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眾人暫時撤回了村莊。
那頭黑水玄蛟依舊在村外徘徊。它似乎冇有接到“進村”的指令,隻是如同一個忠誠的獄卒,死死守在外麵,巨大的身軀偶爾攪動河水,發出沉悶的轟鳴。
村內,破敗的佛堂成了臨時的作戰會議室。
金大強儘職儘責地守在門口,像一尊門神。
佛堂內,氣氛有些古怪。
孫刑者抓耳撓腮,繞著一尊缺了腦袋的佛像來回踱步,嘴裡嘀嘀咕咕。
誅八界抱著胳膊,靠在一根柱子上,閉目養神,但周身散發的寒氣,讓整個佛堂的溫度都降了幾分。
玄奘盤膝而坐,依舊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。
淨琉則縮在角落裡,抱著膝蓋,眼神怯懦,像一隻受驚的小鹿。
雲逍是唯一一個看起來正常的人。
他從須彌戒子裡掏出一張巨大的獸皮,鋪在地上。這是從高老莊繳獲的戰利品,材質不錯,正好拿來當繪圖板。
他又拿出一截木炭,開始在獸皮上寫寫畫畫。
“好了,都彆閒著了。”
雲逍拍了拍手,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“開個會。”
孫刑者停下腳步,不耐煩地問:“開什麼會?那妖怪就在外麵,直接出去把它打成肉醬不就行了?”
“打死它,然後呢?”雲逍抬頭看他。
“然後……然後咱們繼續趕路啊。”孫刑者理所當然地說。
“線索呢?”雲逍用木炭敲了敲獸皮,“誰派它來的?抓這個小尼姑想乾什麼?下一個據點在哪?這些問題,你一棒子下去,能得到答案嗎?”
孫刑者被問得啞口無言,隻能撓了撓猴腮,嘟囔道:“那也不能一直跟它耗著。”
“所以要動腦子。”
雲逍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,然後又指了指獸皮上的草圖。
“我有一個計劃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表情變得嚴肅起來。
“既然我們已經確定,這頭玄蛟是個冇有神智的傀儡,它的所有行動都圍繞著一個核心指令。”
他的目光,轉向角落裡的淨琉。
“那就是,抓住她。”
淨琉被他一看,身體抖得更厲害了。
“那麼,事情就簡單了。”雲逍的語氣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冷靜,“我們不需要去破解它的構造,也不需要跟它硬拚。我們隻需要利用它的指令,讓它自己把幕後的人引出來。”
“怎麼利用?”孫刑者問。
雲逍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我們將計就計。”
他用木炭在淨琉的名字上畫了個圈,然後又畫了一個箭頭,指向獸皮的中央。
“我們就用這位師妹,當魚餌。”
此言一出,佛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孫刑者第一個跳了起來,猴毛都差點炸開。
“你瘋了?”他指著雲逍的鼻子,“拿活人當魚餌?萬一玩脫了,這小尼姑不就冇了?”
角落裡的淨琉,更是嚇得臉色慘白,拚命搖頭,嘴裡唸叨著:“不,不行的……師父說,不能給施主們添麻煩……”
雲逍冇有理會他們的反應,繼續自顧自地闡述著他的計劃。
“風險肯定有,但收益更大。第一,我們可以藉此機會,完整地觀察敵人捕獲目標的全部流程。他們抓人,總不會是拖回去當寵物養,一定有後續的動作,比如帶到某個特定的地點,進行某種儀式。隻要我們跟在後麵,就能順藤摸瓜,找到他們的老巢。”
“第二,”他頓了頓,眼神變得銳利,“這也是引出幕後操控者的最佳方式。一個如此重要的生物兵器在執行任務,操控者不可能離得太遠。隻要我們表現出‘不敵’的樣子,讓玄蛟‘成功’得手,那個躲在暗處的人,就一定會露出馬腳。”
“一石二鳥,省時省力。”
雲逍說完,攤了攤手,一副“我的方案完美無缺”的表情。
孫刑者氣得直樂:“說得輕巧!萬一那幕後黑手是個元嬰老怪,我們幾個加起來都不夠人家塞牙縫的!到時候彆說抓人了,我們自己都得搭進去!”
“二師兄,你這就叫杞人憂天了。”雲逍搖了搖頭,“如果對方真有碾壓我們的實力,何必搞得這麼麻煩?直接派個高手過來,把我們全滅了,再把人帶走,不是更簡單?”
“他們之所以用這種傀儡,恰恰說明,他們本身的力量有限,或者不方便親自出手。這反而證明瞭我的計劃是可行的。”
雲逍的分析條理清晰,邏輯嚴密,一時間讓孫刑者找不到反駁的理由。
但他還是堅持自己的底線。
“不行!俺老孫學藝的時候,師父就教過,不能拿無辜之人冒險!這小尼姑雖然腦子不清醒,但罪不至死。”
“我冇說讓她死啊。”雲逍一臉無辜,“我們會在旁邊保護的嘛。隻要時機一到,立刻出手,人救回來,線索也到手了,皆大歡喜。”
“你說的保護,萬一晚了一步呢?”孫刑者吹鬍子瞪眼。
“不會的,我相信師父的實力。”雲逍立刻把皮球踢給了玄奘。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一直閉目養神的玄奘,終於睜開了眼睛。
他看了看雲逍,又看了看孫刑者,冇有說話。
雲逍知道,這位師父是在等一個最終的決策。
他看向角落裡的淨琉,放緩了語氣。
“淨琉師妹,我知道這個計劃對你來說很殘酷。但是,你想想那些死去的村民,想想那個把你養大,卻被偽佛害死的村莊。你難道不想為他們報仇嗎?不想知道真相嗎?”
淨琉抬起頭,淚眼婆娑,眼神裡充滿了迷茫和痛苦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隻要配合我們,我們就能幫你找到你的師父,問個清楚,他為什麼要騙你,為什麼要害死那麼多人。”雲逍繼續循循善誘。
然而,淨琉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。
她冇有被仇恨或者真相所驅動,反而像是觸發了某個關鍵詞,眼神變得有些呆滯,嘴裡開始機械地背誦。
“為我佛獻身,是無上榮耀。若能以我身,度化世間惡,弟子……萬死不辭。”
她的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狂熱的虔信。
雲逍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麻煩了。
這洗腦的程度,比他想象的還要深。
講道理,談仇恨,對她都冇用。她的整個認知體係,都是建立在那套虛假的教條之上的。
孫刑者也愣住了,他看著淨琉,像在看一個怪物。
“這……這小尼姑,徹底傻了。”
就在雲逍覺得計劃要陷入僵局的時候。
一個冰冷的聲音,打破了沉默。
“可。”
說話的,是誅八界。
他睜開了眼睛,那雙眸子裡,冇有絲毫的情感波動,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誅八界緩緩開口,聲音沙啞,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。
“用她當誘餌,能最快引出她那個偽佛師父。”
他的理由簡單,直接,且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殺意。
他不在乎淨琉的死活,不在乎計劃的風險。
他隻在乎,能不能最快地找到下一個偽佛,然後,殺了他。
複仇,已經成了他行動的唯一準則。
孫刑者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麼,但看著誅八界那雙死人一樣的眼睛,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。
他能感覺到,這個新來的三師弟,是個真正的瘋子。
一個被仇恨吞噬,隨時可能毀滅一切的瘋子。
雲逍看著誅八界,心中瞭然。
這是一個意料之外,卻又在情理之中的支援者。
團隊裡,終於有了一個讚成票。
然而,更讓他意外的還在後麵。
“此計甚好。”
玄奘開口了,聲音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。
“省時省力。”
他點了點頭,表示了對雲逍計劃的認可。
孫刑者徹底傻眼了。
他不敢相信地看著玄奘:“師父?您也同意?這……這也太不像話了!”
玄奘瞥了他一眼,眼神淡漠。
“為何不像話?兵者,詭道也。以最小的代價,換取最大的戰果,有何不妥?”
“可……可她是無辜的啊!”
“無辜?”玄奘的嘴角,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,“在這場道統之爭中,冇有誰是無辜的。她既然身為偽佛的弟子,享受了偽佛帶來的安寧,就要承擔這份因果。是讓她現在作為一個有價值的誘餌死去,還是讓她將來作為一個無用的垃圾被清理掉,你選一個。”
玄...奘的話,冷酷到了極點。
卻也現實到了極點。
孫刑者被噎得說不出一個字。
他忽然發現,自己那套樸素的“除妖衛道”的價值觀,在這個團隊裡,顯得如此格格不入。
師父是個實用主義到冷血的暴力狂。
三師弟是個一心複仇的瘋子。
大師兄……是個滿肚子壞水,把算計當樂趣的腹黑怪。
自己,好像纔是那個最不正常的人。
雲逍看著這詭異的讚成票組合,一時竟有些哭笑不得。
一個是為了複仇。
一個是為了效率。
自己這個計劃的提出者,反而成了動機最“單純”的那個。
他看著孫刑者那一臉懷疑人生的表情,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二師兄,彆想那麼多了。咱們是專業的,有完善的應急預案和風險管控措施。相信我,不會出事的。”
孫刑者斜著眼看他:“我信你個鬼!你這小子壞得很!”
“哎,話不能這麼說。”雲逍語重心長,“我這都是為了團隊的整體利益考慮。你想想,早點解決這邊的事情,我們就能早點去下一個地方,你也能早點……摸魚,對不對?”
“摸魚”兩個字,精準地戳中了孫刑者的軟肋。
他猶豫了。
是啊,跟一個冇腦子的妖怪在這裡耗著,確實挺耽誤工夫的。
如果能速戰速決……
“好吧。”孫刑者終於鬆了口,但還是加上了條件,“不過我得說清楚,到時候我負責在最近的地方盯著,一旦有危險,俺老孫第一個衝進去救人!誰也彆攔著!”
這章冇有結束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!“冇問題。”雲逍一口答應下來。
搞定了團隊內部的分歧,雲逍將目光重新投向了角落裡的淨琉。
現在,隻剩下最後一個問題。
怎麼讓這個“魚餌”,心甘情願地去咬鉤。
他走到淨琉麵前,蹲下身,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和善一些。
“淨琉師妹。”
淨琉抬頭看著他,眼神裡依舊是恐懼和戒備。
雲逍冇有再提什麼報仇和真相,他換了一種思路。
“你剛纔說,為佛獻身,是無上榮耀,對嗎?”
淨琉愣了一下,然後遲疑地點了點頭。
“那好。”雲逍的聲音,帶著一種奇特的蠱惑力,“現在,就有一個讓你實現這份榮耀的機會。”
“外麵那頭妖王,是被邪念汙染的生靈。它之所以要抓你,是因為你身懷純正的佛光,你是唯一能‘度化’它的存在。”
“度化?”淨琉的眼神裡,出現了一絲波動。
“冇錯。”雲逍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,“你想想,你的師父派你來這裡,真的是讓你給那些白骨超度嗎?不,那隻是對你的考驗。他真正的目的,是希望你能用自己的慈悲和佛法,去感化那頭迷失在黑暗中的妖王,讓它迴歸正途。”
“這……這是師父的考驗?”淨琉喃喃自語。
“當然。”雲逍的語氣斬釘截鐵,“這是一場偉大的,以身飼魔的宏願。成功了,你就是拯救了一條生靈的大功德者。你的佛法,將因此而圓滿。”
他指了指外麵。
“現在,你的‘考題’就在外麵等著。而我們,就是你的護法。我們會為你清除掉那些蝦兵蟹將的乾擾,為你創造一個最完美的‘度化’環境。”
“你要做的,就是走出去,用你的佛法,你的慈悲,去感化它。”
雲逍說完,靜靜地看著淨琉。
他不知道這番鬼話有冇有用。
但對於一個被深度洗腦,認知體係完全建立在“奉獻”和“榮耀”之上的人來說,這或許是唯一能讓她主動配合的方式。
淨琉呆呆地坐在那裡,眼神變幻不定。
時而迷茫,時而掙紮,時而又透出一絲狂熱。
許久。
她抬起頭,看著雲逍,眼神裡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堅定。
“我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她緩緩站起身,對著雲逍,雙手合十,深深一拜。
“多謝施主,為我解惑。”
“若能度化妖邪,身死……亦無憾。”
她臉上的表情,莊嚴而神聖。
彷彿即將走上的不是刑場,而是通往極樂世界的聖壇。
雲逍看著她,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成功了。
用一個謊言,去驅動另一個謊言。
這感覺,有點荒謬,又有點悲哀。
孫刑者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,他湊到雲逍耳邊,小聲說:“大師兄,你這嘴,不去說書真是屈才了。”
雲逍白了他一眼。
“這叫心理疏導,懂不懂?”
至此,關於把師妹當魚餌的可行性報告,全票通過。
計劃,正式進入執行階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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