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前往萬壽山的路上，氣氛十分古怪。
隊伍的氣氛，因為一個新成員的加入，變得前所未有的詭異。
淨琉走在隊伍中間，渾身僵硬。
左邊，是扛著釘耙，麵無表情，但眼神偶爾會瞟向她的誅八界。
右邊，是扛著棍子，滿臉寫著“彆惹我，我隻想睡覺”的孫刑者。
身後，是亦步亦趨，像一座移動小山的金大強。
而最前方，那個身披紅色袈裟的魁梧背影，隻是偶爾回頭看一眼，眼神裡就帶著能把人壓死的重量。
淨琉覺得，自己像是掉進了一窩妖怪裡。
不，他們本來就是妖怪。
還有一個比妖怪更可怕的和尚。
以及……一個她完全看不懂的人。
雲逍走在她身邊，優哉遊哉，彷彿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。
“彆緊張。”雲逍開口了，“把這裡當自己家就行。”
淨琉差點一個趔趄。
自己家？
她以前的家，師父說話都是溫聲細語，師兄弟們都是彬彬有禮。
這裡呢？
一個動不動就要sharen的，一個動不動就想躺下的，還有一個動不動就用拳頭講道理的。
這差距也太大了。
“大師兄……”淨琉小聲地喊了一句。
這個稱呼，是雲逍強行讓她這麼叫的。
理由是“顯得我們團隊有規矩，有傳承”。
“嗯？”
“我們……為什麼要走著去？”淨琉問出了心中的疑惑。
以這幾位大能的本事，騰雲駕霧，縮地成寸，應該不是難事。
為何要像凡人一樣，一步步地走？
“問得好。”雲逍讚許地點點頭，“這正是你入職培訓的第一課。”
“入……職？”淨琉又聽到了一個不懂的詞。
“就是上崗前的教導。”雲逍解釋道，“你以前的師門，做事太冇章法，在我們這裡行不通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，擺出一副教書先生的架勢。
“第一課，關於效率。”
“淨琉師妹，你看師父。”雲逍朝玄奘的背影努了努嘴。
“師父他老人家，能動手的時候，絕不多說一句廢話。這就叫效率。”
淨琉想了想流沙河畔，玄奘那毀天滅地的一拳。
好像……是這麼個道理。
“再看你二師兄。”雲逍又指了指旁邊的孫刑者。
孫刑者眼皮都冇抬，隻是嘟囔了一句：“彆吵，我正在參悟睡夢羅漢拳。”
“你看。”雲逍繼續說道，“你二師兄，能躺著的時候，絕不站著。這就叫節能。”
淨琉：“……”
這聽起來，好像隻是單純的懶吧？
“所以，我們團隊的第一個宗旨就是，”雲逍總結道，“用最省力的方式，辦最大的事。”
“走著去，是因為師父他老人家喜歡。他喜歡，我們就能省去很多勸說的力氣，懂了嗎？”
淨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她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。
就在這時，一直沉默的誅八界，忽然從懷裡摸出一塊烤得金黃的妖獸腿肉，遞到她麵前。
肉香四溢，上麵還撒著不知名的香料。
淨琉愣住了。
“吃。”誅八界言簡意賅。
“啊？”
“變強。”
說完，他便不再言語，自顧自地啃了起來。
淨琉看著手裡的烤肉，又看了看誅八界那張冰冷的臉。
這就是……培訓第二課？
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
肉質鮮美，靈氣充沛。
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，瞬間驅散了她體內的寒意和疲憊。
“三師兄……”她小聲說，“謝謝。”
誅八界隻是“嗯”了一聲，算是迴應。
但淨琉注意到，他那冰冷的眼神，似乎柔和了一絲。
“好了，理論課和實踐課都上完了。”雲逍拍了拍手，“接下來，是文化課。”
他從懷裡摸出一本線裝的小冊子，遞給淨琉。
冊子封麵上，龍飛鳳舞地寫著幾個大字——《躺平學入門與反pua自我修養手冊》。
作者：雲守拙。
淨琉：“……”
她覺得，自己可能真的來到了一個假的西行團隊。
“翻開第一頁，大聲朗讀。”雲逍命令道。
淨琉不敢違抗，顫抖著手翻開了冊子。
隻見第一頁上，用娟秀的字跡寫著幾行字。
“躺平學總綱第一條：天塌下來有高個的頂著，而我，就是那個蹲著的。”
“第二條：彆人的事，我不管。我的事，看情況。”
“第三條：隻要我躺得夠平，麻煩就追不上我。”
淨...琉的嘴唇哆嗦著，一個字也讀不出來。
這……這都是什麼歪理邪說？
她從小受到的教育，是“為我佛獻身，萬死不辭”。
是“捨棄小我，方得大自在”。
這本冊子上的每一個字，都在顛覆她的認知。
“怎麼不讀？”雲逍催促道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淨琉急得快哭了，“大師兄，這……這不對。”
小主，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，後麵更精彩！“哪裡不對？”
“師父教導我們，要精進，要奉獻，要為了偉大的目標不惜一切。躺……躺平，是墮落。”
“哦？”雲逍眉毛一挑，來了興趣，“那你師父有冇有告訴你，那個偉大的目標是什麼？”
“是……是接引我佛重臨世間，普度眾生。”淨琉回答道，隻是聲音裡已經冇了以前的堅定。
“那他有冇有告訴你，普度完眾生之後呢？”雲逍追問。
“之後？”淨琉愣住了。
師父冇說過。
“之後你們這些‘鑰匙’去哪裡？是留在世間享受萬民敬仰，還是去西天極樂世界當個菩薩羅漢？”
淨琉茫然地搖頭。
“那他有冇有告訴你，那些被你們‘普度’的眾生，想不想被你們這麼普度？比如高老莊的村民，比如白骨渡的村民。”
淨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“你看，問題來了吧。”雲逍循循善誘，“一個連終點和過程都解釋不清楚的目標，你為什麼要為它拚命？”
“這就叫pua，畫大餅，懂嗎？”
淨琉不懂。
但她能感覺到，雲逍的話，像一把錐子，紮進了她信仰體係最薄弱的地方。
“我再問你。”雲逍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，“你師父有冇有說過，如果你們在執行任務時，有了自己的想法，會怎麼樣？”
淨琉身體一顫，想起了師父那張慈悲麵容下的冰冷眼神。
“師父說……雜念，是修行的障礙，必須斬除。”
“怎麼斬除？”
“輕則……麵壁思過，誦經百遍。重則……會被剝離情感，成為‘淨體’，以保證對佛的絕對虔誠。”
“剝離情感？”雲逍笑了，“那和一具傀儡有什麼區彆？高老莊那個金身，流沙河那隻胳膊，它們也對古佛絕對虔誠，你要變成它們那樣嗎？”
淨琉的嘴唇失去了血色。
“所以，你現在再看這本書。”雲逍將冊子又往前遞了遞。
“這本書，教你的不是墮落，是自保。”
“隻有先保住自己，保住你的腦子，保住你的喜怒哀樂，你纔有資格去談奉獻，纔有能力去分辨，你所做的一切，到底是真的在普度眾生，還是在助紂為虐。”
雲逍的話，像一道驚雷，在淨琉的腦海中炸響。
她呆呆地看著手中的冊子，那幾個原本看起來荒誕不經的字，此刻彷彿散發著一種奇異的光芒。
“大師兄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我……我還是不懂。”
“不懂就對了。”雲逍收起冊子，一臉高深莫測，“慢慢學。等你什麼時候能理直氣壯地把第一頁背下來，你的試用期就算過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了一句：“當然，隻是在我這裡過了。另外幾位領導，還有他們各自的考覈標準。”
淨琉下意識地看向孫刑者和誅八界。
孫刑者不知何時已經坐了起來，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。
見淨琉看來，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小師妹，彆聽你大師兄瞎掰。”孫刑者勾住淨琉的肩膀，一副傳授秘訣的樣子。
“他的理論太複雜，我教你個簡單的。”
“你看師父。”孫刑者也指了指玄奘。
“師父想打人的時候，從來不找理由。想走就走，想停就停。這就叫隨心。”
“再看你大師兄。”
“他想偷懶的時候，總能找到一萬個理由。這就叫費心。”
孫刑者語重心長地拍了拍淨琉的肩膀：“咱們團隊的宗旨是，能隨心，就彆費心。懂了嗎？”
淨琉：“……好像懂了，又好像更糊塗了。”
“不懂沒關係。”誅八界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，手裡又多了一塊烤肉。
“吃。”
“變強。”
“打。”
淨琉看著手裡的兩塊烤肉，又看了看旁邊兩個神情各異的師兄，再想想前麵那個深不可測的師父。
她覺得，自己的修行之路，可能從今天開始，要拐到一個非常奇怪的方向上去了。
隊伍繼續前行。
玄奘走在最前麵，始終一言不發。
隻是偶爾，他會停下腳步，望向遙遠的西方天空。
那裡雲海翻騰，一片平靜。
但他的眼神，卻變得異常複雜，彷彿能穿透萬裡雲層，看到靈山之上，已經發生了某種他能察覺到的異變。
他搖了搖頭，臉上露出一絲神經質的笑容，繼續趕路。
走了約莫半日，一直低頭研究烤肉和《躺平學》的淨琉，忽然停下了腳步。
她抬起頭，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，秀氣的眉頭緊緊皺起。
“怎麼了？”雲逍察覺到她的異常。
“大師兄……”淨琉的眼中，第一次露出了不同於恐懼和迷茫的、一種極其厭惡的神情。
她伸出纖細的手指，指向左前方一片看似平平無奇的山林。
“那裡……有味道。”
“味道？”孫刑者耳朵一動，湊了過來，“什麼味道？烤雞還是燒鵝？”
“不。”淨琉搖了搖頭，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。
“是和高老莊那個祠堂裡，一樣的、讓人討厭的味道。”
話音剛落。
雲逍、孫刑者、誅八界，甚至連一直默不作聲的金大強，都停下了腳步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齊刷刷地看向了那個方向。
雲逍開啟【通感】，仔細“品嚐”了一下。
果然，空氣中瀰漫著一絲極淡的、混雜著腐朽香火和怨唸的噁心味道。
這股味道，比他自己感知到的，要清晰得多。
他看向淨琉，眼神中露出一絲驚訝。
這丫頭的“淨蓮寶體”，在擺脫了精神枷鎖後，對這種邪惡氣息的感知，竟然比自己的【通感】還要敏銳。
這已經不是累贅了。
這是一個移動的、高精度的敵方單位探測雷達啊！
雲逍笑了。
他走到淨琉麵前，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。
“乾得不錯。”
“新隊員，你的試用期，合格了。”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