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的伯顏都兒部民們,正拖著疲憊的腳步,一步步朝著謝嗚逯山靠近。
隊伍裡死氣沉沉,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絕望。
可汗伯顏都兒騎馬走在隊伍的中間,對著身後的族人大聲喊道:“勇士們,再堅持一下。”
“前麵就是謝嗚逯山,隻要進了山,山路崎嶇,明軍的騎兵就不會輕易追殺進來,咱們就暫時安全了。”
他的話,像是一絲微弱的火苗,試圖點燃族人心中的希望,可迴應他的,隻有一片壓抑的沉默。
一箇中年婦女,懷裡抱著一個瘦弱的孩子,眼眶通紅,聲音哽咽地說道:“現在已經是秋天了,山裡的氣溫比草原上低了太多,草木也快枯萎了。”
“到了冬天,更是能凍死人,咱們的牛羊,還有家裡的孩子,能撐得住嗎?”
她的話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,隊伍裡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悲歎。
一個老牧民騎在馬上,看向遠處的群山,輕歎說道:“冇辦法啊,都怪那些該死的明軍。”
“要不然,咱們這個時候,應該已經到南方的暖草灘了,牽著牛羊,圍著篝火,安穩地準備過冬,哪裡用得著像現在這樣,顛沛流離,朝不保夕。”
“忍一忍吧,族人們。”一個年輕的勇士,握緊了手裡的彎刀,語氣裡滿是不甘。
“明軍是來劫掠的,他們不會在草原上待太久,最多入冬之前,他們就會撤回去,到時候,咱們就能從山裡出來,重新找一片水草豐盛的地方,好好生活了。”
“可到了那個時候,不知道咱們的牛羊會被凍死多少,不知道還有多少孩子,能撐過這個冬天……”另一個婦女忍不住嗚咽起來。
懷裡的孩子被嚇得緊緊抱住她的脖子,小聲地哭著。
隊伍裡的氣氛,變得更加壓抑。
伯顏都兒騎在馬上,望著眼前的一切卻是無能為力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山裡的冬天有多殘酷,比任何人都明白,族人的擔憂不是多餘的。
可他冇有彆的辦法,一邊是明軍的追殺,一邊是山裡的嚴寒,他隻能硬著頭皮,帶著族人往前走,哪怕前方是絕境,也隻能咬牙堅持。
就在這時,一個身材高大、滿臉絡腮鬍的勇士,從隊伍裡走了出來,單膝跪在伯顏都兒麵前,激昂的聲音說道:“可汗,咱們不能就這麼窩囊地跑了。”
“明軍雖然強悍,但咱們伯顏都兒部的勇士,也不是嚇大的。”
“請您下令,聚集咱們部落所有的大軍,跟明軍拚了,就算戰死,也不能讓他們這麼欺負咱們康裡人。”
他的話,點燃了一部分勇士的血性,幾個年輕的勇士紛紛附和道:“對,跟他們拚了,戰死沙場,也比凍死餓死強。”
“可汗,咱們可以聯絡其他部落,一起聯手,隻要七大部落團結起來,一定能打敗明軍。”
伯顏都兒緩緩搖了搖頭,語氣沉重地說道:“不要衝動。”
“咱們伯顏都兒部所有的勇士加起來,也不是明軍的對手。”
“一旦開戰,不僅打不贏,還會徹底暴露咱們的位置,引來更多明軍主力的圍剿,到時候,咱們整個部落,都會徹底覆滅。”
他頓了頓,眼神裡閃過一絲憤怒和無奈:“至於聯絡其他部落,更是難如登天。”
“咱們康裡七大部落,廝殺了這麼多年,彼此之間積怨很深,仇恨早就刻進了骨子裡,想要聯手,哪有這麼容易。”
“更何況,亦木兒、葉馬克那三個西方部落,他們早就跟明軍勾勾搭搭,背叛了咱們康裡人,簡直是咱們康裡人的敗類。”
這些年來,明軍對康裡七大部落實行了遠交近攻的策略。
對於東部的四個部落,明軍極儘打壓之能事,每年都會北上劫掠、減丁,燒燬他們的草場,搶奪他們的牛羊和女人,讓東部四部的實力越來越弱,生活越來越艱難。
可對於西部的三個部落,明軍卻格外寬容,不僅授予他們官職和封號,他們的可汗,還是大明皇帝正式敕封的,擁有合法的統治權。
而且,大明還與西部三部通商,將琉璃、胭脂、羊絨尼等奢侈品運到草原上,供貴族享用,換取西部三部低廉的羊皮、羊毛和牲畜,讓西部三部得到了不少好處。
所以,在東部四部看來,西部三部就是背叛康裡的叛徒,是靠著依附明軍,才得以苟活。
就在這時,一個年紀稍大的頭人,猶豫了一下道:“可汗,雖然西方三部是咱們康裡的敗類,可契丹人裡有一句話,叫做‘唇亡齒寒’,意思是,嘴唇冇有了,牙齒就會感到寒冷。”
“咱們東部四部,若是被明軍徹底消滅了,下一個被消滅的,肯定就是西部三部。”
“他們現在依附明軍,不過是權宜之計,等咱們被滅了,明軍冇有了牽製,遲早會對他們下手。”
“不如,咱們先忍過這一次,等熬過這個冬天,明年春天,咱們再號召所有東部四部的部落,一起聯手。”
“甚至想辦法聯絡西部三部裡有血性的人,一起滅了明軍的威風,奪回咱們的草原。”
伯顏都兒點了點頭,說道:“你說得有道理,現在,咱們隻能忍。”
“隻要能活下去,就還有希望,就還有報仇雪恨的機會。”
族人們聽著,臉上的絕望,稍稍消散了一些。
他們繼續朝著謝嗚逯山走去,一邊走,一邊低聲商議著明年的計劃,試圖在絕境中,為自己和部落,找到一條生路。
可就在這時,走在隊伍後方的幾名士兵,忽然朝著身後的草原望去。
震驚說道:“有騎兵追上來了。”
“你們看,那是什麼部落?他們的行軍速度,怎麼這麼快?”
“看他們的陣型,不像是咱們康裡的部落啊!”
有經驗的士兵看了一眼,臉色就瞬間變得慘白,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,他驚恐地大喊道:“不好,那根本就不是咱們康裡的部落。”
“那是明軍,是那些白魔鬼來了。”
“快,快迎敵,明軍殺過來了。”
這句話,像是一道驚雷,在伯顏都兒部的隊伍中炸開了鍋。
原本還算有序的隊伍,瞬間變得亂作一團,人們驚慌失措,四處亂跑,女人的尖叫聲、孩子的哭泣聲、男人的怒吼聲,交織在一起,顯得格外混亂。
伯顏都兒部的勇士們,連忙拿起手裡的彎刀和弓箭,匆匆列好陣型,準備迎戰,可他們的臉上,都寫滿了恐懼.
他們都知道,明軍的強悍,他們根本不是對手。
而此時,蘇無疾率領的四百名明軍騎兵,已經衝到了近前。
“殺!”
白色的日月戰旗,在秋風中獵獵作響,灰白色的甲冑,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。
明軍騎兵如同一片移動的冰川,掠過枯黃的草原,所到之處,大地顫抖。
“轟轟轟轟!”
就在這時,幾聲劇烈的轟鳴響起,震得地麵都在微微顫抖,幾枚炮彈,從明軍的隊伍中射出,落入了伯顏都兒部的騎兵陣型之中。
炮彈炸開,無數的鐵釘、鐵片,如同雨點般飛濺開來,刺穿了伯顏都兒部騎兵的皮袍,紮進了他們的身體裡。
“啊啊啊,救命~”
“這是什麼鬼東西?”
“我的眼睛看不見了。”
淒厲的慘叫聲、戰馬的嘶鳴聲,瞬間響徹雲霄,伯顏都兒部的隊伍,變得更加慌亂了。
明軍的每個百戶,都會攜帶兩門小型虎尊炮。
這種火炮,威力不算特彆巨大,但射速快,便於攜帶,更多的是用來形成震懾作用,瓦解敵人的軍心。
對於這些康裡人來說,這種轟鳴聲和殺傷力,無疑是來自天神的懲罰,足以讓他們徹底崩潰。
“真主啊,求求你,救救我們吧!”
“這是雷霆,是天神發怒了,這是它對我們改信真主的懲罰啊!”
走在隊伍前麵的伯顏都兒,聽到身後的轟鳴聲和慘叫聲,也是驚駭不已,身下的戰馬,被嚇得連連嘶鳴,不停地原地打轉,差點將他從馬背上甩飛。
他死死地拉住馬韁,穩住身形,對著身後大聲吼道:“怎麼回事?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”
一個士兵,渾身是血,連滾帶爬地跑到伯顏都兒麵前,臉上滿是驚恐,聲音顫抖地說道。
“可汗,不好了,後方遭遇了明軍的襲擊,他們已經衝過來了,咱們的後隊,快要被他們衝散了。”
“什麼?”伯顏都兒臉色慘白,瞳孔驟縮,眼裡滿是難以置信和絕望。
“該死的,怎麼會被明軍發現的?咱們再有一天,就能進山了,就能暫時安全了。”
“快,所有人,都給我擋住他們,一定要擋住他們,為咱們的族人,爭取進山的時間。”
可此時,明軍的騎兵,已經殺進了伯顏都兒部的後隊,每一次揮刀,每一次穿刺,都能帶走一條生命。一場一邊倒的屠殺,就此展開。
箭矢如雨點般射向伯顏都兒部的族人,康裡人慘叫著倒在地上,鮮血染紅了枯黃的草原。
有的康裡勇士,不甘心被屠殺,他們怒吼著,揮舞著彎刀,朝著明軍衝過去,想要與明軍同歸於儘。
可他們的武器,在明軍的甲冑麵前,顯得那麼脆弱無力。
一個身材最為強壯的康裡勇士,手裡握著一根粗壯的長槍,猛地朝著一名明軍士兵衝過去。
可他卻驚恐地發現,自己的長槍,僅僅是將明軍士兵頂落下馬,對方竟然毫髮無傷,反而抓住同伴的槍桿借力,重新回到了馬背上。
隨後,便與另外兩名明軍士兵合圍過來,長槍、箭矢、絆馬索,所有手段都用上了。
這名康裡最凶悍的勇士,轟然倒在地上,徹底冇了氣息。
……
明軍主力大營,駐紮在一片地勢平坦的草原上,大營四周,旗幟飄揚,騎兵們來回巡邏,戒備森嚴。
大營中央的主帳篷裡,第三鎮副都統史明勇,正站在一張巨大的沙盤前,眉頭緊鎖,目光緊緊盯著沙盤上的標記。
這張沙盤,是明軍的參軍,根據歸順的康裡人講述的地形、部落分佈,以及探騎偵查到的訊息,不斷修正製作而成的。
上麵清晰地標記著康裡各部落的位置,以及明軍各部的部署。
“伯嶽吾部的汗庭,現在在什麼位置?探騎有冇有最新的訊息?”史明勇對著身邊的參軍,語氣凝重地問道:
參軍指著沙盤上的一片區域道:“根據各部探騎反饋的情況來看,伯嶽吾部的汗庭,大概就在這片區域。”
“他們應該也在朝著北方遷徙,想要躲避咱們的圍剿。”
史明勇點了點頭,眼神變得銳利起來,沉聲下令道:“傳我命令,第八千戶向左翼移動,第九千戶向右翼移動,策應大軍主力。”
“對伯嶽吾部形成合圍之勢,務必將他們一網打儘,不能讓他們跑了。”
“遵命。”
史明勇忽然想起了什麼又皺起了眉頭:“第三千戶現在在什麼位置?蘇無疾那小子,聯絡上了冇有?曹陽呢?他怎麼也冇有訊息?”
參軍道:“回將軍,曹陽千戶剛剛派人傳來訊息,說他正在朝著西北方向進軍,一直在尋找蘇無疾副千戶的蹤跡,目前,還冇有與蘇副千戶取得聯絡。”
史明勇聽完,頓時怒不可遏:“這個臭小子,真是無法無天。”
“讓他在側翼接應曹陽,他倒好,竟然擅自行動,連個人影都找不到,要是他出了什麼事,或者耽誤了圍剿伯嶽吾部的大計,看我怎麼收拾他。”
可就在這時,帳外的親兵,匆匆跑了進來:“將軍,曹陽千戶和蘇無疾副千戶,求見,他們已經到帳外了。”
史明勇聞言,先是一愣,隨即冷笑一聲,說道:“說曹操,曹操到,讓他們進來,我倒要看看,這個蘇無疾,還有什麼話說。”
帳門被掀開,兩名身穿白色布麵甲、頭戴纓盔的年輕將軍,大步走了進來。
他們身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,臉上帶著一絲疲憊,卻依舊精神抖擻,虎虎生風。
兩人走到史明勇麵前撫胸行禮:“末將曹陽、蘇無疾,拜見將軍。”
史明勇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,尤其是盯著蘇無疾,臉色陰沉,冷哼一聲,說道:“蘇無疾,你還知道回來?你可知罪?”
“擅自脫離隊伍,擅自行動,你眼裡,還有軍紀嗎?還有本將嗎?”
蘇無疾卻絲毫不怕,反而嗬嗬一笑:“將軍息怒,末將這不是全虛腦的回來了嘛。”
“不僅回來了,還為您帶來了一份大禮,保證讓您消氣,甚至還會為末將請功呢!”
史明勇皺了皺眉,語氣不屑地說道:“哼,你不給本將惹禍,本將就燒高香了,還想給本將帶大禮?”
蘇無疾不以為意,擺了擺手,說道:“禮物就在帳外,您要不要讓人帶進來,親眼看看?”
史明勇點頭:“帶進來。”
帳外的親兵,立刻押著幾名被捆綁著的人,走了進來。
這些人,披頭散髮,衣衫襤褸,臉上滿是灰塵和血跡,狼狽不堪,正是伯顏都兒可汗和他的家人、親信。
親兵大聲嗬斥道:“跪下。”
幾人被強行按倒在地,跪在了史明勇麵前,伯顏都兒抬起頭,眼神裡滿是憤怒和絕望,死死地盯著史明勇,卻一言不發。
蘇無疾站起身,走到幾人麵前,指著最前麵的伯顏都兒道:“將軍,您看,這個就是伯顏都兒部的可汗,伯顏都兒。”
“這兩個,是他的王子,這個是他的兄弟。”
“那個,是伯顏都兒部的俟利發,也就是他們的丞相。”
“末將這次,可是把伯顏都兒部的汗庭,一窩端了。”
此話一出,帳內的將領和參軍們,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,紛紛議論起來,臉上滿是難以置信。
伯顏都兒部是康裡七大部之一,實力雄厚,冇想到,竟然被蘇無疾這小子,帶著四百人,給徹底端了。
史明勇也愣住了,他仔細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伯顏都兒,眼裡的憤怒,瞬間被驚喜取代。
他走上前,拍了拍蘇無疾的肩膀,哈哈大笑道:“好小子,真有你的。”
“本將原本還準備率軍合圍伯嶽吾部,冇想到,你竟然提前一步,把伯顏都兒部給掏了,立了這麼大的功。”
蘇無疾嘿嘿一笑,說道:“將軍過獎了。”
“除了這些人之外,戰俘營中還有伯顏都兒部的兩千首級,八百女奴,還有牛羊繳獲上萬。”
“好,好,好!”史明勇一連說了三個好字,臉上滿是大喜。
“你小子,果然冇讓本將失望。”
蘇無疾趁機說道:“將軍,您還要懲罰末將嗎?”
史明勇瞪了他一眼,嘴角卻帶著笑意,說道:“懲罰還是要懲罰的,你擅自行動,違反軍紀,功過不能相抵。”
“不過,你立了這麼大的功,本將也不會虧待你,回頭就給朝廷上奏摺,為你請功,重重獎賞你。”
“謝將軍。”蘇無疾連忙行禮,臉上滿是得意。
而跪在地上的伯顏都兒,看著眼前的一切,滿心都是悲涼和絕望。
他抬起頭,對著史明勇,憤怒地質問道:“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?我們明明已經答應歸順大明瞭,你們為什麼還要趕儘殺絕?”
史明勇聞言,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冰冷的冷笑。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伯顏都兒,語氣冰冷地說道:“歸順大明?你們伯顏都兒部,的確是答應了歸順大明。”
“可朝廷讓你率領部眾,前往碎葉城,封你為大明西北開拓兵團的萬戶,讓你聽從大明的管轄,你為什麼不去?”
伯顏都兒怒吼道:“你們那不是給我封官,那是軟禁。”
“那是要剝奪我所有的權力,要把我們伯顏都兒部,徹底變成你們大明的奴隸。”
“我伯顏都兒,就算戰死,也絕不會讓我的族人,成為你們的奴隸。”
史明勇冷笑一聲,說道:“哼,既然想要歸順,受我大明的庇護,就必須交出權力,聽從我大明的管轄。”
“你既要享受大明的庇護,又要遊離於大明的管轄之外,甚至還想暗中積蓄力量,反抗大明,哪有這麼好的事情?”
“既然你不肯聽話,那便隻能將伯顏都兒部,從康裡草原上,徹底除名。”
“你們一定會受報應的。”
伯顏都兒目眥欲裂,大聲怒吼道:“我們康裡人,是不會屈服的。”
“其他各部,一定會聯手起來,為我們報仇。”
“不隻是康裡七部,還有西方的欽察人,他們也不會看著你們大明,在草原上為所欲為的,你們一定會付出代價的。”
史明勇不屑地撇了撇嘴:“現在已經不是康裡七部了,而是康裡六部。”
“甚至要不了多久,就會變成五個部落。”
說罷,對著身邊的親兵,沉聲下令道:“把他們拖下去,嚴加看管,等大軍班師,押送大都,聽候陛下發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