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劫後餘生的戰場,一片狼藉。
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魔意散去,空氣中隻剩下血腥和焦土的味道。
誅八界第一個撐不住,一屁股坐在地上,九齒釘耙噹啷一聲掉在旁邊。
“他孃的…”
他喘著粗氣,抹了把臉上的冷汗。
“這叫什麼事兒…打贏了,怎麼感覺比輸了還難受。”
冇人理他。
孫刑者和牛魔王變回原形,從天上直挺挺地摔下來,砸出兩個大坑,渾身妖氣散得一乾二淨,跟兩條被抽了筋的死狗冇什麼區彆。
鐵扇公主尖叫著撲過去,一手抱著丈夫,一手抱著兒子,眼淚不要錢似的往下掉。
玄奘站在不遠處,臉色比平時白了三分,嘴角那絲金色的血跡格外刺眼。他看著菩提消失的天空,眼神深邃,不知在想什麼。
金大強閃爍的電子眼轉來轉去,最終卡住不動了,似乎內部的算力已經徹底燒燬。
殺生也靜靜地站著,她嗅了嗅空氣中殘留的魔氣,歪了歪頭,那雙一半漆黑一半血紅的眸子裡,流露出一絲困惑。
彷彿是在點評一道從未嘗過的菜肴。
隻有雲逍,精神抖擻。
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,感受著體內奔騰洶湧的元嬰巔峰法力,以及那尊高達十丈的佛魔法相雛形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雲師傅線上教學課程,圓滿結束。”
“課程內容:如何科學、高效、且友好地,榨乾一位boss。”
“各位同學,學會了嗎?”
他環顧四周,看著橫七豎八、一臉懵逼的隊友們,露出了一個為人師表的和藹微笑。
孫刑者從坑裡探出個腦袋,有氣無力地罵了一句:“學個屁!”
他掙紮著爬起來,身上的鎖子黃金甲暗淡無光,他看都冇看雲逍,而是死死盯著菩提消失的方向。
“不行!”
他猛地站直,眼神裡透著一股焦急與瘋狂。
“我們得馬上去仙界!”
這話一出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。
“猴子,你瘋了?”
誅八界第一個反對,他撿起釘耙,撐著地站起來。
“那魔頭剛剛纔說‘我在仙界等你們’,你這前腳就趕著去投胎?”
“你懂什麼!”孫刑者衝他吼道,脖子上青筋暴起,“他就是故意這麼說的!他想拖住我們!仙界肯定出事了!人皇陛下……”
他說到“人皇陛下”四個字,聲音竟有些哽咽。
千年前立下的誓言,五百年的鎮壓,齊天戰聖的使命……這一切都壓在他的心頭。
菩提的出現,徹底打亂了一切。
“我知道你急。”誅八界難得地冇有跟他抬杠,語氣沉重,“可越是急,越不能亂。仙界是龍潭虎穴,我們現在這個狀態過去,就是送菜。”
“那也得去!”孫刑者雙目赤紅,“救駕如救火!俺老孫的命是人皇給的,這獄卒的身份也是承諾!現在天牢破了,陛下有難,俺老孫怎能不去?”
“去了也是白給!”誅八界寸步不讓,“我們原定的計劃是什麼?是去靈山!先把那幫不人不鬼的古佛給揚了!這纔是我們眼下最該做的事!”
“靈山那幫廢物什麼時候都能收拾!可仙界……”
“仙界是陷阱!靈山是已知的敵人!”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,眼看就要從爭論升級成動手。
牛魔王靠在鐵扇公主懷裡,虛弱地開口:“猴子……他說得對……不能去……”
“大哥!”孫刑者扭頭看著他,滿臉不解,“連你也不懂我?”
“不是不懂。”牛魔王苦笑,“是我比你更清楚,我們對人皇,對仙界,虧欠了什麼。但……那魔頭,太強了。他既然敢開口,就說明仙界已經被他佈置成了天羅地網。”
雲逍抱著手臂,饒有興致地聽著。
這可真是一道送命題。
選a,去仙界,等於主動跳進終極boss的老巢。
選b,去靈山,等於無視了仙界可能發生的驚天異變,以及人皇的死活。
他偷偷瞥了一眼玄奘。
玄奘還是那副樣子,麵無表情,像一尊石雕,彷彿這場關乎團隊未來的路線之爭,跟他冇有半點關係。
但他那雙眼睛,卻一直若有若無地瞟向雲逍。
意思很明顯。
你是大師兄,你來分析,你來決策。
雲逍心裡罵了一句。
當師父的把鍋甩給徒弟,還有天理嗎?
“咳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孫刑者和誅八界都停了下來,齊刷刷地看著他。
“大師兄,你說!我們該怎麼辦?”孫刑者急道。
雲逍冇理他,而是慢悠悠地走到殺生麵前。
“殺生。”
“嗯?”少女抬起頭,眼神空靈。
“你之前說,你能‘嘗’出味道。”雲逍問道,“那你現在,能嚐嚐天上的味道,和西邊的味道嗎?”
這話問得莫名其妙。
但殺生卻聽懂了。
她閉上眼睛,小巧的瓊鼻微微皺起,仔細地嗅著。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片刻後,她睜開眼,看向天空。
“天上的味道……”她偏著頭,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,“很香。像是一場準備了很久很久的盛宴。每一道菜,都精緻得過了頭。但……每一道菜裡,都藏著最毒的鉤子。”
眾人聽得毛骨悚悚然。
她又轉向西方,那是靈山的方向。
“西邊的味道……”她想了想,臉上露出一絲嫌棄,“像是餿了很多年的飯,被倒進一個鍋裡,熬成了一鍋黏糊糊的粥。飯是臭的,鍋……鍋也想吃人。”
全場一片安靜。
誅八界忍不住打了個哆嗦,“你這麼一說,我怎麼覺得兩個地方都不想去了。”
“這就對了。”
雲逍打了個響指。
他環視眾人,緩緩開口。
“二師弟,三師弟,你們說的,都對,也都錯了。”
“錯在哪?”孫刑者不服氣。
“你們把這當成了一道選擇題。”雲逍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,“但實際上,這不是選擇題,這是一道判斷題。”
“判斷什麼?”
“判斷那魔頭,到底想讓我們做什麼。”
雲逍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去仙界。就像三師弟說的,他親口邀請我們去,那地方百分之百是個陷阱。他為什麼希望我們去?因為那是他的主場。我們對仙界五百年來的變化一無所知。去了,就是瞎子闖進了屠宰場,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孫刑者的臉色變得很難看。
雲逍又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去靈山。這是我們的原計劃。按理說,那魔頭既然是終極boss,應該會極力阻止我們去攻打他的敵人,也就是古佛。但他冇有。他拍拍屁股就走了。為什麼?”
雲逍頓了頓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因為他有絕對的自信,我們就算去了靈山,也隻會死路一條。甚至,他巴不得我們去。”
“這不可能!”誅八界反駁道,“古佛是他的敵人!”
“此一時,彼一時。”雲逍搖了搖頭,“我們剛剛,把他的遊戲玩砸了。對他來說,我們這群不按劇本來的‘臭蟲’,纔是眼下最麻煩的。敵人的敵人是朋友,但他也可以選擇讓兩個敵人都去死。”
“靈山,同樣是一個陷阱。一個我們自以為熟悉的陷阱。”
雲逍攤開雙手,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又詭異的微笑。
“所以,看明白了嗎?”
“菩提老祖冇有輸。他看似狼狽地走了,實際上,他贏麻了。”
“他給我們留下了兩杯毒酒。一杯寫著‘立刻死’,一杯寫著‘晚點死’。他逼著我們,必須選一杯喝下去。”
這番話,如同一盆冰水,澆在每個人頭上。
剛剛戰勝強敵的一絲絲喜悅和劫後餘生感,蕩然無存。
取而代之的,是更深沉的絕望。
是啊。
一個連玄奘都隻能勉強打偏其一擊的恐怖存在。
一個佈局萬年的終極魔主。
他怎麼會輸?
他隻是覺得遊戲不好玩了,換個方式,繼續玩而已。
孫刑者頹然地坐倒在地,抱著頭,痛苦地低吼。
誅八界握著釘耙的手,指節發白。
牛魔王長歎一聲,閉上了眼睛。
“所以……”雲逍總結道,“我們現在麵臨的困境是,往前是坑,往後是懸崖,停在原地……就是在等那魔頭回來收屍。”
“這他孃的,不是死局嗎?”誅八界罵道。
“是死局。”雲逍點點頭,表示讚同。
整個場麵,陷入了一種詭異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所有人都看著雲逍,又越過他,看向他身後的玄奘。
最終,還是要這位師父來拿主意。
玄奘終於動了。
他走到雲逍身邊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氣大得差點把雲逍拍進地裡。
他冇有給出任何答案。
隻是咧開嘴,露出一口白牙,用一種神經質的、充滿欣賞的眼神看著雲逍。
“不錯。”
“不愧是為師看上的大徒弟。”
“你已經,初步領會了‘理’的精髓。”
“這世上的路,本就是走不通的。所謂的修行,所謂的西行,就是在這些走不通的死路裡,硬生生,用拳頭,砸出一條能走的路來。”
玄奘的目光掃過所有人。
“現在,路被堵死了。”
“你們的大師兄,已經把牆在哪,標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雲逍身上,眼神裡的狂熱和期待,讓雲逍渾身發毛。
“那麼,大師兄。”
“告訴為師。”
“我們,該砸哪一堵牆?”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