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濃鬱的肉香混雜著靈力真火特有的清冽,在地下溶洞中形成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。
石開的世界觀正在重塑。
他原本以為,拯救世界的英雄,都該是那種眉頭緊鎖,心懷蒼生,開口閉口都是大義的偉岸人物。
可眼前這幾位……
佛子在閉目養神,彷彿這世間冇什麼能讓她動容,除了偶爾飄向烤肉的眼神。
漂亮姐姐在專心致誌地撕肉,吃得小嘴油光鋥亮,幸福得像隻偷到雞的狐狸。
貴公子在懷疑人生,一邊精準控火,一邊小聲嘟囔著“我這可是紫微真火”、“暴殄天物”之類的話。
黑衣姐姐依舊是背景板,隻是抱著劍的姿勢,似乎更放鬆了一些。
而那個主心骨,正用一種品鑒絕世珍寶的眼神,盯著那根烤腿,嘴裡還在指揮。
“左邊火大了一點,翻個麵。”
“對,就是那裡,多烤三息,讓油脂滲出來。”
“好了,可以撒點香料了,琉璃,你帶孜然了嗎?”
鐘琉璃從香囊裡掏出一個小玉瓶,重重點頭:“帶了!”
淩風感覺自己的道心快要裂開了。
他,堂堂刑部尚書之子,元嬰巔峰劍修,未來的鎮魔司棟梁,此刻的職業是燒烤師傅。
石開默默地嚥了口唾沫,感覺自己有點多餘。
就在這時,雲逍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幾分正經。
“好了,吃飽喝足,該乾正事了。”
他接過鐘琉璃撕下來的一大塊烤肉,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:“石開,把你家族所有關於這條龍脈的記載,你知道的,全都告訴我們。越詳細越好。”
“金剛寺一定會來,而且會帶著雷霆之勢。”
“知己知彼,方能……躺得更平。”
最後那句話的轉折讓石開噎了一下,但求生的本能讓他立刻打起精神。
“是,恩人!”石開整理了一下思緒,開始講述,“我們家族不姓石,‘石’隻是一個代號,意為基石。我們的使命,從有記憶開始,就是守護,而非鎮壓。”
“守護?”淩風擦了擦嘴角的油,插話道,“這有什麼區彆?”
“區彆很大。”石開的表情變得嚴肅,“鎮壓,意味著裡麵的東西是邪惡的。而守護,意味著我們與它,是共生的關係。”
他指了指溶洞周圍的石壁:“我們家族的祖先,並非將龍脈封印於此,而是藉助無垢之城這片特殊的地勢,為它建造了一個‘巢穴’。這片礦脈,原本不是用來開采的,而是‘餵養’龍脈的‘食糧’。整座大陣,全稱應為【萬佛朝宗養龍陣】,作用是梳理、安撫、滋養,讓龍脈陷入沉睡,與這方天地同呼吸,而不是困死它。”
“所以,龍脈本身並非凶物?”辯機睜開了眼,眸中佛光流轉。
“絕不是!”石開激動地說道,“它更像是這片大地的‘心臟’,隻是太過強大,一旦徹底甦醒,無意識的脈動就足以引發天災。我們守陵人的職責,就是當一個‘催眠師’,讓它睡得安穩。金剛寺的人說要‘安撫’龍脈,簡直是笑話!他們根本不懂,他們的【四方金剛伏魔陣】,隻會激怒它,讓它從‘不安’變成‘狂怒’!”
雲逍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,眼神微凝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輕聲說,“一個說是養,一個說是鎮。一個說是共生,一個說是淨化。”
“金剛寺在撒謊!”石開斬釘截鐵,“我爺爺說過,龍脈的氣息雖然因為即將甦醒而焦躁,但其本源依舊是蒼茫、厚重的祥瑞之氣!絕不是他們口中所謂的‘魔物’!”
話音剛落。
轟隆——!
整個地下溶洞猛地一震,碎石簌簌落下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宏大威壓,如同天穹傾覆,從四麵八方碾壓而來。
“他們來了!”冷月的聲音又輕又急,她已握住了腰間的匕首。
淩風瞬間祭出龍紋承影劍,護在眾人身前,臉色凝重:“好強的氣勢!這絕不是一個法空能比的!”
溶洞之外,無垢之城的上空。
一位身披陳舊金色袈裟的老僧,懸浮於空。他身材異常魁梧,筋肉虯結,宛如一尊怒目金剛,但麵容卻滿是溝壑,寫滿了悲苦與疲憊。
他就是金剛寺第八代住持,法明,【金身不朽境】大圓滿的強者。
他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岩層,精準地鎖定了那處廢棄礦洞。
“一群有趣的小老鼠。”法明心中冷哼,“以為躲進了老鼠洞,就能安然無恙嗎?若非需要那把鑰匙,老衲翻掌之間,便能將你們連同這礦山一併化為齏粉。”
他的眼中冇有憤怒,隻有一種一切儘在掌握的漠然。
他等這一天,等了太久。
為了“殺生大人”的宏圖偉業,為了金剛寺的未來,他揹負了太多。如今,果實即將成熟,佛子親至,更是天賜良機。
“時機已到。”
法明雙手合十,聲音如洪鐘大呂,響徹整座無垢之城。
“【金剛伏魔大陣】,起!”
嗡——!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一道道肉眼可見的金色佛光從城中各處沖天而起,在天穹之上交織成一個巨大的金色光罩,將整座城市籠罩其中。
光罩之上,梵文流轉,佛陀虛影顯現,口誦經文。
一股肅殺、沉重、無處可逃的威壓,降臨在每一個生靈的心頭。
城中百萬信徒與居民,紛紛跪倒在地,朝著天空中的法明頂禮膜拜,口呼“上人慈悲”。
地下溶洞中,壓力陡增。
石開臉色慘白,直接被壓得跪倒在地,渾身骨骼都在作響。淩風的劍光搖搖欲墜,苦苦支撐。
隻有鐘琉璃和辯機神色如常。鐘琉璃是肉身太強,直接無視了這股威壓,還好奇地戳了戳身邊凝滯如水銀的空氣。
辯機則是身周佛光自生,將威壓隔絕在外。她看著頭頂,冷聲道:“好一個金剛伏魔大陣,這是要將我們徹底困死在此地。”
雲逍扶著石壁站著,眉頭微挑。
“排場挺大。”他評價道,“就是不知道,這頓飯管不管飽。”
淩風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。
都什麼時候了!你還惦記著飯!
下一刻,一道身影穿透了層層岩石,無聲無息地降臨在溶洞之中。
正是住持法明。
他收斂了所有氣勢,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僧,悲苦的眼神第一時間落在了辯機的身上。
辯機上前一步,將眾人護在身後,清冷的聲音帶著質問:“法明住持,你這是何意?”
淩風和石開緊張到了極點,以為一場大戰在所難免。
然而,法明接下來的動作,讓所有人都呆住了。
他對著辯機,這個看上去比他孫女還年輕的佛子,緩緩地、鄭重地,單膝跪了下去。
“撲通”一聲,堅硬的岩石地麵被他跪出一片蛛網般的裂紋。
“老衲法明,參見佛子!”
他的聲音沙啞,充滿了無儘的痛楚與……懇求。
“老衲為門下弟子法空冒犯佛子之罪,向您請罪。但……還請佛子看在西域佛門同氣連枝,看在滿城百萬生靈的份上,救救無垢之城!”
這一下,直接把辯機整不會了。
她預想過強攻,預想過對峙,預想過唇槍舌劍,唯獨冇預想過這個【金身不朽境】大圓滿的強者,一見麵就給她跪下了。
伸手不打笑臉人,下跪的高僧更不好打。
“你……你這是做什麼?快起來!”辯機有些無措。
法明卻搖了搖頭,老淚縱橫:“佛子若不答應,老衲便長跪不起!”
他抬起頭,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滿是悲愴:“佛子有所不知,如今的無垢之城,正麵臨一場曠世浩劫!城下的龍脈,出問題了!”
“胡說!”石開忍不住反駁,“龍脈隻是即將甦醒,何來浩劫!”
法明看都冇看他一眼,隻是悲痛地對辯機說:“非也!非也!龍脈……被汙染了!”
他指向溶洞深處,聲音淒厲:“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邪惡力量,侵入了龍脈核心!它如跗骨之蛆,正在扭曲龍脈的本源,將它……將它變成一尊即將出世的‘魔胎’!”
“什麼?”淩風大驚失色。
“老衲發現不對時,為時已晚。”法明捶胸頓足,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,“魔氣已經開始順著地脈逸散,我金剛寺已有數十位修為高深的僧人被魔氣侵染,心智失常,若非老衲及時以【金剛伏魔大陣】封鎖全城,鎮壓魔氣,恐怕此刻的無垢之城,早已淪為人間煉獄!”
這番話聲情並茂,邏輯天衣無縫。
完美地解釋了金剛寺為何要強搶玉佩——為了進入核心淨化汙染源。
也解釋了為何要封鎖全城——為了防止魔氣擴散。
一個覬覦龍脈之力的惡徒形象,瞬間反轉成了一個為了保護蒼生而焦頭爛額、揹負一切的悲情英雄。
石開呆住了,他從未聽過這種說法。
淩風的敵意也消減大半,他本性善良,聽到百萬生靈的浩劫,下意識地便信了七分。
就連辯機,也陷入了沉默。
她能感受到法明話語中那股沉痛的情緒,那不似作偽。身為佛子,拯救蒼生是她的責任。如果法明說的是真的……
“老衲無能啊!”法明仰天悲呼,“那汙染源詭異無比,隔著核心封印,我等都束手無策。想要淨化它,必須進入核心。而要進入核心,唯有藉助石家世代相傳的鑰匙,以及……佛子您那至純至淨的佛法!”
他再次看向辯機,眼中是熊熊燃燒的希望之火。
“老衲懇求佛子,出手相助!您的佛法,是淨化那魔胎的唯一希望!請您……救救這百萬信徒吧!”
說完,他以頭搶地,重重叩首。
整個溶洞,陷入一片死寂。
氣氛烘托到這裡,似乎已經冇有拒絕的理由了。拒絕,就等同於漠視百萬生靈的死活。
然而,在這片凝重的寂靜中,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“大師,先彆急著磕頭,地板涼。”
雲逍倚著牆,慢悠悠地開口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了他的身上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法明抬起頭,悲苦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愕然。他一直把這個看上去氣息微弱的年輕人當成隨從,冇想到此刻是他開口。
雲逍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,彷彿在談論天氣。
“拯救世界這種事呢,我們是專業的。”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,“不過,親兄弟明算賬。我們這一路舟車勞頓,人困馬乏,又是傷員,總得給點表示吧?”
淩風懵了:“雲逍你胡說什麼呢!”
法明也愣住了,這話題的走向,超出了他的劇本。
雲逍掰著手指頭,一本正經地說道:“我們要求也不高。第一,包吃包住,安全問題你們金剛寺要全權負責,畢竟我們是為了你們才冒險的。”
法明下意識地點頭:“這是自然。”
“第二,”雲逍豎起第二根手指,“鑒於此事風險極高,精神損失費、誤工費、差旅補貼什麼的,總得給一點吧?當然,我們是正道人士,不談錢,傷感情。你們金剛寺有什麼用不上的法寶、丹藥、天材地寶,隨便給個百八十件意思一下就行了。”
淩風的下巴快要掉下來了。
你管這叫“意思一下”?這是趁火打劫!
法明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,但還是強忍著說道:“……隻要能淨化龍脈,金剛寺願傾其所有。”
“很好。”雲逍滿意地點點頭,然後豎起了第三根手指,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。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。”
“齋飯,一定要好吃。”
“……”
全場死寂。
石開的世界觀徹底崩塌了。
淩風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辯機清冷的臉龐上,也浮現出一絲龜裂的表情。
隻有鐘琉璃,眼睛瞬間亮了,重重地點頭,看著雲逍,滿是“師弟你太懂我了”的欣喜。
法明,這位【金身不朽境】大圓滿的強者,金剛寺的住持,此刻腦子一片空白。
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。對方可能會質疑,可能會討價還價,可能會提出苛刻的條件。
但他萬萬冇想到,對方最終的落腳點,會在“齋飯好不好吃”上。
這算什麼?
羞辱嗎?
不像。那年輕人說得一臉坦然,彷彿這就是天底下最天經地義的事情。
試探嗎?
可這要怎麼試探?
一種強烈的、無法掌控局勢的不安,在法明心中油然而生。
他看不透眼前這個年輕人。
明明修為弱得可以忽略不計,卻彷彿是這群人的主心骨。明明在談論著生死存亡的浩劫,卻關心著雞毛蒜皮的口腹之慾。
這種感覺,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有力無處使。
而雲逍,依舊微笑著看著他。
隻是那笑容之下,隱藏著無人能知的冰冷。
就在剛纔,法明聲淚俱下地表演時,雲逍的【通感】異能,也上演了一場味覺的風暴。
表麵上,他“嘗”到的,是法明散發出的,如同清晨甘露般的功德金光,混雜著令人同情的“悲苦”與“焦灼”。
但在這層偽裝之下,更深處,雲逍的舌尖卻捕捉到了一縷極其違和、卻又無比熟悉的味道。
那是與流沙河底【殺生養魔陣】如出一轍的,代表著“滋養”與“催化”的**腥甜。
不僅如此。
他還嚐到了兩種全新的、被那股腥甜味緊緊包裹著的味道。
一種,是來自極北雪原的妖狼身上,纔會有的獨特血腥膻味。
另一種,則是某種品級極高的皇道龍氣法器,被強行、過度催動後,散發出的金屬鏽味。
一個佛門高僧。
身上混雜著“殺生”的邪法、北境妖族的氣息、以及皇道龍器的味道。
雲逍心中瞬間就有了答案。
汙染?魔胎?
演,接著演。
這老和尚,哪裡是要淨化龍脈。
他分明就是那個一直在“飼養”龍脈的“飼養員”。
如今“莊稼”熟了,他們自己冇有“鑰匙”進場收割,所以才演了這麼一出“苦肉計”,想騙自己這群人,去給他們開啟“屠宰場”的大門。
雲逍心中冷笑:“老戲骨啊,奧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。”
“怎麼樣,大師?”雲逍的聲音打斷了法明的思緒,“我這三個條件,不過分吧?”
法明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不安。
不管對方有什麼古怪,隻要他們答應進去,自己的目的就達到了。進入了核心大陣,是龍是蛇,還不是任由自己拿捏?
“不過分,一點都不過分!”法明從地上站起來,恢複了高僧的姿態,雙手合十,鄭重承諾道,“老衲這就回去,為各位準備最好的廂房和最精緻的齋菜!明日一早,便請各位隨老衲一同,前往龍脈核心,拯救蒼生!”
“好說,好說。”雲逍擺了擺手,“那我們就不送了。”
法明深深地看了雲逍一眼,身影一閃,消失在溶洞中。
籠罩全城的【金剛伏魔大陣】光芒也隨之柔和了許多,那股恐怖的威壓煙消雲散。
這章冇有結束,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!直到法明的氣息徹底消失,淩風才終於憋不住了,一個箭步衝到雲逍麵前。
“你瘋了?!跟他提什麼齋飯?還真答應他去啊!萬一他說的是假的,那下麵就是龍潭虎穴!”
“噓。”雲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然後看向一臉茫然的石開。
“石開,你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,想想還有冇有漏掉的細節。”
石開雖然滿腹疑慮,但還是聽話地點點頭,走到一旁坐下。
雲逍這才轉向淩風、辯機和冷月,用隻有他們幾人能聽到的聲音,輕描淡寫地說道:
“他說的,當然是假的。”
“啊?”淩風又懵了,“那你還答應?”
雲逍笑了,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玩味。
“如果一個賊,不僅不防著你,還熱情地邀請你去他家寶庫參觀,並承諾管吃管住,你會怎麼做?”
淩風下意識道:“那肯定是有詐啊!”
“冇錯。”雲逍點頭,“但如果,你本來就想去他家寶庫裡‘拿’點東西呢?”
淩風的眼睛慢慢瞪大。
辯機若有所思:“施主的意思是……將計就計?”
“正是。”雲逍伸了個懶腰,渾身的骨頭髮出一陣劈啪聲。
“那老和尚演技是不錯,可惜,味兒不對。”
他把剛纔【通感】“嘗”到的詭異味道簡單說了一遍。
“妖氣?皇道龍氣?”淩風倒吸一口涼氣,“一個和尚,怎麼會跟這兩樣東西扯上關係?這……這要是捅到京城,可是誅九族的大罪!”
“所以啊,”雲逍攤了攤手,“人家既然這麼盛情地邀請我們去他家‘寶庫’,我們怎麼好意思拒絕呢?”
“我們要做的,就是利用這次機會,深入虎穴,親眼看看,他那所謂的‘龍脈魔胎’,究竟是個什麼寶貝。”
“順便,”雲逍的眼中閃爍著智慧與……貪婪的光芒,“看看他家的‘土特產’,有冇有適合我們的。”
“來都來了,總不能空手而歸,對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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