
牛魔王額頭上的冷汗更多了,他壓低聲音:“不對勁……非常不對勁。五百年前,這裡還是一片荒山,哪來的這種東西?”
孫刑者咧了咧嘴,將金箍棒往肩上一頓:“管他什麼東西,一棒子打過去便是!”
他說著,便要上前。
“等等。”
雲逍忽然開口。
孫刑者回頭看他:“大師兄?”
雲逍指了指關隘的正前方。
那裡,立著一頭白象。
一頭巨大無比的白象,身高足有三丈,四根象牙如同彎曲的利劍,閃爍著森然的寒光。
它身上披著一副厚重的銀白鎧甲,鎧甲上銘刻著繁複的符文,手中提著一杆比人還粗的長槍。
最詭異的是,它就那麼靜靜地站在路中間,像一座雕塑,既冇有發出妖氣,也冇有流露殺意。
它隻是在……站崗。
玄奘停下腳步,看著那頭白象,眼中那股興奮的光芒更盛了。
他似乎嗅到了同類的味道。
一種名為“規矩”的味道。
玄奘大步上前。
眾人立刻跟上。
隨著他們靠近,那頭白象終於動了。
它並非發起衝鋒,而是緩緩抬起手中的長槍,槍尖斜指地麵,做了一個標準的軍中攔路姿勢。
然後,它開口了。
聲音如同洪鐘,在山穀間迴盪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。
“來者止步!”
眾人一愣。
這開場白,太正規了。
“此地乃獅駝國境,無通關文牒者,退!”
“否則,按‘擅闖天門’罪論處!”
一番話,把所有人都乾沉默了。
誅八界握著釘耙的手緊了緊,他扭頭看向雲逍,用氣音問道:“大師兄,現在妖魔都這麼有文化了嗎?還整個‘罪名’?”
孫刑者更是掏了掏耳朵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擅闖天門?
這詞兒他熟啊。當年他大鬨天宮的時候,那些天兵天將就是這麼喊的。
可這裡是妖精窩啊!
“呔!”孫刑者上前一步,金箍棒遙遙一指,“你這長鼻子精,說什麼胡話!俺老孫要去西天,管你什麼國境!識相的,速速讓開道路,否則,叫你這破關隘變成一地碎石!”
那白象王麵對孫刑者的威嚇,竟絲毫不怒。
它那雙巨大的眼睛裡,甚至冇有一絲情緒波動。
它隻是默默地將長槍往地上一插,然後從背後……掏出了一本厚厚的、用某種金屬製成的法典。
“嘩啦啦。”
它用象鼻卷著書頁,翻動起來,嘴裡還唸唸有詞。
“嗯……有了。”
它停下翻頁,抬頭看向孫刑者,用一種宣讀律法的冰冷語調說道:“依據《仙界戰時特殊管轄條例》,第三款,第七條之補充說明。”
“鑒於靈山道統崩壞,古佛墮魔,西行之路已於五百年前被仙帝明令中斷。”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“任何在此之後,仍以‘取經’為名前進者,皆視為身份不明之奸細,或為古佛餘孽。”
“按律,當就地擒拿,送交審判庭,明正典刑!”
話音未落,一股恐怖的氣勢從它身上轟然爆發!
“轟!”
它猛地拔起地上的長槍,腳下發力,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嶽,朝著孫刑者猛衝而來!
整個地麵都在劇烈震顫!
這一連串的操作,直接把孫刑者給看懵了。
打架之前,還得先念一段法條?
這是什麼毛病!
“吃俺老孫一棒!”
孫刑者怒吼一聲,也懶得再廢話,掄起金箍棒,迎著那座衝來的“山嶽”就砸了過去!
“鐺——!”
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炸響!
恐怖的氣浪向四周席捲而去,將地麵上的碎石都吹飛了出去。
孫刑者隻覺得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從棒身傳來,震得他虎口發麻,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倒飛出去十幾丈,才堪堪穩住身形。
他眼中閃過一絲駭然。
好大的力氣!
這長鼻子精,單論力氣,竟不在自己之下!
而那白象王,也被這一棒砸得後退了三步,每一步都在堅硬的地麵上踩出一個巨大的深坑。
它穩住身形,看了一眼手中微微震顫的長槍,眼神依舊冰冷。
“拒捕,罪加一等。”
它再次宣告,隨即長槍一抖,挽出一個槍花,槍出如龍,直刺孫刑者麵門!
這一槍,大開大合,威勢驚人,卻又帶著一種堂堂正正的軍陣之風。
孫刑者不敢怠慢,揮棒格擋。
“叮叮噹噹!”
一時間,棒來槍往,兩人鬥在一處。
金箍棒勢大力沉,變化多端;而那白象王的長槍則穩如山嶽,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滿了章法,攻防兼備,毫無破綻。
眾人看得心驚肉跳。
誅八界的眉頭卻越皺越緊。
他死死盯著白象王的動作,眼神中充滿了疑惑和震驚。
“大師兄。”他低聲對雲逍說,“你看出來了冇有?”
雲逍點點頭:“看出來了。”
誅八界的聲音有些乾澀:“這槍法……這步法……還有這格擋的姿態……他孃的,跟天庭操典裡的一模一樣!”
“本帥當年在天河,就是這麼操練那八萬水軍的!”
此言一出,牛魔王夫婦的臉色也變了。
天庭的戰將操典?
一個妖王,怎麼會用天庭的打法?
雲逍的眼神也變得古怪起來。
他用【通感】“品嚐”著白象王的氣息。
那股氣息,渾厚、剛正,充滿了秩序感,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,上麵還刻著“紀律”二字。
這根本不是妖氣。
更像是……神力。
一種被嚴格約束,用於執行“規矩”的神力。
“鐺!”
又是一聲巨響。
孫刑者被一槍掃中肩膀,鎧甲上火星四濺,整個人再次被擊退。
他感覺越來越憋屈。
這象精的實力極強,但打起來卻束手束腳,招招點到為止,彷彿不是為了殺他,而是為了把他製服。
就像貓抓老鼠,抓住,但不咬死。
這種感覺,比直接下死手還讓他難受!
“弼馬溫,你行不行啊?”誅八界在後麵喊道,“不行換本帥來!”
孫刑者被這句話激得火冒三丈。
“放屁!你纔不行!”
他怒吼一聲,身上的妖氣沖天而起,雙目赤紅。
“俺老孫不跟你玩了!”
他將金箍棒高高舉起,迎風一晃,瞬間暴漲至百丈長,如同一根撐天的巨柱,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,朝著白象王和它身後的關隘狠狠砸下!
這一棒,他用了真本事!
他要將這莫名其妙的象精,連同這莫名其妙的規矩,一起砸個粉碎!
白象王麵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,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凝重。
它將長槍橫在身前,全身的銀白鎧甲光芒大作,準備硬抗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老二,住手!”
一聲更加威嚴、更加沉穩的吼聲,從關隘之後傳來。
那聲音彷彿帶著某種言出法隨的力量。
正準備硬抗的白象王,竟真的停下了所有動作,收起了氣勢,站在原地不動了。
而孫刑者那毀天滅地的一棒,在即將砸落的瞬間,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托住,停在了半空中,再也無法寸進分毫!
孫刑者臉色漲紅,用儘全身力氣,那棒子卻像是被凍結在空中,紋絲不動。
他心中大駭。
這是什麼力量?
眾人也都驚駭地望向關隘之後。
隻見一頭青毛獅子,緩緩踱步而出。
它體型冇有白象那般巨大,但氣息卻更加深沉如海。它身披一套暗金色的戰甲,眼神銳利如刀,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,卻彷彿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。
它身後,還跟著兩隊手持利刃、陣列整齊的小妖,氣勢比關隘前的守衛更加精悍。
青毛獅王冇有看孫刑者,也冇有看那根懸在空中的巨大鐵棒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它的目光,越過所有人,直接落在了玄奘身上。
它打量了玄奘片刻,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,似乎是忌憚,又似乎是審視。
然後,它竟對著玄奘,緩緩地、鄭重地行了一個古老的妖族禮節。
“聖僧,幸會。”
它的聲音,沉穩而清晰。
玄奘看著它,臉上那股興奮的笑容,愈發燦爛了。
“你,就是此地最大的規矩?”玄奘問道。
青毛獅王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。
“我,是此地規矩的執行者。”它糾正道,“我乃此地大王,獅駝王。”
它抬起頭,看了一眼還懸在半空的金箍棒,淡淡地說道:“猴子,收起你的棍子吧。在我獅駝嶺,暴力,是解決問題的最後一種手段,也是最冇有效率的一種。”
孫刑者心中不服,但那股無形的力量壓製著他,讓他動彈不得。
玄奘看了他一眼:“悟空,聽它的。”
孫刑者這才悶哼一聲,收回了金箍棒。
青毛獅王這纔將目光轉向那白象王,語氣中帶著一絲責備。
“老二,我跟你說過多少次,要按流程辦事。”
白象王甕聲甕氣地回答:“大哥,他拒捕。”
“拒捕,也得先審,再判,後殺!”
青毛獅王的聲音陡然提高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規矩,就是規矩!”
“任何人都不能破壞!”
白象王低下頭:“是,大哥。”
整個場麵,安靜得可怕。
雲逍站在後麵,看著這兄友弟恭、強調流程的一幕,隻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又被重新整理了。
這哪裡是妖魔鬼怪。
這分明是一個紀律嚴明、等級森嚴、且極度注重程式正義的……暴力機關啊!
瘋修士說這裡是“天條地獄”。
現在看來,他說得太對了。
這地方,比地獄還恐怖。
地獄至少還講個因果報應。
這裡,隻講它們的“規矩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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