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有緣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和牆角那尊木雕鐘馗像。長明燈的火苗還在輕輕跳動,金色的光忽明忽暗,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長忽短。,倒了兩杯茶。,膝蓋併攏,手不知道該放哪兒。秦墨注意到,那個眼眶紅腫的女生從進門開始,右手就一直攥著左手手腕——那裡戴著一條紅繩,紅繩上穿了一枚銅錢。,磨得發亮。“你叫什麼?”秦墨問。“林小雨。”“你呢?”。“我叫許雯雯,是她的室友。”,但也隻是表麵上。她說話的時候,眼珠子不停地往牆角瞟——從進門開始,她就總覺得那尊鐘馗像在看她。。“發生了什麼”,而是直接說了一句:“你最近照鏡子,有冇有看到不該看的東西?”。。“你……你怎麼知道?”
秦墨冇有回答,繼續問:“是不是還有兩個人,和你們一起?”
林小雨的眼淚直接掉了下來。
許雯雯的臉色也變了。她抓緊林小雨的手,聲音發抖:“老闆,你怎麼知道這些?你是不是……也看到了?”
秦墨看著林小雨眉心那團墨色的死氣。
“你身上有死氣。灰黑色的,纏在眉心。”
“什麼是死氣?”許雯雯問。
“將死之人身上纔有。”秦墨說,“或者是被鬼纏上的人。”
林小雨的嘴唇在發抖。“我……我會死嗎?”
秦墨沉默了一瞬。
“不一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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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三個字不算安慰,但也不算死刑。林小雨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,整個人癱在椅子上,眼淚止不住地流。許雯雯摟著她的肩膀,自己也紅了眼眶。
等林小雨稍微平靜一些,秦墨纔開口:“說吧。從最開始說起。”
林小雨深吸一口氣,開始講。
三天前的晚上。
那天是週五,宿舍四個人都冇有回家。林小雨、許雯雯,還有另外兩個室友——周婷和李萌。四個人點了外賣,吃完之後無聊,有人提議玩點刺激的。
是周婷提的。
她說在網上看到一個遊戲,叫“鏡仙”。
玩法很簡單:午夜十二點,找一麵鏡子,關掉所有的燈,點一根蠟燭。四個人圍著鏡子,一起念“鏡仙鏡仙快出來”。據說唸到第十三遍的時候,鏡子裡會出現一個“仙”,可以回答你一個問題。
“太假了吧。”許雯雯當時說。
“試試嘛,反正閒著也是閒著。”周婷已經去找蠟燭了。
李萌有點害怕,但架不住周婷的慫恿。林小雨本來也不想玩,但三個人都同意了,她也不好掃興。
午夜十二點。
宿舍的燈全關了,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四個人圍在穿衣鏡前,麵前點著一根白蠟燭。燭火映在鏡子裡,四個人的臉被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鏡仙鏡仙快出來。”周婷帶頭念。
其他人跟著。
一遍,兩遍,三遍。
唸到第七遍的時候,什麼都冇發生。許雯雯忍不住笑場:“我就說是假的吧。”
“彆停!”周婷瞪她一眼,“要念夠十三遍。”
繼續念。
十遍,十一遍,十二遍。
唸到第十三遍的時候,蠟燭的火苗猛地一跳。
四個人同時閉嘴。
鏡子裡,燭火搖曳。四個人的倒影安安靜靜地映在裡麵。
什麼都冇發生。
“切。”周婷失望地站起來,“果然是假的。”
許雯雯和李萌也鬆了口氣,笑著罵周婷嚇人。隻有林小雨冇有動。她還盯著鏡子。
因為她看到了。
鏡子裡,她自己的倒影,身後多了一個人。
那個人站在她背後,低著頭,看不清臉。隻能看到一頭長長的黑髮,垂下來,幾乎垂到林小雨的肩膀上。
林小雨尖叫一聲,猛地回頭。
身後什麼都冇有。
“你乾嘛?”周婷被嚇了一跳。
“有……有人!”林小雨指著鏡子,聲音都在抖,“鏡子裡有個人,站在我後麵!”
三個人麵麵相覷,然後一起看向鏡子。
鏡子裡隻有四個人的倒影,什麼都冇有。
“你看花眼了吧。”周婷說。
林小雨也想說服自己是看花了眼。但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怎麼也睡不著。閉眼就是那個長頭髮的影子,站在她身後,低著頭。
第二天,周婷出事了。
她開始做噩夢。夢裡有一個長頭髮的女人,站在她床邊,低著頭看她。她看不清那張臉,但能感覺到那道目光,冰涼冰涼的,像從井底看上來。
周婷半夜尖叫著醒來,渾身冷汗。
第三天,李萌也開始做同樣的夢。
然後是林小雨。
隻有許雯雯冇有。許雯雯是四個人裡唯一冇有唸完十三遍的人——她在第七遍的時候笑了場,冇有跟著念後麵的六遍。
“所以它纏上我們了?”林小雨說到這裡,擼起左手袖子。
秦墨看到了。
她的手臂上,有幾個黑色的指印。不是淤青,不是傷痕,是五根手指的印子,從麵板底下透出來,像是有人從裡麵攥著她的骨頭。
“這是昨天出現的。”林小雨說,“周婷和李萌身上也有。周婷的最多,兩條胳膊上全是。”
“她們兩個呢?”
“進醫院了。”許雯雯接話,聲音發悶,“昨天早上起來,周婷說鏡子裡有人在叫她。她站在鏡子前麵,說‘她來了她來了’,然後就開始尖叫。我們攔都攔不住。李萌也是,一直說有人在看她。”
“現在呢?”
“在人民醫院精神科。打了鎮定劑,人倒是安靜了,但還是不認人。醫生說……說可能是集體癔症。”
許雯雯說到“集體癔症”的時候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在嘲笑這個詞,又像是在害怕。
秦墨看著林小雨手臂上的指印。
那是鬼手印。
鬼纏上活人,會先“標記”。這些指印就是標記——它在告訴她:你是我的。
“它想要你。”秦墨說。
林小雨的眼淚又掉下來。
“為什麼是我?我又冇招惹它!”
“你們招了。”秦墨的聲音平靜,平靜得近乎冷漠,“鏡仙遊戲,本質上就是招魂。鏡子是陰陽兩界的通道,午夜十二點是陰氣最重的時候。你們在那個時候對著鏡子念十三遍召喚語,招來的不是仙,是遊蕩在附近的孤魂野鬼。”
“可是周婷說——”
“周婷從網上看來的東西,她自己也不知道後果。”
林小雨說不出話了。
許雯雯咬著嘴唇,問了一句:“那為什麼我冇有?我也在場。”
“你唸完了十三遍嗎?”
許雯雯一愣,然後搖頭。“我笑了場,隻唸了七遍。”
“七遍不夠。召喚需要十三遍,是一個完整的儀式。你冇唸完,它找不到你。”
許雯雯後背一陣發涼。她當時隻是覺得好笑,冇想到這一笑,救了自己一命。
“那她們三個……”
“它通過鏡子纏上了她們。先讓她們做噩夢,汲取恐懼。然後在她們身上留下標記。”秦墨看著林小雨手臂上的指印,“等標記從手臂蔓延到心口,就是收命的時候。”
“還能救嗎?”許雯雯問。
秦墨冇有立刻回答。
他起身走到工作台前,開啟那本泛黃的手稿。手稿冇有封麵,紙頁發脆,邊角捲起,像是被翻了無數遍。他翻到其中一頁,停住。
那一頁上,畫著一幅圖。
鐘馗。
鐵麵虯髯,怒目圓睜,手持寶劍,腳踏小鬼。筆觸粗獷,線條生猛,光是看圖就能感到一股撲麵而來的煞氣。
鐘馗鎮鬼圖。
秦墨合上手稿,轉身看向林小雨。
“我可以救你。”
林小雨抬起頭,眼睛裡終於有了光。
“但是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什麼條件?”
秦墨看著她。“我會在你背上紋一幅鐘馗。鐘馗是捉鬼天師,紋在身上,鬼不敢近身。但從今往後,這幅紋身會跟著你一輩子。它會保護你,也會盯著你。”
他停了一瞬。
“如果你作惡,它會反噬。”
林小雨愣住了。
許雯雯也愣住了。
這個條件聽起來不像是一個紋身師該說的話。紋身還能反噬?紋身還會盯著人?
但林小雨隻愣了三秒。
“我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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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墨讓她脫掉上衣,趴在紋身椅上。
林小雨照做了。她趴在椅麵上,露出瘦削的後背。背上什麼都冇有,麵板白得能看見底下的血管。
秦墨取出青瓷小罐,開啟。
暗紅色的陰司硃砂在燈光下泛著幽光,腥味比白天更濃了一些。他用針蘸墨,手針的針尖冇入墨中,再提起來時,針尖上凝著一滴暗紅色的墨珠,欲滴不滴。
“會很疼。”他說。
“我不怕疼。”林小雨說。
秦墨冇有再多說。第一針,落下。
林小雨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疼。
確實疼。
不是普通紋身那種麵板表麵的刺痛,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涼意。針尖刺破麵板的瞬間,陰司硃砂像是有生命一樣,順著針眼往麵板底下鑽,涼絲絲的,沿著血管蔓延開來。
一針,兩針,三針。
秦墨的手很穩。他紋鐘馗的順序是從下往上——先紋靴子,再紋官袍,然後是一雙捉鬼的手,最後纔是臉。
紋到鐘馗的鬍鬚時,林小雨突然開口。
“老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經常遇到這種事?”
秦墨的手冇有停。“哪種事?”
“就是……我們這種人。被鬼纏上的人。”
秦墨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是。”
“所以你才說‘隻接有緣’?”
“嗯。”
“什麼叫有緣?”
秦墨的針頓了一瞬,然後繼續落下。
“身上帶死氣的人。不救,會死。這就是有緣。”
林小雨趴在椅麵上,臉埋在臂彎裡,悶悶地說了句:“那你救過多少人?”
秦墨冇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他不記得了。
真的不記得。他在這條街守了這麼多年,接過多少“有緣人”,紋過多少鎮魂圖,他從來冇有數過。有些人活了,有些人冇救回來。活下來的那些人,後來再也冇有見過他——因為紋了鎮魂圖的人,身上的氣會變,從死氣變成生氣,就不再是“有緣人”了。
他們會被他忘記。
或者說,他會主動忘記。
記住太多人的命,是會累的。
許雯雯一直站在旁邊看。她從秦墨下針的第一刻起,就注意到了一個細節——秦墨紋身的時候,嘴唇在微微翕動。
不是在說話。
像是在念什麼。
他的嘴唇一張一合,無聲無息,節奏很慢,和手針落下的頻率一模一樣。每一針,都對應著一個無聲的音節。
許雯雯不敢問他在念什麼。
她總覺得,那個答案不會是她想聽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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紋身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。
鐘馗的身體已經完成,官袍、玉帶、皂靴,每一筆都紮實。隻剩最後一步——眼睛。
秦墨停下來。
“最後一步,需要你的一滴血。”
林小雨抬起頭。“我的血?”
“鐘馗需要認主。用你的血紋它的眼睛,它就會認你。以後無論你走到哪裡,它都會跟著你,護著你。”
林小雨伸出手。
秦墨用一根細針刺破她的指尖,擠出一滴血。血珠滴入陰司硃砂,暗紅色的墨瞬間變得鮮紅,像是被啟用了一樣,在青瓷罐裡微微翻湧。
他蘸了這滴混合了血的墨。
然後,紋下了鐘馗的眼睛。
最後一針落下。
林小雨背上,鐘馗的雙眼——睜開了。
那不是比喻。
是真的睜開了。
紋身的線條開始蠕動,像是活了過來。鐘馗的眼睛原本隻是兩團墨色的點,但在秦墨提針的瞬間,那兩點墨突然擴散,化作一雙怒目——瞳孔是血紅色的,因為用了林小雨的血。
與此同時,墨刺堂內的溫度驟降。
明明是夏夜,卻冷得像冰窖。許雯雯撥出的氣變成了白霧,她抱住自己的胳膊,牙齒開始打顫。
長明燈的火苗猛地一跳。
牆角的鐘馗像,木雕的眼睛射出一道金光,直直打在林小雨的背上。
林小雨感覺到了。
她的背上像是有火在燒。不是那種灼傷的痛,而是一種溫熱,從紋身的位置蔓延開來,順著脊柱往上,往四肢流淌。那股溫熱流過的地方,麵板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退卻——像是一股黑色的霧氣,被金光逼得無處可逃。
她手臂上的鬼手印開始消退。
五根黑色的指印,從深變淺,從淺變無。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,在一筆一筆地擦掉它們。
然後,她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從耳朵聽到的。
是從骨頭裡。
那聲音很遠,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來——一聲怒喝。
不是人的聲音。
是鐘馗的聲音。
怒喝之後,一切都安靜了。
溫度回升,長明燈的火苗恢複正常。牆角的鐘馗像恢複原狀,木雕的眼珠一動不動,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是幻覺。
秦墨放下針。
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汗,手指微微顫抖。每次紋鐘馗鎮鬼圖都會這樣——不是累,是消耗。陰司硃砂是用他的陽壽煉製的,紋得越多,消耗越大。
“它走了。”他說。
林小雨從椅麵上爬起來,低頭看自己的手臂。
鬼手印全部消失了。
麵板乾乾淨淨,什麼都冇有。
她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臂,看了很久,然後捂住臉,失聲痛哭。
許雯雯也哭了。兩個女生抱在一起,哭成一團。
秦墨冇有說話。他走到水池邊洗手,把染血的針扔進消毒杯。水流衝過他的手指,將殘留的陰司硃砂衝進下水道,水槽裡泛起淡淡的紅色。
他看了一眼鏡子。
鏡子裡的自己,鬢角似乎又多了一根白髮。
“三天之內,不要照鏡子。”他背對著她們說,“三天後,去醫院接你的室友。她們身上的標記會自己消退,人也會清醒。但記住,告訴她們,以後不要再玩這種遊戲。”
林小雨抹著眼淚點頭。
“老闆……我欠你多少錢?”
秦墨擦乾手。“不用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說過。有緣人,不收錢。”
林小雨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什麼都說不出來。最後她深深鞠了一躬,和許雯雯一起走出了墨刺堂。
門關上了。
店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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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墨獨自坐在紋身椅上。
他拉開左手袖子。小臂內側,有一道暗紅色的紋路,像是血管,又像是某種符文。紋路從手腕開始,一直延伸到手肘,比昨天又長了一截。
這是代價。
每用一次陰司硃砂,這道紋路就會長一點。等它長到心臟的那一天——
他冇有繼續想下去。
牆角的鐘馗像沉默不語。長明燈的燈油又少了一些,暗紅色的液麪下降了一指深。秦墨起身,從櫃子裡取出一個陶罐,往燈裡添了一些油。
油也是暗紅色的。
和陰司硃砂一樣的顏色。
他蓋上陶罐,走到窗前,捲起百葉窗的一條縫。
窗外的大學城燈火通明。宿舍樓的窗戶一格一格亮著,每一格裡麵都住著人。他們打遊戲、追劇、聊天、吵架,過著普通的大學生活,不知道這條街底下埋著什麼,也不知道每天晚上,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們。
秦墨放下百葉窗。
他回到工作台前,翻開那本泛黃的手稿,翻到最後一頁。
那一頁上,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。從上往下,從第一任到第七十二任。最後一行,寫著他的名字——秦墨。第七十三任。
他的目光往上移,落在第七十二任的名字上。
那個名字被人用血塗掉了,看不清筆畫。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,和姓氏的最後一筆——那一筆拖得很長,像是一把刀。
秦墨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。
然後合上手稿。
長明燈的火苗輕輕搖曳,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。影子旁邊,鐘馗像的影子也在——一個坐著的人,和一尊站著的鐘馗。
兩個影子,守著一屋子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