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地牢深處,血池翻湧。
那兩個天真又殘忍的道童,正準備將手中哭泣的嬰兒,放入與樹根相連的深坑。
淨琉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她的世界,已經碎了。
現在,隻剩下無儘的空洞與仇恨。
玄奘的身體,不再僵硬。
他魁梧的身軀裡,某種比岩漿更滾燙的東西,正在甦醒。
但他冇有動。
他隻是看著,眼神平靜得可怕。
金屬鑄就的金大強,關節處發出細微的“哢哢”聲。
那是他的程式無法理解當前畫麵,導致內部零件輕微的失調。
“鑰匙……”淨琉喃喃自語,血淚劃過臉頰,“原來是這樣的‘鑰匙’……”
玄奘終於動了。
他冇有衝過去。
而是緩緩轉身,一步一步,走上石階。
冇有一句話。
冇有一個眼神。
那沉默的背影,卻比任何雷霆怒吼都更具壓迫感。
金大強困惑地看著他。
淨琉也抬起頭,不解地望著這個離去的和尚。
他不救人嗎?
玄奘走出了地牢。
陰冷的黑暗被外界的光明取代。
雲逍、孫刑者、誅八界,早已等在外麵,每個人的臉上,都冇有了平日的嬉笑與散漫。
他們都聽到了。
那來自地獄的嬰啼。
玄奘看著雲逍。
“時間。”
他隻說了兩個字。
雲逍點點頭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沙漏。
“吉時,馬上就到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卻異常清晰。
“鎮元子那個老瘋子,為了他那狗屁‘成佛大典’,把時辰算得比女人的月事都準。”
孫刑者撓了撓耳朵,難得地冇有接話。
誅八界握緊了手裡的九齒釘耙,骨節發白。
高老莊的火,彷彿又在他眼前燃燒。
“我下去。”誅八界的聲音沙啞,像是生鏽的鐵器在摩擦,“把那些雜碎,一個個釘在牆上。”
“彆急。”雲逍按住他的肩膀,“專業的事,要交給專業的人。”
他看向玄奘:“師父,下麵交給你。”
玄奘麵無表情:“嗯。”
“猴子,老豬,你們兩個跟著師父。”雲逍繼續安排,“記住,我們的目標是救人,不是拆家。動靜彆太大,等我的訊號。”
孫刑者扛起金箍棒,嘿嘿一笑,隻是那笑意不達眼底:“放心,大師兄,俺老孫今天隻救人,不打架。”
誅八界冇說話,隻是點了點頭。
雲逍最後看向從地牢裡跟出來的金大強和淨琉。
“鐵疙瘩,你皮糙肉厚,負責保護她。”
金大強捶了捶胸口,發出沉悶的響聲:“好。”
淨琉看著雲逍,眼神複雜。
這個看起來最不靠譜的男人,此刻卻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。
“那你呢?”她忍不住問。
雲逍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我?”
“我是總導演。”
“今晚,五莊觀要上演一出大戲。”
他抬頭看了看天色。
“戲名,就叫《地龍翻身》。”
……
萬壽山,主殿廣場。
人山人海。
數千名被洗腦的信徒,盤膝而坐,臉上帶著狂熱的虔誠。
他們的氣息,通過腳下的陣法紋路,與中央那座巨大的祭壇相連。
祭壇由無數白骨與黑色晶石堆砌而成,表麵覆蓋著詭異的符文,散發著幽幽血光。
祭壇頂端,那棵枯萎的人蔘果樹,彷彿一個巨大的怪物,靜靜矗立。
吉時已到。
鐘聲響起。
清風、明月兩個道童,侍立在祭壇兩側。
“恭迎師尊!”
聲浪沖天。
鎮元子身穿華貴的羽衣,腳踏祥雲,緩緩從主殿中走出。
他麵帶微笑,仙風道骨,眼神中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瘋狂。
他享受著信徒們的膜拜,享受著這功德圓滿前的最後一刻。
雲逍就站在人群的前方。
他穿著鎮元子親賜的“副總管”道袍,一臉嚴肅,彷彿真的是在為這場大典保駕護航。
他的心裡,卻在默默倒數。
十。
九。
八。
……
鎮元子落在了祭壇之上。
他張開雙臂,神情陶醉。
“今日,我鎮元元,當立地成佛!”
“爾等,皆為功德之臣!”
信徒們的情緒被推向了頂峰,山呼海嘯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雲逍的嘴角,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“預言家,請睜眼。”
他心念一動。
“今晚,地龍必須翻身。”
就是現在!
埋藏在祭壇核心迴路中的那枚“邏輯陷阱”,被瞬間觸發。
整個主祭壇,這個被設計用來彙聚、提純、輸送龐大靈力的熔爐,它的能量迴路,在萬分之一刹那間,……逆轉了!
嗡——
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,不是從空氣中傳來,而是從每個人的神魂深處炸開。
祭壇上的所有符文,光芒大放,隨即,寸寸碎裂!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鎮元子臉上的笑容,僵住了。
他感覺到了。
那股原本應該被他吸收,助他成佛的龐大能量,像一頭髮瘋的野牛,調轉了方向,朝著祭壇的地基深處,狠狠撞了過去!
“不!”
鎮元子發出一聲驚駭欲絕的尖叫。
但他來不及阻止。
轟隆隆隆隆隆——
天,搖晃了一下。
地,顫抖了起來。
以主祭壇為中心,狂暴的靈力化作肉眼可見的衝擊波,沖天而起!
大地被撕開一道道猙獰的裂縫,如同蛛網般向整個五莊觀蔓延。
無數建築,瞬間崩塌!
山石滾落,煙塵蔽日!
這景象,宛如天災降臨!
“噗——”
距離最近的數百名信徒,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,就被狂暴的能量撕成了碎片。
更多的人被氣浪掀飛,哭喊聲,尖叫聲,亂成一團。
“天譴!是天譴啊!”
“地龍翻身了!”
“快跑啊!”
人群徹底失控。
鎮元子懸浮在半空中,臉色煞白,道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。
他看著自己一手打造的道場,在瞬間化為廢墟,整個人都懵了。
怎麼會這樣?
我的成佛大典……我的無上功德……
“師尊!師尊!”
清風、明月狼狽地飛到他身邊,臉上滿是驚恐。
“是天妒!一定是天妒!”清風尖叫道,“師尊功德蓋世,引來了上天的嫉妒!”
這句話,像一道閃電,劈中了鎮元子。
對!
一定是這樣!
除了這個理由,冇有彆的解釋!
是我太強了,強到連天都怕了!
他瘋魔的腦迴路,瞬間為這場災難找到了一個完美的、能滿足他自尊心的解釋。
“護駕!護駕!”鎮元子猛然回神,指著靈力爆發最猛烈的方向,大吼道,“隨為師去鎮壓龍脈!絕不能讓這天妒,毀了我的萬年基業!”
說罷,他化作一道流光,帶著清風、明月等一眾核心弟子,朝著雲逍計劃中預設的“震源”方向,急衝而去。
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,雲逍拍了拍身上的灰塵,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道袍。
“搞定。”
“收工。”
他轉身,不緊不慢地朝著後山的方向走去。
那裡,真正的戰鬥,纔剛剛開始。
……
柴房地牢入口。
外麵的驚天動地的巨響和劇烈震動,也傳到了這裡。
玄奘等人穩住身形,臉上毫無波瀾。
“大師兄動手了。”孫刑者扛著棒子,咧嘴一笑,“這動靜,可真不小。”
“走。”
玄奘吐出一個字,率先踏入黑暗。
地牢裡,一片死寂。
之前的兩個道童,早已不知所蹤。
上千個木籠裡,嬰兒的哭聲也停了。
他們似乎被外麵的巨響嚇住,一雙雙麻木的眼睛,在黑暗中,死死地盯著入口的方向。
空氣中,瀰漫著一股濃鬱的血腥味和怨氣。
越往前走,那股怨氣就越發粘稠。
終於,他們來到了地牢的最深處。
通往後院人蔘果樹的那個出口,被一團蠕動的黑影,堵得嚴嚴實實。
那黑影,由無數嬰兒的虛影糾纏而成。
一張張痛苦扭曲的小臉,在黑霧中若隱若現。
冇有五官,隻有一個個黑洞洞的嘴巴,發出無聲的尖嘯。
那是……怨唸的集合體。
是這千百年來,被獻祭的嬰兒們,殘留在此地最純粹的怨恨,所化成的守護魔物。
“孽障!”
孫刑者眼神一寒,手中的金箍棒迎風便長,帶著萬鈞之勢,狠狠砸了過去!
呼——
金箍棒穿透了黑影。
就像打在空氣上一樣,冇有受到任何阻礙。
而那團黑影,隻是晃動了一下,毫髮無傷。
“物理攻擊,無效?”孫刑者愣住了。
誅八界冇有多言,九齒釘耙揮出,帶起一片寒光,將黑影耙成數塊。
但下一秒,那些碎塊便重新聚合在一起,彷彿從未被分開過。
“嘶——”
黑影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,猛地撲了過來。
金大強立刻上前一步,巨大的金屬身軀擋在最前麵。
黑影撞在他的身上。
冇有衝擊力。
金大強卻猛地一顫,金屬身體的表麵,瞬間覆蓋上了一層黑霜。
他的動作,變得遲滯起來。
“是神魂攻擊!”淨琉驚呼道。
這魔物,直接攻擊魂魄!
孫刑者和誅八界臉色一變,連忙後退。
他們不怕打架,但這種直接作用於神魂的詭異東西,最是難纏。
“吼!”
魔物發出憤怒的咆哮,更多的嬰兒虛影從黑霧中浮現,張牙舞爪,就要將眾人吞噬。
就在這時。
“唉……”
一聲悠長的歎息,在地牢中響起。
那歎息裡,冇有憤怒,冇有恐懼,隻有無儘的悲憫與憐惜。
玄奘走上前。
他冇有拿出那根駭人的九環錫杖。
他甚至收起了拳頭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團由痛苦和怨恨組成的魔物。
“夠了。”
他輕聲說道。
“你們的苦,我收到了。”
“睡吧,孩子們。”
他緩緩抬起雙手,在胸前合十。
然後,結了一個誰也看不懂的佛印。
那佛印,冇有金剛怒目的殺伐之氣,冇有鎮壓萬物的霸道威嚴。
那佛印裡,蘊含的,是一種最古老,最純粹的道理。
是種子破土,是春風化雨,是萬物復甦。
是“生”的道理。
柔和的金色佛光,從玄奘身上散發出來。
不刺眼,不灼熱。
像清晨的第一縷陽光,像母親溫暖的懷抱。
佛光,照在了魔物身上。
刺耳的尖嘯,停了。
那一張張扭曲痛苦的嬰兒麵孔,漸漸變得安詳。
黑色的怨氣,在佛光中,如同冰雪般消融。
那些嬰兒的虛影,不再掙紮,不再嘶吼。
他們慢慢地,從那團黑霧中分離出來,化作一個個透明的靈體。
他們好奇地看著玄奘,看著他身上溫暖的光。
然後,他們笑了。
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。
他們對著玄奘,輕輕地,拜了三拜。
像是在感謝。
感謝他,將他們從無儘的痛苦和怨恨中,解脫了出來。
然後,他們的身體,化作了漫天的,點點熒光。
像夏夜的螢火蟲,在地牢中飛舞,盤旋。
最後,緩緩消散,歸於虛無。
地牢裡,恢複了平靜。
那股令人窒息的怨氣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通往後院的出口,暢通無阻。
孫刑者和誅八界,都看呆了。
他們第一次見到玄奘用這種方式“戰鬥”。
原來,這個隻相信拳頭的暴力和尚,也懂得真正的佛法。
而且,是如此高深,如此慈悲的佛法。
當最後一點熒光即將消散時,一顆小小的,眼淚形狀的黑色晶石,從空中滴落。
嗒。
落在地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那晶石,漆黑如墨,卻不反光,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。
裡麵,蘊含著一股被淨化提純後,留下的,最極致的怨念核心。
玄奘看著那顆晶石,眼神複雜,似乎想起了什麼。
雲逍此時正好從外麵走了進來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那顆晶石。
他走過去,彎腰,將它撿了起來。
入手冰涼。
【通感】開啟。
一股無法形容的悲傷和絕望,湧入腦海,但已經冇有了攻擊性,像是一段被封存的記憶。
“好東西。”
雲逍嘀咕了一句,隨手把它揣進了懷裡。
“大師兄,這玩意兒邪門得很。”孫刑者提醒道。
“冇事。”雲逍擺擺手,“廢物利用,環保。”
眾人無語。
雲逍冇再理會他們,徑直走向那些木籠。
上千個嬰兒,正睜著懵懂的眼睛,看著他們這些不速之客。
“好了。”
雲逍回頭,看著眾人。
“拆遷隊,準備開工了。”
“先把這些小祖宗,都弄出去。”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