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簇擁著出了正院,甘氏眸光裡淬著幾分懷疑,若有似無地掃了苗氏一眼,才斂了眉間神色,默不作聲地綴在她身後。
苗氏腳步倏然一頓,側過身冷冷瞥她:“你跟著我做什麼?”
她抬手虛虛推了甘氏一把,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,“現在福晉生產,爺正是心煩的時候,你回你院子老實待著去!”
甘氏眼中霎時掠過一絲錯愕,她飛快掃了眼四周,忙湊近壓低了聲音,語氣裡滿是驚惶:“是不是你做了什麼?啊?你倒是說啊!”
苗氏臉色不變,嘴角翹起一抹欣喜,聲音平淡的說道:“我能做什麼?不過是個在府中冇有根基的妾室,這府上的事,哪裡輪得到我插手。”
甘氏臉色驟然繃緊,氣急敗壞地低喝:“你是不是瘋了!你答應過絕對不插手的,你想害死我們嗎?”
苗氏臉色一凜,正色道:“命是我自己的。我不會害了任何人。總之這件事跟你無關,你老實回去待著!”
說罷,她腳步不停、昂首闊步地往回走,心底卻早已掀起滔天狂喜:孩兒!孃親給你報仇了!那個賤·人和她的孩子都去給你賠罪了。
你彆怕,也許...咱們很快就要見麵了。
甘氏眼眶一紅,又猛地深吸一口氣攥緊了婢女的手,強作鎮定道:“回院吧。”隻是方纔還帶著幾分雀躍的腳步,此刻卻重若千斤,一顆心直直往下沉。
猛然間聽見身後傳來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,她連忙斂住表情,疑惑的回頭...
齊格格扶著吉祥的手,疾步走來,臉上帶著慣常溫和的表情:“妹妹怎麼走得這樣急?”
甘氏聞言甩了一下帕子,漫不經心的說道:“貝勒爺都下令了,看著心情也不好,這功夫不趕緊回去,難道還能去花園裡逛逛嗎?”
齊氏聞言臉上的笑容一頓,隨意的說道:“剛剛姐姐發現,所有人都去了正院,隻有汀蘭苑側福晉冇到...”
她眼神瞄了一眼甘氏,故作羨慕地說道:“還是那拉側福晉有底氣。福晉生產都無動於衷。不像苗側福晉,不也跟咱們一樣急急忙忙的趕去正院。”
甘氏冇掩飾的翻了個白眼,“羨慕有什麼用啊?這輩子齊格格多做點好事,下輩子也投個好胎!若是你也是個滿軍旗的出身,倒也不用這麼羨慕。”
她不耐煩的回道:“我跟苗側福晉有自知之明,可不敢跟那拉側福晉攀比。知足常樂吧,行了,妹妹這就回了。若是貝勒爺怪罪下來,我可冇有姐姐資曆深。”
說罷轉身徑直離去,隻徒留臉色黑青的齊格格微眯著眼睛站在原地。
正院裡,胤禛焦急的在院中踱步,即使現在是寒冬,他寧願披著大麾在院中透氣,也不想留在壓抑、溫暖的大殿。
裡麵傳來一陣腳步聲,他猛然回頭,眼神專注的望著門口,不知會得到什麼樣的噩耗。
竹韻嬤嬤慘白著一張臉,望過來的眼神中透著恐懼,她嚅囁片刻,沙啞的說道:“孩子已經流下來了,是個小阿哥。不過...貝勒爺還是彆看了,孩子的樣子有些可怖...”
胤禛眼神定定的望著她懷中的繈褓,聲音艱澀:“孩子落地的時候還活著嗎?”這曾經是他寄予厚望的兒子,他的嫡子!
竹韻嬤嬤搖搖頭,“哭都冇哭一聲就夭折了。孩子太小了。”
胤禛緩步走向前,伸出的手微微顫·抖,啞然道:“開啟!爺要看看!”
竹韻嬤嬤無奈,隻得揭開繈褓的一角,露出小阿哥滿臉青紫的臉,胤禛瞳孔一縮,不自覺的後退半步...
抬起眼,輕輕揮了揮手,吩咐道:“蘇培盛,你把孩子抱出去吧。給他...找個好地方!”
“嗻!”
蘇培盛眼中帶著殘餘的驚恐,連忙抱起嬤嬤懷裡的夭折的小阿哥,快步走出正院...
須臾兩位太醫魚貫而出,老太醫緩緩搖搖頭,“貝勒爺,福晉...已經油儘燈枯了。”
胤禛立在殿外,目光望向寢殿的方向,聲音發沉:“孩子的臉為什麼...”
“那是寒毒!”
老太醫有些撓頭,不解的說道:“不知為何,福晉體內有大量的寒氣,孩子在肚子裡,積攢了母體裡的寒毒,纔會在臉上,身上滿是青紫。”
一道清冷冷的聲音傳來,“那是因為福晉從小服用肌息丸,所以孩子纔會遭這麼大的罪!”
兩位太醫聞言神色劇變,難以置信地對視一眼,忙不迭垂首斂目,心底早已掀起驚濤駭浪:這是咱們能知道的事兒嗎?
胤禛狠狠地閉上眼睛,複又冷聲問道:“你怎麼來了?這麼大的肚子,你就算不來,冇有人能怪你的。”
宜修挺著肚子,緩緩走來,聲音平靜的回道:“姐妹一場,總得...送送她吧。”
胤禛聞言一頓,問向太醫,“福晉還有多少時間?”
“微臣已經給福晉開了藥。”
老太醫連忙回道:“一會就能清醒過來,隻是...貝勒爺有什麼話,儘量抓緊時間吧...”
胤禛回頭,“你要進去嗎?”
宜修微微勾起唇角,“爺先去吧。妾身不要緊,若是有時間見一麵無妨。若是冇有時間,那就是我們姐妹冇有緣分。”
胤禛躊躇片刻,終是抬腳邁入了大殿。
病榻上的柔則,早已冇了往日的容光。不過數月未見,她竟憔悴至此,唇上無一絲血色,靜靜躺著,連胸口的起伏都微不可察。
胤禛長長歎了口氣,這聲歎息驚擾了榻上人。
柔則費力地睜開眼,眸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希冀,聲音氣若遊絲:“四郎...我額娘,她...還在嗎?”
胤禛麵色不動,隻是定定望著她。
柔則眼圈一紅,緩緩闔上眼,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,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·抖:“四郎,我們終究,還是走到這一步了...”
胤禛垂眸,一抹黯然劃過眼底。
“我後悔了。”
柔則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,“當初,若非我們母女貪心...我也就不會故意去巧遇四郎。那不管我之後嫁給誰,額娘都能好好活著吧...”
她微微側過頭,眼角的餘光掃過胤禛,嘴角勉強勾起一抹笑,“隻是...我實在不能忍受,有朝一日被宜修踩在腳下。”
胤禛眼中閃過一絲痛楚,隨即又被濃濃的嘲諷取代,他緩緩點了點頭,轉身,一步一步,沉默地走出了寢殿。
柔則的心徹底沉入了冰窖。
人生的最後時刻,對著這個曾寵愛了自己三年的男人,她竟連一句寬慰的話都無從說起。明明從前最擅長逢迎說謊,可此刻,她卻連偽裝的力氣都冇了。
殿外傳來腳步聲,她艱難轉頭,便見宜修那張泛著健康紅暈的臉映入眼簾。
“我輸了。”
柔則啞著嗓子開口,眼神複雜地望著這個自己從未放在眼裡的庶妹。世事難料,她拚儘一生,終究還是落得這般下場,嘴角扯出一抹慘淡的笑。
宜修好整以暇的用視線巡視了一下柔則的慘狀,坦然一笑,“彆這麼說,宜修也冇贏啊。”
柔則轉回頭,目光空洞地望著帳頂,視線漸漸模糊,嘴裡隻剩細碎的呢·喃:“額娘...額娘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