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民乾放在扶手上的手,緩緩鬆開,又緩緩握緊。
他想端起茶杯,卻發現手有些不聽使喚。
房玄齡,這個平日裏溫潤如玉、與世無爭的老好人,此刻在他眼中,比朝堂上任何一個鷹派酷吏都要來得可怕。
高台之下的房玄齡,對周遭的一切反應都視若無睹。他隻是稍稍停頓,讓那三道截然不同的身影——倨傲的王珪、激動的馬周、沉穩的杜正倫——走下台去,而後,他再次開口。
“接下來,是舊時工部。”
工部!
這個名字讓剛剛還沉浸在“體育運動”新奇感中的下院代表們,瞬間回過神來。
工部,掌管天下營造、屯田、水利、交通。說白了,就是國家的工程隊。修宮殿,造大船,開運河,建城牆。
這是個油水豐厚,也最容易滋生腐敗的衙門。
更是個與民生息息相關的部門。一條水渠,能活一縣之民;一次徵發,也能讓萬戶流離。
“工部之職,包羅萬象,然則過往職權混雜,多有掣肘。”房玄齡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,“新朝新氣象,當有新作為。依《憲法》,舊工部,亦當一分為三。”
又是一分為三!
“其一,為‘帝國住房、社羣和地方政府部’。”房玄齡念出了第一個名字,“專司天下城池修築、官署房舍營造、地方基建規劃等事。”
這個職能,基本就是舊工部的核心業務之一。
“此部大臣,需有統攬全域性之能,精於營造之術。本相提名……”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上院的貴族們,希望這是一個他們熟悉的名字,一個能延續舊日規則的人。
下院的代表們,則祈禱著又一個“馬周”的出現。
“……由前工部尚書,段綸,繼續出任。”
段綸!
這個名字一出,全場嘩然。
下院那邊,一個性子急的商人代表直接站了起來:“房相!段尚書是舊臣,這……這不是換湯不換藥嗎?”
“是啊!舊工部什麼樣,咱們又不是不知道!修個馳道,層層盤剝,到了底下,連石頭都買不起了!”
質疑聲此起彼伏。
而上院那邊,卻是長舒了一口氣。
博陵崔氏的崔民乾,嘴角終於扯出了一絲僵硬的笑意。他對身旁的隴西李氏宗親低語:“看來,房玄齡也不敢做得太絕。總要留幾箇舊人,穩住場麵。”
那位李氏宗親深以為然,靠回了椅背:“段綸,是陛下的妹夫。動他,就是動皇家顏麵。房玄齡,還不敢。”
他們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落入了房玄齡的耳中。
房玄齡沒有辯解,甚至沒有看下院那些激動的代表。他隻是平靜地補充了一句。
“段綸大人,於營造之術,天下少有其匹。高陵、昭陵之建,皆出其手,鬼斧神工,固若金湯。新部專司基建,正需此等大才。”
“至於諸位所慮之貪腐……”房玄齡的目光,第一次掃向上院那些露出輕鬆神色的貴族,“《憲法》已有明文。新設之審計院,將獨立於政務院之外,直屬國會。所有款項,皆需審計。貪一文者,斬!段大人若有差池,亦在此列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卻讓崔民乾嘴角的笑意,再次凝固。
審計院!
那柄懸在所有人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!
他不是不敢動段綸,他是給段綸套上了一個更緊的枷鎖!用你,但你看好了,規矩變了。
房玄齡沒有理會眾人的心思,繼續念道:
“其二,為‘帝國環境、食品和鄉村事務部’。”
又是一個古怪的名字。
“此部,專司天下水利興修、農田開墾、糧食儲備、以及……山川河流之養護。”
房玄齡這話說完,那個之前提問劉洎的老農議員,眼睛猛地亮了。
水利!農田!糧食!
這不就是他們莊稼漢的命根子嗎!
“此部大臣,需深諳農事,勤於地頭,非案牘之間可得。本相提名……”房玄齡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,最後落在一個麵板黝黑、手上還帶著老繭的中年官員身上。
“……前營田司馬,薑師度!”
薑師度?
這個名字,別說下院,就連上院的許多人都感到陌生。
營田司馬,一個品級不高,專管屯田水利的小官。
“薑師度,何許人也?”崔民乾皺眉。
他身旁的李氏宗親想了想,才遲疑道:“似乎……聽過。貞觀初年,在河北治水,頗有功績。好像是因為得罪了上官,一直未得升遷。此人,無根無底,純粹的寒門酷吏。”
話音未落,下院那邊,已經有人高聲喊了起來。
“薑師度!是薑青天!”一個來自河北道的代表,激動得滿臉漲紅,“當年俺們那發大水,就是薑大人,帶著俺們沒日沒夜地築堤,三天三夜沒閤眼!是他保住了俺們萬畝良田!”
“對!我也聽過!聽說他為了測一條河的水文,冬天跳進冰窟窿裡,差點沒命!”
一個又一個來自底層的聲音,匯聚成了對這個名字最樸素,也最真摯的認可。
房玄齡不需要再做任何解釋。
他要的,就是這種效果。
一個段綸,安撫了舊勢力,保證了專業的延續。
一個薑師度,回應了最底層的呼聲,將民生之本,交到了一個真正從泥土裏摸爬滾打出來的人手中。
一盤大棋,落子無聲,卻步步驚心。
“其三,帝國商業、能源和工業戰略部。”
房玄齡公然設立了一個“商業、能源和工業戰略部”,將其提升到“國富民強之基石”的高度!
意味著,除了土地之外,一種全新的、更高效的、更恐怖的財富攫取方式,將得到國家機器的全力支援!
“此部大臣,需有經天緯地之才,善於算計,精於商略。非尋常儒臣可以勝任。”
房玄齡的目光,緩緩掃過全場,最後,落在一個坐在角落裏,一直低著頭,彷彿在打瞌睡的年輕官員身上。
那官員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官袍,洗得有些發白,與周遭錦衣華服的同僚格格不入。
“本相提名……”
房玄齡的聲音,清晰地響徹大殿。
“……前江淮鹽鐵轉運副使,劉晏!”
劉晏!
這個名字,如同一道閃電,劈開了所有人的認知!
“劉晏?那個‘算盤精’?”
“聽說此人出身商賈之家,八歲能寫《論衡》,是個神童,但因為出身,一直被壓著。”
“就是他!在江淮,他改革鹽法,一年為朝廷增收三百萬貫!抵得上過去十年!手段厲害得嚇人!”
下院的商賈代表們,徹底瘋了!
劉晏!那可是他們商賈圈子裏神一樣的人物!一個真正懂生意,並且能把生意做到國家層麵的人!
讓他來掌管這個新部門?
這不就是讓財神爺來當家嗎?!
“我等,附議!”
“同意!!”
“請劉大人上台!”
下院的呼聲,幾乎要掀翻同政殿的屋頂。
房玄齡的臉上,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。他對著殿側一揮手,示意段綸、薑師度、劉晏三人出列。
然後,他拿起手中的名單,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聲音平穩地繼續。
“接下來,兵部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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