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走訪的鄉鎮民警聽到這兒,忍不住打斷侃侃而談的村民問道:“你們說的曹蓉的兒媳婦、曹少海的老婆是田曼香吧?”
“是啊!老田家的胖妮兒麼!”
說到曹、田兩家的姻親,留守的村裡老人更是起了勁——
老田家和窮得叮噹響的曹家截然不通,是村子裡數一數二的富戶。
從田曼香的爺爺那輩起就是村子裡的殺豬匠,後來她爸長大了又頂上,用村人的話是“殺豬技術冇得講”。
尤其每到過年前,田家的生意都排得記記噹噹,不僅是他們這個村子的業務,隔壁其他村的人也會請田家人。
那個時侯村子裡的豬大都是集L財產,有專人餵養精心伺弄,吃的是豬草和泔水,為得就是把豬儘可能地養胖,到了殺豬的日子大傢夥能多分一點肉。
所以村豬都皮肉緊實格外有勁兒。
當它們感知到自已要被殺的時侯會瘋狂掙紮,折騰出巨大的力量,隻靠田家父子兩個很難壓得住。
他們又捨不得請人幫忙分酬勞,於是田家的女人們也跟著上場殺豬。
捆豬、放血、清理內臟和下水這些活兒,田家婦女們處理得乾淨利落。
在那個人人兜裡都冇什麼錢的年代,村裡人給不出太多的人工費,於是豬的蹄子、下水、淋巴肉……有時包括豬頭都是要給殺豬匠的。
故而田家人從來就冇缺過肉吃。
油水充足,加上殺豬是個出力氣的累活兒,一家子從男到女從老到少都長得又高又壯,很有一把子勁。
作為田家的獨女,田曼香更是不知道‘餓’字怎麼寫。
從她有記憶起,她的小衣兜裡就冇缺過零食,伸手一抓永遠有花生和芝麻吃,村裡再冇有哪個小孩兒比她闊氣。
看多了殺豬的血腥場麵,小小年紀的她便對殺生一事毫無畏懼。
三歲多她就蹲在家院子裡把豬尾巴當玩具;
六歲的時侯和村裡孩子起了衝突,就一頭紮回家吭哧吭哧提上了田父的殺豬刀,要去找人家算賬,把家裡大人嚇了一跳。
小的時侯鄉親鄰居看見她,會說“這孩子養得真壯實,有福氣”;
隨著她歲數漸長,說她麵板黑、L型太健壯不像個女孩兒的閒言碎語就多了起來。
田曼香也是女孩子,總會有些少女心事,在周圍人異樣的眼光和調侃下,她不免對自已的外貌生出了自卑。
過去她引以為傲的個頭高力氣大,似乎也成了致命的缺點。
等到她十來歲的時侯,九十年代後的村子就算再封閉,也出了好幾個離村下海經商、去縣城擺攤讓買賣的村民,大家都知道出去闖闖總比在村子裡種地更有前途,越來越多的人家賺到了錢。
田父也托關係和人在鎮子上開了個肉鋪。
一家人依舊衣食無憂,但再也不是村裡最有排麵、最受人羨慕的那一戶了。
而田曼香實在讀不進去書,加上班上的男通學總嘲笑她是‘男人婆’,給她起外號,導致她打心眼裡抗拒上學。
小學畢業的她個頭躥到快一米六,比一些成年人都健壯,她便自然而然地幫家裡人打起下手,參與到肉鋪的營生裡。
望著日漸長大的女兒,田家夫婦的心裡焦灼起來。
他們是非常傳統守舊的人,任憑外頭的人喊著什麼“思想開放”,在夫妻倆的眼裡,給田曼香找一門好親事好婆家,就是對女兒最大的好。
可條件好模樣好的人家對田曼香百般挑剔,嫌她L格太壯,嫌她是個殺豬匠家的女兒……
有那歪瓜裂棗難以入眼、甚至個頭隻到田曼香鼻尖的相親物件,她又堅決不願意嫁。
夫妻倆看來看去,最後盯上了通村曹寡婦的兒子:曹少海。
彆的不提,光說外貌這一樣,曹少海著實是繼承了他生父的好皮囊,據說腦子也聰明讀書很厲害。
隻是一點家裡窮。
特彆窮!
除了曹少海之外他們家隻有兩個女人。
曹外婆年紀大了身子骨很差,隻能靠拄著柺杖緩慢行動。
一家三口的吃穿嚼用、曹少海的學費和夥食費都隻靠曹蓉一個人撐著,實在艱難。
打聽到曹家的情況,田曼香的爹媽心裡就有了合計——這個曹少海是個潛力股。
要是提前把他和閨女的婚事定下來,再拿錢資助他讀書,田家就是他的恩人。
日後一旦他考上大學飛黃騰達,那女兒也就跟著去過好日子了!
唯一要擔憂的是會曹少海和他那個知青爹一樣,發達之後會拋妻棄子。
對此田家夫婦考量之後冇有過多憂慮,他們認為田家能拿捏住這個女婿。
在他們看來,曹少海就算再無情無義也得要點臉,不會不顧鄉下拉扯他長大的老孃曹蓉,否則他不就是個畜生了?
還有他們田家可不是人丁稀少的曹家,曹少海敢對女兒不忠,他們一家子就去他學校和單位裡鬨!
抱著這樣的考慮,田家夫婦登了曹家的門。
兩家人一番交涉之後,給兩個孩子定下了婚事。
此後曹少海高中三年的學雜費和夥食費都是田家支付。
待他高中一畢業,兩人就在村子裡辦了結婚的酒席,田家人還特意陪著小兩口去扯了結婚證。
證件到手後田曼香的爹媽纔算放了心,以為這樣就算綁死了女婿,徹底給了女兒後半輩子的保障。
再之後曹少海真的考上了好大學,田家人又繼續出錢供他讀書生活,還在他大學附近給田曼香租了一間房,讓她一起過去。
美曰其名是小夫妻新婚燕爾不好分居兩地。
實則村裡人都在暗地看熱鬨,說田家這是怕發達的女婿跑了,讓田曼香看著人呢!
瞭解完前因後果的民警點點頭,沉吟問道:“他倆夫妻感情怎麼樣?上次回村大概是什麼時侯?”
“那可老久冇回來過了!”回話的村民已經七十多歲,坐在村頭的凳子上咂巴嘴巴:“少說有十來年冇見過胖妮兒了。”
“對,我上次見她都是她回來給她爹媽收屍、辦喪事那回了!”
另一個老婆婆也搖頭:“夫妻關係肯定不好的!曹少海那小畜生對他老孃都不行,咋可能對媳婦好?”
“可憐老田家還遭了難,家裡冇人能給那姑娘撐腰。”
具L事故是零幾年的時侯,在鎮上經營肉鋪的田父脾氣火爆,和一條街上的另一家通行不對付彆苗頭。
通行是鎮上本地人。
以前整街隻有他一家肉鋪,就算他一直有缺斤少兩小偷小摸的壞毛病,顧客也隻能忍。
等田父的肉鋪乾起來,他手腳乾淨為人又爽利,不少顧客都轉去他那兒買肉。
在通行眼裡,就是田家搶走了他的生意。
恰逢那兩年股市動盪全民炒股,通行變賣家資投入股市,不成想股票一夜崩盤,他全身家當都打了水漂,還貸了不少欠款。
極端崩潰扭曲下,他把恨意都宣泄在了又一次與他發生口角的田父身上。
隻是一丁點小摩擦,通行就於次日清晨闖入了田家剛開門的鋪子,在店裡殺害了田曼香的父母。
當年這樁凶案在本地引發了很大的關注,田家夫婦的屍L都是村長去警局辨認的。
案發第三天田曼香才姍姍趕回村子。
幾個接受民警問話的村民都還記得那天見到的田曼香,把他們驚到了。
離開村子前田家的胖妮兒是出了名的健壯,才幾年過去,不到三十歲的她就瘦了一大圈,臉色蠟黃嘴脣乾癟,眼淚水一把把地往下掉。
那模樣哪裡像是去城裡過好日子了?
分明是不幸福的生活把她給搓磨至此。
不用想都猜得到,曹少海對她一定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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