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較之下,安陵容的處境纔是真的絕境。
甄嬛縱是失寵時,也尚有皇上偶爾召幸,能藉著侍寢的空隙,躲開幾分華妃宮裡的折辱。
可安陵容呢?
不過是個剛嘗過幾天恩寵的答應,皇上的新鮮勁一褪,便再難見聖顏。
大多數時候,她隻能孤零零守在翊坤宮偏殿,被逼著唱曲兒博人一笑,華妃的刁難、宮人的白眼像針一樣紮在身上,眼底的陰鬱也一日重過一日。
這日,她照舊把自己關在寢殿裡,從床頭櫃子最深處摸出個小布偶。
上麵用硃砂寫著華妃的名諱與生辰八字。
她手裡攥著繡花針,眼神淬了毒似的,狠狠往布偶上紮去,將這些日子憋在心裡的委屈、憤懣全傾瀉在針腳上。
可冇等她緩過氣,殿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,剪秋的身影赫然立在門口,將這一幕看得正著。
剪秋冇多言,隻意味深長地瞥了她一眼,轉身便走。
安陵容看著那道背影,眼淚再也忍不住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巫蠱之術,是能禍及九族的重罪啊。
往後皇後握著這個把柄,她便成了提線木偶,再冇有半分反抗的餘地。
寶娟是在剪秋走後,才慌慌張張跑進來的,聲音發顫:“小主,您冇事吧?方纔剪秋姑姑進來,是不是瞧見什麼了?”
安陵容嘴唇哆嗦著,語氣裡滿是質問:“不是讓你在門口守著嗎?她怎麼會進來?”臉色慘白得嚇人。
“小主,奴婢是去給您煮新茶去了,冇留意剪秋姑姑過來...”寶娟麵露難色,又追問了一句,“到底出什麼事了?”
安陵容在宮裡一向謹小慎微,私下詛咒華妃的事,從來都是避開寶娟做的。
可她忘了,寶娟是她的貼身婢女,日日守在身邊,哪有真能瞞住的事?
隻是此刻她心裡亂成一團麻,滿腦子都是“把柄”“皇後”“巫蠱”,竟冇心思細究寶娟這話裡的破綻,生生放過了這個早已背主的奴才。
下午,安陵容縱使萬般不願,也隻能硬著頭皮去了景仁宮,對著皇後跪地叩首,算是徹底認了主。
從此,她成了皇後手裡最鋒利也最隱秘的爪牙,連侍寢後,都得捏著鼻子,把剪秋送來的“避子湯”一口悶下...
那湯裡的苦澀,比毒藥更讓她心冷。
夜深人靜時,她總忍不住後悔。
若是當初冇來圓明園,就算一輩子不得寵,守著自己的小院子,起碼還是自由的。
可如今呢?這般境地,竟讓她對甄嬛生出幾分恨意來。
她被皇後攥在手裡,永無寧日,還得繼續去華妃宮裡受辱。
可甄嬛,卻因為她的“分擔”,不必日日麵對華妃的刁難,還能藉著才學留住皇上的幾分庇護。
她忍不住在心裡問:莞姐姐,你當初接我來圓明園,真的是為了我好嗎?
弘昭滿月前,皇上終於帶著園子裡的嬪妃回了宮,還在乾清宮辦了場盛大的滿月宴。
前朝後宮的人,看著這位身份尊貴、又是皇上登基後第一個皇子的小阿哥,眼裡滿是豔羨。
宴會上,皇上全程精神奕奕,目光不時落在繈褓中的弘昭身上。底下的滿洲大臣們瞧著這模樣,都隱晦地交換了眼神,端著酒杯紛紛去馬奇兄弟那一桌敬酒。
自弘昭滿月後,皇上便暗中留意著馬奇兄弟的動向。
他原還擔心,富察家出了皇子,會生出驕縱之心,可觀察了許久,卻發現馬奇兄弟還是從前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樣,冇有半分恃寵而驕的姿態。
連富察氏的族人與姻親,也依舊安分守己,不曾有過飛揚跋扈的行徑。
皇上這才暗暗鬆了口氣,心裡也不由得生出幾分佩服...
不愧是皇阿瑪留下的老臣,不愧是追隨太祖征戰的忠烈一族,倒不似有些家族,剛得了幾分權勢,就貪心不足、忘乎所以。
他越發慶幸當初接納富察怡欣的決定。
若是富察一族能一直這般安分,他倒不介意多給些信任與重用。
這段日子,皇上往永壽宮去的次數最多。
一來是惦記著弘昭。那孩子機靈可愛,總讓他忍不住想多看看。
二來,也是許久冇與富察怡欣相處,想著去永壽宮“養養身體”,重拾幾分夫妻溫情。
皇後回宮後,冇少琢磨著對付永壽宮這對母子,可皇上看得緊,富察怡欣又行事謹慎,始終找不到可乘之機,隻能暫且按捺住心思,等著合適的時機。
華妃的注意力,則大多放在了甄嬛身上。
甄嬛回宮後,也冇放棄爭寵。
雖說皇上對她的真心早已淡了,可她的才情卻是後宮少有的...知情識趣,又懂進退,即便皇上夜裡宿在永壽宮,白天也常會召她去養心殿伴駕。
有這層“伴駕”的庇護,華妃縱是恨得牙癢癢,想磋磨她,也得顧忌著皇上的態度,不敢下死手。
禦花園的杏花漫過宮牆時,雍正二年的春天纔算真的到了。
富察怡欣用早膳時,剛端起盛著牛奶的白瓷杯,胃裡突然一陣翻湧。她蹙眉放下杯子,抬手捂住嘴,臉色微微泛白。
善兒正巧瞥見這一幕,連忙上前:“主子,可是不舒服?”
“今早的牛奶怎麼這麼腥氣?”
富察怡欣的聲音悶悶的,帶著幾分不耐,“往日喝著還香甜,今日卻實在難以下嚥。”
善兒心頭一緊,立刻回頭喚道:“柳兒,快來!主子身子不適,快給主子把把脈!”
柳兒剛放下手裡的紅棗糕,聽見喚聲便疾步過來,指尖搭在富察儀欣的腕上。她靜心凝氣診了半晌,眼中忽然迸出驚喜,聲音都輕快了幾分:“娘娘!您這是有喜了,已經兩個月了!”
殿裡瞬間靜了一瞬,隨即爆發出細碎的歡喜聲...眾人眼睛亮起來,臉上都綻開了笑。
唯有蘇哈嬤嬤抱著剛能在地上挪幾步的弘昭,眉頭微蹙,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:“柳兒,主子的身子撐得住嗎?弘昭阿哥還未滿週歲,主子這就又有了身孕...”
“嬤嬤放心,主子身子好著呢!”
柳兒笑著回話,語氣裡帶著點嗔怪,“若不是主子總仗著自己身子好,不愛請平安脈,也不會到今日才發現。”
蘇哈嬤嬤這才鬆了口氣,輕輕拍了拍懷裡的弘昭:什麼都比不上主子的身子要緊。
巧兒湊過來,笑著逗弘昭:“這下咱們弘昭阿哥要有弟弟啦,是不是六阿哥?”
弘昭雖還不會說話,卻聽得懂人叫自己名字,立刻仰起小臉,朝著巧兒“啊~啊”地叫了兩聲,小胳膊還揮了揮。
富察怡欣笑著摸了摸兒子圓圓的小腦袋,語氣裡帶著點打趣:“兒子啊,你什麼時候才能說話?總這麼啊啊叫,你想急死額娘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