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的聲音平靜下來,酒罈被他放在了一邊。他坐直了身體,那雙曾閱盡天下風雲的眼眸裡,熄滅的火焰重新燃起一簇微光。
不是恨,不是怒。
而是一種棋逢對手時,獨有的興緻。
高自在看著他這副模樣,笑了。他喜歡這樣的李世民,一個真正的帝王,而不是一個醉酒的囚徒。
“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,臣也想問陛下一個問題。”高自在不急著揭曉謎底,反而賣起了關子,“從西線戰事吃緊,到臣兵臨城下,這段時間,陛下覺得,臣身在何處?”
“吐蕃前線。”李世民不假思索地回答,“你必然是在李靖的大營附近,甚至就藏身其中,利用吐蕃人做掩護,遙控指揮東線的護憲軍。否則,朕的斥候和不良人,不可能找不到你的蹤跡。”
這是一個統帥最合理的推斷。
然而,高自在卻笑得更開心了,他搖著頭,像是在糾正一個學童的錯誤答案。
“陛下,您把我想得太複雜,也把我想得太遠了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先是指了指殿外那片深沉的夜色,然後,又緩緩地指向了腳下這片金磚鋪就的地麵。
“我哪兒都沒去。”
“我就在長安。”
李世民的瞳孔,驟然收縮。
高自在的聲音帶著一種惡作劇得逞後的快意,在大殿裏悠悠回蕩。
“我就在平陽公主府裡。不是躲,是光明正大地住在那兒。每天和公主商談政變的細節,她在朝堂上聽到了什麼軍國大事,一回府,轉頭就成了我們的下酒菜。”
“嗡——”
李世民的腦子,像是被一柄重鎚狠狠砸中。
長孫皇後和李麗質更是捂住了嘴,眼中滿是無法理解的驚駭。
長安?
平陽公主府?
那地方,與皇城僅僅一街之隔!
這個天下頭號反賊,竟然就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,藏在皇帝的臥榻之側,和皇帝的親姐姐,從容不迫地商議著如何顛覆他的江山?
這是何等的膽魄!何等的荒唐!
“不可能……”李世民喃喃自語,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,“朕的百騎司……朕的梅花內衛……怎麼可能……”
“陛下,還記得臣那艘會飛的浮空舟嗎?”高自在打斷了他的話,“一日千裡,並非虛言。我大可以今天在長安和皇姐喝完茶,明天就出現在吐蕃前線,給您製造一個不在場的證據。然後再飛回來,繼續我們的計劃。”
李世民的臉色,一點點變得慘白。
他想起來了,那艘如同神跡一般,橫空出世的浮空舟。他一直以為那隻是一個奇淫巧技,一個運輸工具。卻沒想到,它成了對方瞞天過海,戲耍了整個大唐情報係統的關鍵。
他敗了。
不是敗給了千軍萬馬,不是敗給了陰謀詭計。
而是敗給了自己的想像力。
“所以……”高自在看著李世民失魂落魄的樣子,嘆了口氣,“陛下,您沒有輸給任何人。您是輸給了自己,輸給了自己的憤怒。”
皇帝愣住了,殿內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高自在開始在大殿中踱步,他的聲音,像一個復盤棋局的勝者,冷靜而清晰。
“臣在劍南道,故意留出了一個不設防的口子。第一次,吐穀渾人來了,搶了就跑,陛下忍了。”
“後來,冬天過去,第二年開春,敵人故技重施,再次大舉入侵。這一次,您龍顏大怒。”
“您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釁,決定打一場滅國之戰,要讓吐穀渾從地圖上徹底消失。臣說的,對也不對?”
李世民沒有回答,但沉默,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“可是,東線的情況讓您很頭疼。”高自在繼續說道,“護憲軍滿腦子都是立憲,根本不聽您的號令。您無奈之下,隻能將最後的底牌,那些最忠於您的關內道、隴右道府兵,盡數交給李靖,派往西線,去打那場您誌在必得的復仇之戰。”
“而那個時候,臣在哪兒呢?”
高自在停下腳步,轉過身,臉上露出一絲詭譎的笑容。
“臣在雍州。秘密地,將臣在劍南道訓練出的那支新軍,化整為零,藏在了雍州的山林裡。就等著您把長安的兵力,抽調一空。”
李世民猛地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他終於抓到了一個破綻!
“八萬大軍!人吃馬嚼,每天的消耗是天文數字!你把他們藏在雍州?朕不信!你怎麼解決糧草?!”
這是一個致命的問題。一支軍隊的命脈,就是糧草。八萬大軍的補給線,絕無可能瞞過他的眼睛。
“陛下,您忘了……”高自在的笑容裡,帶著一絲憐憫,“臣,是雍州都督。”
李世民的心,猛地一沉。
“雍州新修了多少條路,哪些上報了朝廷,哪些沒有上報,臣一清二楚。各個州縣上繳多少糧食,官倉裡到底有多少存糧,又有多少是爛在了倉庫裡的陳糧……這些,都隻需要臣動動筆,改一改文書而已。”
李世民如遭雷擊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這不是一場單純的軍事政變。
這是一場從基層開始,持續了數年之久的,係統性的滲透和腐蝕!
他,大唐的皇帝,被他最信任的能臣,在他最引以為傲的製度內部,釜底抽薪!
“你……”李世民的手指顫抖地指著高自在,“你做雍州都督的時候……就已經有了反心?!”
這個問題,讓長孫皇後和李麗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不。”高自在搖了搖頭。
李世民剛鬆了口氣。
“那個時候,已經不是‘有’反心了。而是反心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。”高自在語不驚人死不休。
他看著帝後二人那副見了鬼的表情,緩緩說出了一個更讓他們崩潰的答案。
“臣真正的反心,是從劍南道開始的。”
“什麼?!”
這一次,連長孫皇後都失聲驚呼。
劍南道!
那不是高自在發家的地方嗎?那不是他一手締造的經濟奇蹟嗎?從那個時候開始,他就已經在謀劃著今天的一切?
“陛下,您以為,劍南道的大興工商業,是為了什麼?為了給大唐增加稅收?為了讓百姓富足?”
高自在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那些,都隻是副作用。”
“劍南道發生的一切,遇到的所有問題,商業糾紛、勞資矛盾、貧富差距……這些,都是我未來要麵對的整個大唐的縮影。我沒有辦法根治這些工業化帶來的‘病’,我隻能去引導,去嘗試。”
“所以,劍南道,從一開始,就是我的試驗田。”
“護憲軍的建立,是軍事製度的預演。”
“立憲派的出現,是政治製度的預演。”
“劍南道發生的所有事,都是一場為了今天而進行的,持續了數年的,超大規模的……”
“政變演習。”
大殿之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針落可聞。
李世民和長孫皇後,已經徹底被這番言論震得失去了思考能力。
他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,感覺自己像是在聽一個天方夜譚。
一個從五年前,甚至更早,就開始佈局,將一個道,一個大唐最富庶的道,當做自己政變沙盤的瘋子。
他做的每一件事,頒佈的每一條法令,都不僅僅是為了當下,而是為了五年後的今天,能夠精準地、完美地,奪走他的一切。
“沒錯。”高自在看著呆若木雞的李世民,最後做出了總結陳詞。
“陛下的玄武門事變,從謀劃到發動,準備了多久?一年?兩年?”
“而臣的這一次,從劍南道的第一座水泥窯點火開始算起,整整五年。”
“陛下,現在您明白了嗎?”
高自在的目光,穿透了大殿的燈火,直刺李世民的靈魂深處。
“您當年那張一百分的卷子,確實答得漂亮。”
“可我這張卷子,總分,不止一百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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